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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淨蝕(3) 地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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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淨蝕(3) 地下城

演習軍機拉着白線穿過晴空, 百米高的玻璃梯井直沖雲霄,放眼左右,無數淺灰色立柱拔地而起, 如同撐天的泰坦勇士, 護佑着身下高低錯落的樓房。

人生中能與此等景致相提并論的, 恐怕就只有那天晚上, 她和陸小川在廢土之巅目睹的宇宙煙火了。

見樓依然許久挪不動腳步, 李秋實在旁開始了講解。

“零號避難所分為上城和下城。

“對外公開的上城負責供養避難所居民,中心建築是靈安大樓, 除了靈安局內部成員,隔離區內幾乎沒人知道下城的存在。”

說到這兒, 李秋實轉身看向樓依然, “你知道什麽是隔離區吧?”

樓依然正盯着玻璃管道內飛速上升的電梯出神, 回過神後點了點頭, “知道。”

“嗯,據說隔離區裏還有不少人以為這場災變是世界性的......”

李秋實語氣戲谑, 仿佛覺得那些人很愚蠢。


樓依然跟着乾笑兩聲, 心說要是換你待在那種一天到晚被洗腦“幸存者光榮”的垃圾場裏,搞不好連“地球是方的”這種鬼話都會相信。

如果說零號和17號避難所的居民代表着隔離區的上層社會, 那38號避難所的居民就代表了最底層的蝼蟻。

即便末日降臨,上層人的生活也和舊世界沒什麽分別,那些人就算知道自己身處隔離區也不會心生不滿, 但蝼蟻卻不同。

享用過舊世界的平等與便捷後, 一旦意識到自己在新世界遭遇了不公與欺騙, 還有誰會願意勤勤懇懇地種地搬磚呢?

李秋實沒覺察樓依然的不滿,兀自繼續道:“因為不清楚黎明會何時會發起突襲,我們不能冒險将命門暴露在敵人的視線範圍之內。

“下城建成至今, 只有一人企圖向外界洩密,你應該也能想到,他的下場很慘。”

李秋實這話的意思是:進來容易,出去難。

如今樓依然已經知道了下城的秘密,有朝一日就算能成功逃離,靈安局也會追她到天涯海角。

樓依然自嘲一笑,擡手指向右手邊的軍綠色小樓,“那是什麽?”

狀态松弛得像在旅游。

“鐵幕營地,幸存者軍團總部大樓,後面是他們的訓練場和宿舍,以你現在的資質,暫時還無權出入。”

李秋實說完轉過身,帶隊朝樓依然左手邊的灰白色大樓走了過去。

“跟我來吧,時候不早了,等你做完體檢、錄完身份信息,我們還要去辦理入住。”

臨近大門,李秋實掏出一張橙色門卡,在門禁上刷了一下。

如李秋實所言,所謂的“簽到”其實只包含體檢和信息核驗兩項。

體檢的目的是确認樓依然的支配體身份,這點她在車上就已經和叢希駿攤牌了。

正式體檢前,樓依然得到了一套乾淨的淺藍色制度,或許是嫌棄她身上味道太重,負責人還破例準許她洗了個熱水澡。

抽血時,有個護士模樣的女人拿着一只金屬槍,踱着步子繞到了樓依然身後。

樓依然正想轉頭,肩膀卻被旁邊的警衛死死按住,下一秒,後頸傳來冰冷的金屬質感,跟着就是一陣刺痛。

她的體質對異物極其敏感。

這一槍下去,樓依然能很清晰地感受到有只又薄又冷的金屬片嵌入了她的身體。

樓依然怒目瞪向一旁的警衛,等着他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對面抽血的護士率先開口:“是定位裝置,每個進入下城的人都必須植入。”

好家夥,這下她算徹底入了賊窩了。

相比之前的入隊申請表,這一槍叫樓依然更真切地體悟到了失去自由的實感。

不過這點她在簽字前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賣身契都簽了,脖子後面多個随時都能挖出來的芯片又有什麽大不了?

随後的異能檢測分為口述和展示兩部分。

樓依然急着進入下一項,索性當着審訊員的面在手上劃了一刀,直接将兩個環節合二為一了。

體檢結束後,她被護送至一樓盡頭的留觀室。

偌大的留觀室內只有李秋實一個人,她坐在長椅上,手裏拿着一沓文件,見樓依然進屋便在身旁的位子上拍了拍,示意她到那裏落座。

“對于靈安局和零號避難所,你應該有很多問題。”

李秋實将頭埋在文件裏,輕描淡寫地說:“問吧。”

樓依然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迅速将腦子裏的問題整理了一遍,決定從頭問起。

——“這裏是什麽時候建立的?收容幸存者的标準又是什麽?”

“零號避難所開放的時間很早......”

李秋實回答:“大概在爆炸發生後一個月,外牆建好後,這裏就開始收容幸存者了。

“起初這裏只有居民區,至于路上你看到的那些商場、公園、學校、包括靈安大樓都是後來陸續建成的,下城動工最晚,我們所在的這棟樓,兩個月前才剛剛竣工......

