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 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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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莊主,有沒有這回事?◎
風雪漫漫, 火把在風中搖曳,上下一片肅殺。
鄧岫英绛紫長裙在風裏翻飛,眼底是翻湧的怒火, 過去恩怨,又加殺母之仇, 今日她就要此人付出代價!
“何範長老一生為國為民, 當年俺答汗引兵犯邊, 是她一個人摸進鞑子大營,拿命換來了邊鎮三年的太平。”她踏前一步, 掌上的氣勁又盛三分,“這樣一個人物,卻慘死在奸人手下。此事戒律堂不管——我鄧岫英來管!今日我就要替何範長老報仇, 取你這忘恩負義之徒的狗命!”
話音未落,掌風淩厲如刀, 內力傾注十成, 勢要玉石俱焚。
滿場數百人,只覺一陣勁風撲面, 階前的積雪被掌風蕩得漫天飛散, 化作一片茫茫。
李知三雙手被縛,退無可退,側身堪堪避開掌鋒。
她倒不恨鄧岫英, 換作自己,若敬若神明的人慘死,怕也會如此。
鄧岫英一掌落空, 翻腕又是一掌, 掌影如浪湧來, 逼得李知三連退三步, 後背抵上了階旁石柱,心頭一緊,這下連閃避的餘地都沒有了。
驟然間,一道劍光破雪而來。
長劍與掌緣相交,像是一把琴弦又被人撥弄。
火把在劍氣下壓得一暗,鄧岫英面色煞白,如遭重擊,掌勢頃刻潰散,向後連退七步。
滿場嘩然。
李知三背抵石柱,急促地喘息着,看着那道劍光,心裏卻沒有任何獲救的喜悅。
她已經認出了那個握劍的人。
此人出手,絕不是單純為了救她。
劍光已收了勢,只剩一片雪亮的劍刃,握劍之人一身靛藍錦袍,袖口繡着暗銀雲紋,身量高大,負劍而立,正站在階下三丈開外。
他方才那一劍不過是随手一揮,連劍招都不曾用全,卻已震退了以掌力著稱的鄧岫英。
方成相原本百無聊賴地坐在階上最高處,此刻也不由側目,青城王廣的劍,已經很多年沒有在這麽多人面前出過了。
認出那人之後,人群喧嚣驟然一靜。
青城派,王掌門。
被楊井春指認多時,他卻不見蹤影,此刻終于從人群裏走了出來,面色從容,嘴角還帶着一絲笑意。
“鄧長老,”王廣立在階下,語氣像拉家常,“你一口一個‘為國為民’,一口一個‘德高望重’——可你知道何範那身武功是怎麽來的麽?”
鄧岫英面色鐵青,不想他這種人怎麽還有臉來教訓人,正要開口,王廣卻已擡了擡手,走上階來,轉過身,目光掃過滿場烏泱泱的人群:“那年南北之争前夕,神劍山莊後山遇襲,守山大陣被破,有人趁亂潛入後山劍窟,盜走了一卷東西。”
他挑眉望向上方,看向那人:“方莊主,有沒有這回事?”
方成相目光深邃,經他一提,确有印象,當時他面壁後山,本是不能離開,但因為這場夜襲,也短暫地回到了前院。
“不錯。”
王廣看他想起來了,意味深長地看着長老會那幾人,“此事就是何範所為。可惜神劍那時正值用人之際,需要平息上下議論,于是何長老就把事情推到了當時宣府一位小盜身上,那小盜原不過小偷小摸,不想此次一戰成名,莅時整個西北,無人不知大盜‘李知三’之名。”
滿場寂靜。
李知三,柳牧。
長老會中幾位年長些的執事面色微變,看向了那個被縛着的身影。
李知三站在那裏,面色依然淡漠,心裏卻已轉過千百個念頭。
她不信。
何範的武功路數,确實有異于神劍其他長老,但若說何範将事情嫁禍于她,未免誇大其詞,她當時在西北是極其微不足道的人物,何範身居神劍戒律長老之位,怎麽會注意到這麽一個無名小卒。
再說秘籍,何範這種人,就算要拿,也必有不得不拿的理由。
聚義堂前,風雪盤旋不去,王廣那番話一石激起千層浪,在階上階下回蕩不絕。
長老會中年長的執事面面相觑,誰都沒有先開口,可也記得何範當年提攜柳牧的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弟子,卻被何範親自帶在身邊,都以為何範是愛才心切,可若王廣所言不虛,那何範提攜柳牧,便另有緣故了。
幾個長老交換了眼神,都沒有說話,但鄧岫英也看見了猶疑之色,咬了咬牙:“即便你所言不假——”
“此人一派胡言。”
李知三厲聲打斷了她,雙眼沉靜如寒潭,直直看向王廣,“污蔑戒律長老清譽,無非是給自己開脫,即便瞎話編得再好,糾集弟子,擅闖後山禁地,意圖不軌之事,難道就能輕輕揭過?!”
王廣老辣的眼睛眯了一下,原以為她會借着這個話頭向神劍發難、替他分擔幾分壓力,沒想到,這個被他提及困窘往事的人,第一反應竟是替神劍山莊說話,替何範說話。
反應之快、立場之堅,倒讓他心裏生出了幾分欣賞——此人沒有拜在他青城門下,真是可惜了。
“柳長老放心,此事,本掌門就不打算揭過!”
不打算揭過?
