第110章 湮滅(下) 202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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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三臺圓桌, 喬繼海微微眯起雙眼。
他先是看到了立碑之上已被砸碎的玻璃罩,接着徐徐轉頭,望向地上那三瓶液态壓縮罐......
看清壓縮罐上标注的化物名稱時, 喬繼海忍不住笑出了聲。
“樓教授, 為了毀掉聖株, 你還真是煞費苦心吶。”
樓彥霖站不起來, 他吸入的毒氣太多, 咬緊牙根才能勉強思考。
他不明白計劃究竟是哪裏出了錯,明明其他人只是随餐攝入了微量的神經阻斷素便能昏迷到現在, 偏偏喬繼海,在攝入足夠致死的劑量後, 卻還能站起來走動。
喬繼海本人同樣對這副身體感到陌生。
他在昏迷期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好像身體裏鑽進了一只猛獸, 一刻不停地試圖搗毀全部髒器、吸乾他的脊液......
喬繼海一度以為自己快要死了, 但蘇醒後,他卻明顯感覺到, 那種痛苦正在消退。
他站了起來, 仿若大病初愈,遲鈍的五感逐漸變得敏銳, 身體輕盈自在,顱頂一陣清涼。
他的視力不太好,照理說隔着這麽遠的距離, 應該沒法看清壓縮罐上的字。
但現在, 視野中的一切都明亮清澈, 包括樓彥霖泛紫的嘴唇、以及絕望的瞳孔。
他想得沒錯,宿主與聖株的融合将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每一次受傷、中毒, 每一次瀕死的體驗都只會讓他身體裏的聖株變得更強。
喬繼海不禁展開雙臂,開懷大笑,這種愉悅不單來自心理,同樣也來自生理。
——他現在擁有的,還真是一具美妙的身體。
喬繼海走近了,俯身在樓彥霖面前蹲下。
“樓彥霖,其實我們很像。”
喬繼海擡起樓彥霖顫抖的下巴,用滿懷慈悲語氣對他說:“我們一心追求的本來是同一種東西,但現在我贏了,你輸了,你很快就會死,而我,則會長久地活下去。”
樓彥霖用力掙開他,同時克制不住咳嗽起來。
他的呼吸愈發困難,而在意識消弭的邊界,他終于想起了曹源在宣講開始時說過的話。
“所以,你就是那個......首例和聖株成功融合的人?”
喬繼海覺得這個問題十分無趣。
事到如今,答案已昭然若揭。
他再度望向空空如也的樣品展示臺,語帶戲谑地問:“你偷走了聖株,然後呢?你還做了什麽?你把330放走了?”
樓彥霖癱倒在地上,雙腿不時抽搐兩下,喬繼海懷疑他沒法回答自己的問題了,但他明明還有很多話想說。
“你手裏握着的是什麽?”
喬繼海目光下視,看向樓彥霖緊握的左手。
後者下意識攥緊了拳,但他的手很快便被喬繼海扒開了,一張照片從溢滿濕汗的手心滑落,喬繼海認出了照片上的人。
“不是吧?”
喬繼海蹙眉,“這麽多年我都沒動你女兒,現在聖株成了,你卻要因為一張照片殺這麽多人?樓彥霖,你怎麽這麽想不開啊?”
樓彥霖伸出手,想把女兒的照片撿起來,喬繼海卻先他一步把照片踢開了。
他問樓彥霖,問他有沒有想過,這麽多年夕瑞都沒有對樓依然下手,究竟是為什麽?
樓彥霖無法思考,他的頭漸漸垂了下去,但喬繼海并不想就此放過他。
“因為你啊!”
喬繼海扶住樓彥霖的肩膀,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表情。
“我珍視你的才華,也尊重你的為人,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沒去找她麻煩,現在倒好,你不只自己尋死,還要帶着你女兒一起往槍口上撞!”
樓彥霖用最後的力氣抓住喬繼海的手腕,顫顫巍巍地擡起了頭。
他意識到喬繼海說得沒錯,如果喬繼海不死,330消失,僅存的聖株樣本又被銷毀,那樓依然就成了臨床實驗的唯一人選。
“求、求......”