“至于收容幸存者的标準......”

李秋實微微擡頭,思索片刻後接着說:“這點解釋起來很複雜,主要和隔離區外的形勢有關。”

“我了解。”

為了套話,樓依然表現得十分善解人意,“我去過17號避難所,那裏甚至還會接待隔離區外的游客,靈川省封控這麽多年,外界一定很關心這裏災民的生活狀态。”

“我看到了。”

李秋實将手裏的文件下翻一頁,“你之前一直是38號避難所A區的居民,有關‘隔離區’的事,應該也是在17號避難所知道的吧?”

樓依然這時才意識到,李秋實手裏拿的那沓文件是關于她的。

她點了點頭,如實作答:“我在那裏看了一部紀錄片。”

李秋實卻“噗”地一聲笑了。

“與其說是紀錄片,其實更像是避難所系統的宣傳片吧?”

樓依然被她問得一愣。

這是她第一次見李秋實笑,笑容雖然帶着疲憊與譏諷,但至少讓面前的女人多出了不少人味兒。

初見李秋實時,樓依然覺得她該是個嚴謹而無趣的人。

身居公職的人普遍如此,需要極力避免在言行上落下口舌,可就在剛剛,她卻一語道破了樓依然敢怒不敢言的想法,銳評17號避難所播放的不是紀錄片,而是宣傳片。

這會是李秋實設下的陷阱嗎?

她會不會是為了讓樓依然說出內心真實的想法,才故意那麽說的?

樓依然留了個心眼,她沒順着李秋實吐槽,只客觀評價道:“裏面的內容确實很含糊,當年夕瑞大樓洩露的物質究竟是什麽,那片子到最後也沒說清......”

“這倒沒什麽。”

李秋實接話:“那片子是給游客看的,隔離區內的人或許不知道,但在隔離區外,爆炸發生後不到一個星期,有關部門就已經公布了正式的病毒名。”

樓依然:“Y03?”

李秋實搖頭,“Y03只是靈安局在隔離區內散布的病毒代號,說是‘病毒’其實也不太準确,按照夕瑞的說法,那其實是一種類病毒體,名為‘聖株’。”

“聖株?”

“沒錯。”

李秋實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向她:“這兩個字對你而言應該很熟悉吧?”

樓依然:“......?”

李秋實的問題讓她心上一沉。

事實上,聽到“聖株”兩個字時,樓依然瞬間就聯想到了聖體計劃。

但那是她在夕瑞大樓廢墟下收集到的線索,那張寫有聖體計劃字樣的照片,也一并被她遺落在了深坑。

難道靈安局知道她去過廢墟?

如果她和陸小川當時被發現了,就說明叢希駿一早就知道她說了謊。

樓依然正琢磨着該如何試探,對面的李秋實卻低下頭,再度看向手裏的文件。

“資料顯示,爆炸發生時,你的父親樓彥霖就在聖株研發組工作。”

話音未落,樓依然松了口氣。

原來李秋實之所以這麽問是因為樓彥霖。

也對,叢希駿一看就是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人,要是知道她剛剛在車上說了謊,應該不會這麽輕易把她放進來。

“好像是這樣的,但我父母很早就離婚了,後來我一直跟着母親生活,對父親的工作情況不是很了解......”

沉默片刻後,樓依然小聲問:“所以你們有他的消息嗎?我爸......他,現在怎麽樣了?”

問出這個問題時,她不敢擡頭直視李秋實的眼睛。

她已經失去了母親,對于父親的情況,她不是不想了解,而不是不敢了解。

她見過那片廢墟。

一座好端端的大樓塌成那樣,裏面的人應該很難幸存。

這天以前,她以為自己一早就适應了沒有父親的生活。

在17號避難所,得知發生爆炸的就是父親上班的大樓時,樓依然也覺得自己做好了迎接噩耗的準備。

但在李秋實沉默的那段時間裏,樓依然還是緊張到手腳發冷。

李秋實盯着樓依然看了一會兒,狹長的雙眼微微眯起,試圖揣測她此刻的想法。

這是她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确認樓依然和夕瑞的關系,判斷爆炸發生後,樓彥霖是否嘗試過聯絡自己唯一的親人。

畢竟,在特情處調查過的衆多聖體科研組成員家屬中,她面前的女人,是唯一的一名支配體。

這真的只是一個巧合嗎?

李秋實手上的資料很詳實,幾乎記錄了樓依然從出生到現在所有經歷過的重大事件。

父母離婚前,她曾多次陪同父親宣講。

收集到的信息顯示樓依然只在宣講中承擔輔助作用,可如果只是輔助說明,一個還在上學的女孩又為什麽每次都要出現在宣講現場?

在她17歲那年,還發生了一起意外事故,為此她甚至住進了重症病房。

可在那之後,短短半個月,她就康複出院了。

如果樓依然當時沒有自愈能力,這種康複速度真的是可能的嗎?

可如果她在那時就已經覺醒成為支配體了,應該也沒必要被送進重症監護室吧?

