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羊:第一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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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第一天(3)

第一天(3)

1.

就像我擔心的那樣,游客們并不是傻子,很快就有人發覺路線不對。

曼曼在對講機裏向車隊通話:“咱們還有多久能到科考站遺址?亞倫,我記得你在路線裏标記過,那裏能洗澡。”

她問了好幾聲,阿吉的聲音才慢吞吞響起來,大概是還不适應“亞倫”這個名字。

“是這樣的,我們遇到一點問題……原定去科考站遺址的路線呢,有沙暴侵襲,咱們得繞行。今天晚上應該是到不了科考站了。”

曼曼的反應很快,她立刻指出來,這裏又沒有網絡信號,怎麽能得知那條路線會有沙暴。

阿吉卡殼了,我替他找補,在對講機裏告訴曼曼,是老柳說的。老柳是哈薩克族人,常年和黃沙打交道,他看一眼天上的雲朵變化,就能判斷出來。

曼曼對這個解釋半信半疑,倒是和她一車的劉長海不滿意了,他在一旁嘀咕說:“是這個原因嗎?我怎麽不信呢。是不是因為咱們本來就出發晚了,導致今天根本到不了科考站了?”


老蘇尴尬地笑了笑,示意我舉起對講機,他說:“抱歉啊,各位。今天晚上的晚飯我請。”

阿吉像得到了大赦,立刻忘記了自己剛才找到的借口,跟着就說:“哎呀,是的,是的,我們今天出發晚了嘛。到不了了。”

曼曼那邊關閉了對講機。



沙漠裏的黑暗降臨得很快。日落十幾分鐘後,視野就黑下來了。

阿吉的領隊車停了下來,他說今天晚上在這裏紮營。

我向四周張望了一下,約莫一兩個小時前,路邊還能看到“禁入!前方無人區,後果自負”的警示牌,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類文明遺留的痕跡了。

我把阿吉叫到一旁,小聲和他商量:“以前亞倫帶紅羊溝的線時,都是找那種特別寬闊的地方,幾輛車圍一起過夜。你這……你這會不會太随意了?”

阿吉生硬地回答,亞倫是亞倫,他是他。

但他還是采取了我的建議,讓大家把幾輛車的車頭相對,圍成一個圈,然後在這個圈裏安營紮寨。

“這不會有狼吧?”曼曼一直不敢下車,她說她要在車上睡。

“不會。放心吧,就算有狼,也是先吃我們幾位男士,是不是?”老蘇和她開了個玩笑,但這個玩笑顯然沒有讓她笑起來。

蘇喆在他父親的安排下,開始幫着大家紮帳篷。他力氣很大,那種接近手腕粗的防風釘,他幾乎可以不用錘子,攥着拳頭就摁到鹽堿地裏去了。

有他在,曼曼倒是放心了一些。她走下來,跟在蘇喆後面,笑吟吟地問他幾歲了。她說自己也有個兒子,十四歲,豆芽菜似的,遠不如蘇喆的身板。

蘇喆聽到她的聲音,摁防風釘的手停下了。

他站起來,黢黑的影子一整個蓋住了曼曼。他問曼曼,是不是在生他爸爸的氣?

曼曼壓根沒反應過來,老蘇在一旁聲音一緊,呵斥蘇喆繼續乾活。

蘇喆搓着自己的手指,嘟囔了一句,“誰也不能兇我爸爸。”



2.

沙漠裏的黑暗降臨得很快。晚上八點半,才剛剛日落。日落十幾分鐘後,視野就黑下來了。

阿吉的領隊車停了下來,他說今天晚上在這裏紮營。

我向四周張望了一下,約莫一兩個小時前,路邊還能看到“禁入!前方無人區,後果自負”的警示牌,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類文明遺留的痕跡了。

我把阿吉叫到一旁,小聲和他商量:“以前亞倫帶紅羊溝的線時,都是找那種特別寬闊的地方,幾輛車圍一起過夜。你這……你這會不會太随意了?”

阿吉生硬地回答,亞倫是亞倫,他是他。

但他還是采取了我的建議,讓大家把幾輛車的車頭相對,圍成一個圈,然後在這個圈裏安營紮寨。

“這不會有狼吧?”曼曼一直不敢下車,她說她要在車上睡。

“不會。放心吧,就算有狼,也是先吃我們幾位男士,是不是?”老蘇和她開了個玩笑,但這個玩笑顯然沒有讓她笑起來。

蘇喆在他父親的安排下,開始幫着大家紮帳篷。他力氣很大,那種接近手腕粗的防風釘,他幾乎可以不用錘子,攥着拳頭就摁到鹽堿地裏去了。

有他在,曼曼倒是放心了一些。她走下來,跟在蘇喆後面,笑吟吟地問他幾歲了。她說自己也有個兒子,十四歲,豆芽菜似的,遠不如蘇喆的身板。

篝火升了起來,氛圍也熱鬧了些,連希龍也湊了過來,坐在火光照耀之處。我看到他還拿下來一把吉他,一個咖啡壺,和一本紙質書。

“既來之,則安之。這不是很好嗎?這才是大漠該有的樣子。”他對着我招招手,示意我給他拍一些在火光裏讀書的側影。



我引導着他多說一些話,因為我是要給他們剪視頻的。視頻的價錢不包含在亞倫付給我的“辛苦費”裏,出了大漠後,我會單獨賣給他們。我問希龍看的什麽書。

他漫不經心地晃了一下,“《乾隆大臧經》。宣紙版本。”

不遠處有人嗤笑了一聲。是劉長海。希龍接着急了,書也不讀了,照也不拍了,站起來勾着手腕叫他過來。

“不是,哥們,什麽意思?這一路上你沖我這個表情多少回了?”希龍質問着。

“沒別的意思。”劉長海一臉真誠,走過來啪地一聲握住了希龍的手,“我是感慨啊,這遇到行家了。《乾隆大藏經》,六十多萬一套,是不是?哎,攝影師,這段你可得我們希龍兄弟錄下來。你不要小瞧他手裏這本書,單本,單本賣也得大幾萬一冊。”

我暗暗乍舌,我沒法相信一本軟塌塌的小冊子竟然可以值這麽多錢。要知道,我、阿吉、老柳,三個人在沙漠裏忙前忙後這一趟,拿到手的也不過一兩萬。

希龍聽劉長海這麽說,倒是不計較了,反問他:“你也收藏?”