樓彥霖從喉嚨裏擠出一陣沙啞的嘶鳴,他承認自己确實輸了,但樓依然和這一切都沒有關系,樓彥霖想告訴喬繼海,只要他能放過樓依然,自己願意為他做任何事。
但他勒緊的喉嚨裏吐不出一個字,他的胸口疼得快要炸開了,他的眼眶很酸,眼珠似乎很快就要彈射出去,他實在沒有力氣了。
他聽到身前的喬繼海嘆出一口長氣,淡淡地說:“沒辦法了,你死以後,我只能把她抓過來充數了。”
喬繼海的話成功點燃了樓彥霖麻木的神經,僵硬的四肢驟然注入新的力量,樓彥霖發出一陣怪叫,一頭撞上來試圖把喬繼海壓倒在地。
喬繼海不明白一個馬上就要斷氣的人怎麽還會有這麽大的力氣,他看着面前那個瘦弱的男人,看他睚眦欲裂、充血的眼珠瞪得快要掉落下來,覺得這張臉猙獰到有些好笑。
喬繼海躺在地上咯咯笑起來。
“騙你的,開個玩笑又大動肝火。”
他盯着樓彥霖的眼睛,用臨終關懷的溫和語氣問:“你覺得你偷走的那個瓶子,就是基地裏全部的聖株了對嗎?”
樓彥霖泛紅的雙眼裏閃過一絲錯愕,喬繼海擡手,不費吹灰之力便将他推開了。
樓彥霖的身體無力翻倒在地上,翻滾幾圈後撞上桌角,再無聲息。
“怎麽可能?”
喬繼海自問自答地說:“你動動腦子想想,我怎麽可能把僅有的樣品擺出來展示?你偷走了我的門卡對吧?那看來你搜尋得還不夠徹底,連樓上樣本間裏堆成山的聖株都沒瞧見……”
喬繼海很享受羞辱樓彥霖的過程,尤其是這個老東西的直到現在都覺得聖株和救贖是一種東西,區區一個民科,居然妄圖沾手自己的作品,這件事喬繼海想想都覺得惡心。
——“砰!”
伴随一聲巨響,門外的安保人員終于破門而入,喬繼海擡起頭,看着那群一點防護措施沒做的送死鬼,擺手示意他們把門關上。
屋裏這二十多條人命估計一條也保不住了,出了這麽大的亂子,曲夕夕一定會氣到發瘋,基地裏不能再死人了。
但往好處想,從充滿丙烯的毒氣室內幸存下來,這項功績應該足夠成為聖株上市的敲門磚,兩相對比,喬繼海一時竟分不清樓彥霖乾出來的事究竟是好是壞。
——“好了。”
地下深坑,曹洋洋調節好最後一只旋鈕,眼看屏幕上的波紋趨于平穩,起身對着330點了點頭。
但330沒有動。
他正蹙眉望向桌角的電子表,那上面的日期,讓他覺得十分眼熟。
“陸先生。”
曹洋洋提醒他:“虹門那邊準備好了,這回你應該能順利完成穿越。”
330依然沒有動作。
随着死去的記憶陸續蘇醒,那只電子表上的數字讓他愈發困惑,同時也很不安。
良久後,330低聲問了一句:“你這表準嗎?”
曹洋洋跟着他看過去,答:“應該......準吧?”
“現在是2029年?”
330又确認了一遍,他記得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間是2023年,他不明白怎麽才一眨眼的工夫,六年就這麽過去了。
“對。”
曹洋洋肯定地點了點頭。
“上次我們在咖啡館見面是2023年,你被運進大樓是2025年,也就是四年前的事。”
330感到不可置信,右眼微微眯起。
他又問:“那這個日期是怎麽回事?”
他記得這個日子,改變一切的日子,1103號大樓發生爆炸的日子。
——2029年,9月3日。
但此時此刻,既然他還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這是不是就說明,未來已經改變了呢?