周遭平複的議論,又起了波瀾。
楊井春站在人群前排,眉頭蹙起,她今夜費盡心機将李知三誘到前院,又當衆指認她便是破陣之人,原是要把王廣那夥人就地正法,可聽他這話,分明是要順着她布的局再進一步。
楊井春握竹棍的手指一緊,這個人,到底想做什麽?
王廣沒有看楊井春,直望着最高處那個玄黑身影:“實不相瞞,當年何長老所盜之物,就是失蹤已久的——《林海枯榮》。”
《林海枯榮》,這四個字在江湖上,每一次被人提起都要掀起一陣血雨腥風。
王家滿門被屠、那卷心法下落不明,這樁公案被六扇門塵封、江湖人一遍遍談及,始終沒有定論。
如今王廣竟然說神劍山莊早就在南北之争前拿到了它!
“不可能!”堂下一個峨眉派弟子失聲喊道,“《林海枯榮》失蹤十多年了,怎麽會落在西北?!”
“是啊!王掌門可有證據?”
“神劍山莊究竟是怎麽找到了那東西?!這十幾年又怎會毫無動靜?!”
喧嚣如潮,一層疊一層湧上。
王廣站在潮水之中,身姿穩如磐石,擡手做了個往下壓的姿勢。
他的目光寒涼:“這就要問神劍古靜珊古莊主了。當年古震原老先生病重,藥石無醫,唯有《林海枯榮》的渡氣療息尚能挽回一線生機,古靜珊為救父親,走遍天南海北,竟然真的被她找到了‘劍震九州'王家的後人!”
風在這一刻忽然大了起來。
雪幕橫飛,方成相坐在最高處,平靜如水的臉終于有了變化。
王廣所言,幾乎是神劍中樞人盡皆知的秘密,然而這東西藏在山莊,就連他這個莊主也不知道在哪裏。
而下面,一雙雙眼睛裏翻湧着的卻相似——震驚、貪婪、還有按捺不住的熱切。
《林海枯榮》,武林第一心法。
冷風中,太多的人已經熱血沸騰,也自然發覺此刻他們站立的神劍山莊,竟是離那卷武林至寶最近的地方!
王廣顯然很滿意這陣沉默,緩緩踱了半步:“《林海枯榮》本是天下武學共有瑰寶,不該由神劍一家私藏。老夫今夜帶人入谷,身赴險境,是為了将這卷心法請出來,還之于天下武林。”他說着微微嘆了口氣,“只可惜谷中毒瘴兇猛,老夫雖有準備,仍未能全身而退。公孫大俠一腔赤誠随行,也身負重傷,實是老夫之過。”
楊井春扯了扯嘴角,心頭猛地一沉,本打算今夜将衆人召集到此處,與王廣當面對質,能将他的圖謀揭穿,可此刻她費盡心機布的局,反倒替他鋪了一條策動群雄的路。
她按捺不住,冷聲道:“王掌門好一張利嘴。即便你舌燦蓮花,本長老受的傷,總不是憑空來的罷?"她将青竹棍往雪地裏一頓,左肩微微擡起,那裏正是被王廣蒼龍負岳震傷的經脈,至今仍未痊愈,“方才在辟劍谷,你用‘鐵肩擔山劍'傷我左臂經脈,若當真是為了天下武林,為何要對同行之人下此重手?!”
王廣聞言,非但不惱,反而微微一笑。
他轉過身來,正對着楊井春,臉上是長輩的寬容:“楊長老,你們丐幫素為天下第一大幫,分舵遍布南北,耳目之靈通,天下無出其右。可當年北讨神劍之時,你們丐幫在做什麽?作壁上觀!”
他說到這裏,又轉向四周烏泱泱的人群,“西北各派浴血奮戰的時候,丐幫的弟兄們在分舵飲酒。如今《林海枯榮》有了下落,楊長老倒千裏迢迢趕到祁連山來,站在這裏質問老夫。老夫倒想問一句——這西北的事,何時輪到丐幫來指手畫腳了?!”
此話一出,人群中的風向悄悄變了一變。
幾個西北門派的弟子互相看了一眼,面色都有些不自在。
當年南北之争,丐幫确實沒有派人北上,這是江湖上人盡皆知的事。
王廣這番話雖是沖着楊井春去的,卻也勾起了在場西北武林同道的舊怨。
楊井春面色一白,攥着青竹棍的指節發青,聲音更冷:“你胡言亂語!分明是你以關山陣困住衆人,又重傷了公孫坼,是你在後山行兇在先,如今卻要把髒水潑到丐幫頭上?!”
她猛地轉過身,面朝堂下那烏泱泱的人群,聲音拔高,“諸位西北武林同道,可不要忘記——當年南北之争前夕,若非公孫坼提前将武當發兵的消息送出,各派如何能早做準備?他為此事被廢了一身武功、逐出武當內門,難道大家都忘了麽?!”
話音落,人群中,一片低低的附和聲也響了起來。
幾個西北門派的掌門直接轉過頭來,目光銳利地看向王廣,等他的解釋。
“公孫大俠的恩義,在座的每一位都記得。”王廣語氣如常,絲毫沒有被逼問的窘迫,“可正因如此,老夫才更要替他說一句公道話。楊長老方才說老夫重傷了他,可大家倒可進屋看看——公孫大俠此刻已能站立行走,身上傷勢本就不致命。要他命的、是辟劍谷的瘴毒,老夫又何嘗不是拼了內力替他運功逼毒?楊長老是關心則亂,因老夫帶公孫大俠入了後山、致使他中了瘴毒,便把一切賬都算到了老夫頭上!”
【作者有話說】
等我,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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