“我就是個粗人。”劉長海依舊一臉真誠,在希龍旁邊坐下,“平時做點小買賣掙點辛苦錢,這套書我聽說過,在五臺山認識的一位師父……”

這倆人一拍即合,越聊越熱絡。我又繞到一旁去,準備拍一些大家圍着篝火準備食材的影像視頻。



3.

現在回想起來,有些矛盾的影子在那時就顯現了。

七月份并不是穿越無人區最好的季節,太熱了,我們當地乾這一行的一般也不願意再接待游客。願意接待的呢,都默認是能多掙一點錢的。老柳也是帶着這個心思來的,他這次帶了不少新鮮果蔬,價格要的高高的,是外面市場上的四五倍,就等着客戶們掏錢。他在營地裏做完了手抓飯,就把他那些瓜果、啤酒擺出來,心滿意足地守着。

但一直等到漫天都是星星了,也沒人找他買。蘇喆父子太熱情了,我是一路從他們車上坐着的,他們車上儲滿了食材,胡蘿蔔、黃瓜、番茄、熟羊肉塊、馕……我敢說,就算沒有導游,他們這輛車在無人區随便撐個五六天不成問題。他倆大概是為早上遲到的事不好意思,洗了很多水果分給大家。

老柳不滿極了,但他的普通話說得不好,他就讓我去和蘇家父子交涉一下。

“蘇老師。”我把老蘇叫到一邊,他正在啃他從車上拿下來的鮮黃瓜,還分了我一半。“這個水果呢,您和蘇喆自己吃沒事,您先不要分給其他人了。”我說得很客氣。

“為什麽?洗乾淨的呀,沒問題,放心吃。”老蘇樂呵呵的。

“不是這個意思。”我壓低一些聲音,“那個老柳,也算是半個向導吧,他帶了很多新鮮瓜果要賣的。這邊溫度高,前一兩天沒人買的話,後面就開始腐壞了。所以……”

老蘇瞪大了眼睛,“可是他賣的貴呀,不是我說,Marline,你們這個團一開始要價就貴,我仔細看了,攝影費、餐費、向導費都是單獨算的。再額外掙我們一筆食材費,是不是有點不地道了?”

我存了點私心,把他往更遠的地方帶了帶,小聲問他團費是多少錢。

老蘇哼了一聲,“兩萬三千八,光你這邊攝影的費用就六千多。Marline,我這個就不用拍了,你可得給我們蘇喆多拍一些。人無再少年,青春就一次……”



4.

我這一晚上沒怎麽睡好,團費的事讓我心裏很不是滋味,我和亞倫合作三四年了,這次他讓他弟弟來冒充他,一路上也少不了我兜底。我沒想到他能掙我的差價。

這樣迷迷糊糊到了半夜,天上的星星疊了一層又一層,只晃得人頭暈目眩。我隐約聽到了點腳步聲,拉開帳篷簾子一看,是老蘇。

他光着腳,穿着睡衣,站在黃沙裏,小聲地喊我出來幫忙。

“怎麽了?”

他說,蘇喆跑了。

我一聽就慌了,在黑暗的沙漠裏走失是要出人命的。我準備叫醒阿吉和老柳這些當地人一起尋找,老蘇一把拉住了我。他卑微地笑着:“別,別打擾大家。咱們先分兩頭找一下。這孩子應該跑不遠。”

“咱別分頭,蘇老師,我和你搭伴。沙漠裏分了頭,不一定能找到回來的路。”我披了件衣服,提上應急燈就跟他踉踉跄跄往外找。

果然在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弓着身子的黑影。

一開始我不敢認,也不敢輕易喊,誰知道半夜三更出現在沙漠裏的是什麽呢?

老蘇一眼就認出來了,在河流似的沙道裏飛速奔跑。我看到他栽倒了一次又一次,這個小個子身體裏似乎有無窮的力量。

“蘇喆!”他大喊。

那個弓着身子的黑影不動了,然後回應了他一聲,“爸爸。”

我松下一口氣,跟在他後面。誰知道老蘇靠近了蘇喆後,劈手就是一耳光。

蘇喆得有接近1.9米那麽高,被他爸爸打得一下子滾倒在黃沙上。

“哎,哎,別動手!”我氣喘籲籲地跟上,拉住老蘇的胳膊肘。

“爸爸,這裏有羊。”蘇喆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一記耳光對他來說似乎不算什麽。

“我讓你胡說八道。”老蘇對着他兒子劈頭蓋臉一頓打,蘇喆跪在地上,那些耳光和拳頭對他來說就像石像身上滑下來的雨水,他無動于衷。

他反而更是充滿興致地在沙土裏刨着,“爸爸,這裏真的有羊。我沒有撒謊。我看到了。”

“好了!蘇喆,明天看到羊,我幫你拍照。我們現在先回去。”我勸他。

他遞到我手裏一截東西。黑暗中我來不及看清就接了過來,接到手裏才覺得不對勁。

那東西在我手裏掉着瑣屑,是一截類似于人或者羊的小腿骨。早就風化了,黑一截、白一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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