-
2029年9月3日,視野愈發昏暗,世界像被蒙上了一層血紅色的霧。
樓彥霖注視着腕表上的日期,而後将視線越過腕表,看向了不遠處、落在地上的照片。
雖然當年330沒有準确說明,但他提到過,那場爆炸發生在2029年的九月。
爆炸過後,洩露的聖株會蔓延全省,讓靈川省淪為隔離區,将無數人感染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距離他打開氣閥已經過去了五分鐘,這種氣體無孔不入,哪怕大門緊閉,它們也能通過排風管道流通至大樓的每一個角落。
但丙烯還有另一個特性。
——與空氣混合後,當它的濃度達到2.1%,一旦遇到火源,就會發生爆炸。
大樓內布滿運行的電機與易燃氣體,而喬繼海提到的、那間裝滿聖株樣本的儲藏間,就位于一層之上的位置。
一旦引爆丙烯,連鎖爆炸就能摧毀儲存聖株的容器,将那些病毒擴散出去。
但這種爆炸只會是小規模的,很難引發330說的那種末日危機。
至于樓依然,她應該是不會有事的。
幾天前樓彥霖給她買了一張前往H省的車票,如果樓依然不在Y市,就算到時大規模隔離,她應該也不會被波及。
重要的是,擴散的聖株會創造更多像喬繼海這樣的人,這樣一來,樓依然就不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擁有自愈能力的人了。
樓彥霖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有機會。
只要他還活着,還能喘出一口氣,這裏就不會是他人生的終點,更加不會是樓依然的。
今天過後,他的女兒會代替他,好好地活下去。
他聽到身後的喬繼海站了起來,聽到他越過自己,朝壓縮罐的方向走去。
于是樓彥霖用最後的力氣爬向桌底,伸長手臂握住那只不知何人掉落的打火機,擦動了銀色的打火輪......
“砰”地一聲巨響,深坑內地動山搖。
洞頂落下的碎石劃着斜線沖向裂隙,虹光明麗刺眼,橙黃色的弧光一圈圈環繞收縮,仿佛巨獸終于從沉眠中蘇醒,滿懷感激地吸入第一口氧氣。
“不對!”
曹洋洋大喊一聲,沖向了操控臺。
屏幕上的波形不再穩定,虹光愈發明亮,曹洋洋不清楚樓上發生了什麽,但眼下,這裏的能量場顯然被改變了,他按下左手邊的藍色按鈕,試圖在吸收的碎石反彈前升起鋼化玻璃......
330依然呆立在原地,腳下的地面不住震顫。
他猛然意識到,就在自己頭頂,那場造成末日的爆炸,或許還是發生了。
這棟大樓或許很快就會被移為廢墟,而石臺邊緣的鋼化玻璃正在上升,他不能再等了。
末日、爆炸、樓彥霖......
這些東西對他而言都不再重要了,他只想回去,哪怕已經耽擱了六年,他也要拼盡全力,返回自己的時空。
330朝着石臺邊緣狂奔而去,一個縱跳越過擡升的玻璃,向着那道閃爍着耀眼虹光的深淵,一躍而下。
飛濺而出的碎石穿過了330的身體,虹門內的光譜正在飛速變化......
曹洋洋雙手并用、十根手指在操控臺上一刻不停地操作着,直到一道更耀眼的光爆裂而出、侵吞了全部的視線,他才猛然擡起頭,望向虹門所在的方向......
330已經不在那裏了。
裂隙吞噬的碎石在數秒後以更加猛烈的力度反彈回來,生生撞上邊緣的防護玻璃......
而那團刺目的光,似乎是在昭示着一場即将到來的、毀滅性的磁暴。
【第三卷完】
作者有話說:
下卷将進入男女主雙視角敘事,注意女主視角發生在末世後三年,也就是2032年,男主視角的故事則發生在末世元年(2029年),兩段故事之間存在三年的時間差,另外也會有大量新角色登場。“哔——”人名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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