那場漫長的沉默,對李秋實而言是觀察,對樓依然來說,卻是種難以承受的折磨。

樓彥霖應該死了吧?

他們是不是已經找到了他的屍體?接下來很快,李秋實就要向她展示父親屍體的照片了?

樓依然開始在記憶裏找尋父親的模樣,這讓她很快回想起樓彥霖哄她睡覺時溫柔的語調,以及那些被後來的她認定為煎熬的宣講時光——奔走異鄉時,她和父親在街邊享用過的特色小吃、還有那些在網紅打卡點留下的合照......

“我爸死了......對吧?”

問出那個問題後,樓依然再克制不住。

她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只好別過頭,背對李秋實小聲地抽泣。

她總是這樣,覺得人只要活着,就可以彌補曾經的遺憾。

她總覺得有朝一日,她和父親還會有機會像從前那樣相處,就像她覺得自己和陸小川的故事永遠不會結束那樣。

可現在,父親留給她的念想,難道就只剩下一張冷冰冰的照片了嗎?

李秋實默默注視着樓依然的背影。

她的頭發還沒乾,濕發在背上暈出大片深藍色的印記,肩膀劇烈顫抖着,整個人仿佛快要碎掉了。

根據李秋實多年的審訊經驗,那不像是鱷魚的眼淚。

李秋實突然覺得,樓依然已經承受得足夠多了。

一個名校畢業,正值大好年華的女孩,卻在進入社會的第二年就被卷入災變,不得不去廢土上出生入死......

還有她的能力。

那種詛咒一般的自愈能力,意味着她這些年一定承受了比常人更多的痛苦。

就像今天,她剛從廢墟中死裏逃生,就要被迫簽署協議給靈安局賣命。不久前,李秋實剛見到樓依然時,還以為她是哪只從泥塘裏爬出來的水鬼。

一個年輕靓麗的女孩,在經歷了這麽多糟糕的事情之後,卻還能故作輕松地笑着向她提問——這種愛逞強的性子,簡直和自己如出一轍。

李秋實這麽想着,決定在樓依然成為淨蝕小隊預備成員的這天,送給她一則好消息。

“別哭了,你父親沒有死。”

李秋實擡手在樓依然肩上輕拍兩下,語氣柔和地說:“事實上,這麽多年我們一直在找他。”

樓依然哭得腦子嗡嗡響,李秋實開口後,樓依然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她抽了抽鼻子,用手背抹掉臉上的淚,将憋得通紅的臉轉了過來。

瞧見那對亮盈盈的眼睛,李秋實不由得心生憐愛。

“爆炸發生當天,是聖體項目組的慶功宴,調查組在廢墟中提取到了你父親的DNA,但屍骸樣本嚴重不足,這讓我們有理由懷疑,你父親并未在爆炸中喪生,他應該沒有參與那場慶功宴,因此逃過了一劫。”

樓依然眨了眨眼,“那、那他去了哪兒?”

李秋實挑眉道:“如果連你都不知道,他或許是逃去國外了吧。”

“逃?”樓依然越聽越迷糊,“我爸他為什麽要逃走?”

“這點我們也不清楚。”

李秋實回答:“由于事故原因不明,爆炸發生後,聖體項目組成員是調查組首要審訊的對象,但幾乎所有知曉內情的核心人員都死在了那場爆炸裏,至于當天未被邀請出席慶功宴的,知道的甚至還沒有我們多。”

李秋實頓了頓,繼續道:“除了你父親以外,屍骸樣本嚴重不足的,還有聖體項目組的組長喬繼海......

“調查組認為他也在爆炸發生前想辦法逃了出去,但他和你父親一樣,至今下落不明,再有,就是八足人蟲了......”

李秋實說着站起身,留下樓依然一個人在座位上瞳孔地震。

“八足......人蟲?”

李秋實脫口而出的四個字讓樓依然頭皮發麻。

又是那個該死的蜘蛛人?

不到一天的時間裏,這個名字居然又出現了!

“留觀時間到了,具體的體檢結果明天才會出來。”

李秋實沖樓依然招了招手,“走吧,我帶去宿舍區看看。”

樓依然還沒從方才的錯愕中反應過來,李秋實就已經急着帶她走下個流程了。

“現在就看宿舍嗎?”

樓依然乖巧起身,“那信息核驗呢?”

李秋實輕笑着揮了揮手上的文件,“你以為我們剛剛是在做什麽?”

身為一名經驗老道的情報部成員,過去的20分鐘裏,李秋實已經完成了對樓依然的初步身份審核。

在那場短暫的對談中,李秋實不止一次地從樓依然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清醒、謹慎、堅強、果敢。

更重要的是,這糟糕的世道并沒能抹殺她的熱忱與同理心,在日漸麻木消沉的靈安局內,這一點尤其難得。

李秋實手上的信息檔案裏,有段叢希駿親筆寫下的備注。

他說,樓依然很可能是靈安局一舉清剿黎明會最大的希望。

現在,李秋實也這麽認為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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