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第四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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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1)
1.
我們度過了平靜的一夜。這是進入無人區以來,第一個沒有風的夜晚。
希龍說他誰也信不過了,他自己一個人在車上和他的經書一起睡。其他人輪流守夜。我們分成了兩組,我和老蘇一組,阿吉和蘇喆一組。這也是希龍的主意,他說不能讓老蘇父子倆湊一起,他怕這父子倆合夥害他。
“小人之心。”老蘇搖了搖頭笑笑。他沒表示什麽反對意見,只是說,他可以一個人守完一整夜,讓蘇喆和阿吉都好好休息。
“他們還是孩子。”他說。
“蘇老師,蘇喆到底是……”我也在篝火旁坐下,我心裏已經積攢了太多問題。
老蘇沉默了一下,但還是說了出來。他說蘇喆多了一條染色體,“XYY,也就是你們會說的‘超雄’”。說完這句話,他壓根沒有給我接話的機會,立刻補充說:“我知道你們對這樣的孩子有偏見,會覺得他們是天生壞種。但事實不是這樣子的,不是的!我做了這麽多年的特教工作,我很清楚這些孩子只是更容易出現情緒障礙,同時智力發育會有一些影響。我相信只要給予充分的指導,他們是能實現社會化的。現在已經有研究證實了,他們不是天生的罪犯!”
我有些尴尬地表示,我完全不了解這是一種什麽樣的疾病,更不知道什麽叫天生的罪犯。
老蘇垂下眼睛,他說蘇喆在出生之前就檢查出是異常的,他和太太因為這件事發生了劇烈的争執。他的太太認為,這樣的孩子不該出生。而他覺得,所有的孩子都應該得到一次機會。
“我……我完全認同這個觀點。但是蘇喆好像确實是……”我不寒而栗,眼前的篝火像小蛇的信子,一跳一跳的。我想起了那個晚上蘇喆一拳打翻劉長海的事,一個人活生生的人在我身邊死去。這不是一件很容易就能忘掉的事情。
“你怎麽能把這一切都怪在蘇喆身上?我說了,他還是一個孩子,他是一個需要更多耐心的孩子。”老蘇似乎比我還要錯愕,“高溫、缺水、情緒波動……劉長海他本身就有基礎疾病,你沒看到他帶的那些藥嗎?保護心髒的、降低血壓的。那天晚上他那樣激動,出現意外也不奇怪。”
老蘇誇張地比劃着,他說劉長海是如何揪住了自己的衣領,又是如何叫嚣要讓自己無法走出無人區。他堅持說,劉長海死于心梗,和蘇喆一點關系也沒有。我迷茫地看着他,這和我記憶裏的那一夜一點也不一樣。
老蘇看出了我的懷疑,他嘆息似的笑了一聲,“沒關系,我知道你們都不信他。但他是什麽樣的孩子,我比你們了解。這十七年來,都是我在陪伴他,教育他。他就是我的一切,我對他有信心。警察要來了對嗎?我會把蘇喆帶到他們面前,把所有的一切都說出來。錯了的地方,我們接受懲罰。沒錯的地方,我也不允許任何人潑髒水到他身上。”
也許他說話的聲音大了些,帳篷裏的蘇喆被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喊了一聲“爸爸”,老蘇蹑腳走過去,輕輕拉開門簾,把自己的沖鋒衣披在蘇喆身上,低聲安慰着:“沒事,沒事,睡吧孩子……”
我沒有父親。我也不知道有父親陪伴在身邊的孩子該是什麽樣,總之老蘇對蘇喆一會兒好一會兒壞的,讓我很困惑。見他重新坐回篝火旁,我說:“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也不是你和我說了算的。曼曼可能會比我們更早一點見到警察,她也看到了。”
老蘇臉上那種慈愛的笑漸漸凝固住了,“所以她一個人走了?”
“可惜沒那麽順利,來的路上,我看到她開的那輛抛錨的物資車了。”我打了個哈欠,該換到阿吉他們來守夜了。
2.
希龍要去的紅羊溝,所幸離我們并沒有太遠。在連續路過兩次紅雅丹地貌之後,我們于中午最熱的時候抵達了那裏。它是那樣的與衆不同,三色交疊的沙柱蔓延到天邊,中間凹陷下去的乾枯河溝呈現出暗紅色,像天地間的一道傷疤。
希龍一下車就跪下了。他連磕三個長頭,雙手高高舉向額頂。我甚至看到他眼角有隐約的淚光。我們幾個人一時之間手足無措,不知道是該和他一樣向這神跡一般的地貌磕頭還是該就這樣站着。
“你怎麽愣着呢?沒拍下來啊?剛才一張都沒拍啊?”希龍惱火了,回頭呵斥我。
我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舉起相機,希龍又把剛才的流程重新來了一遍。
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虔誠,希龍灑了一些礦泉水到發梢和後背上,他希望打造出一種徒步而來的樣子。
阿吉很緊張地在旁邊看着他倒水,小聲提醒他說水不多了。
“大部分物資都在曼曼開走的那輛車上,咱們這邊就留了一天的量。”阿吉計算着,“從這裏開去大路上,少說也要一個白天。每個人今天至多只能分兩瓶水……”
希龍的手指一直指到他鼻子上去,讓他不要敗壞自己的興致。“分幾瓶水現在不是你說了算,朋友,搞清楚現實。我說過,到了這裏,都得給我下溝底找高僧的屍身。找到的,有水喝。找不到的,忍着吧,一天兩天渴不死人。哈。”
老蘇提出來,大家都很餓了,這又是氣溫最高的時候,是否可以休息一下再去尋找高僧屍身。希龍聳聳肩膀,自顧自地拉開車門,坐進去吹着冷風。他不分配食物,我們誰也不敢貿然行動,那柄自制獵槍就在擋風玻璃那放着。
阿吉帶了頭,他勉強地笑笑,說自己從小就跟着哥哥往無人區闖,這些地貌他見慣了,地形也更熟悉一些,他先下去看看。
希龍撇撇嘴,不置可否。接着是蘇喆和老蘇也下去了。我正準備滑向溝底的時候,希龍把我喊住了。他說讓我就待在紅羊溝邊上,從上面監視着他們。
“萬一有誰想跑呢?”他說。
我被他這種過度緊張的樣子逗樂了,我說:“希龍哥,沒水,沒飯,沒人能撐住一個下午的。”
希龍堅持他自己的觀點,他說西夏高僧的屍身知道的人不多,要是阿吉他們跑出去,把這個消息放給別人,他的經書可就沒那麽值錢了。
“那大家出去後也總是會知道的。阿吉和他哥是做旅游的,這條線還沒人開發,有高僧屍身的事傳出去,紅羊溝可就火了。”我說。這也是實話,和我們一樣做這趟買賣的人很多,跑來跑去不過是這麽幾條線,誰都想賺錢,誰都想搶生意,一來二去把價錢壓得幾乎離譜。
“所以,你給我看好他們。”希龍慢悠悠地仰倒在駕駛座上,“我要讓我的這批高僧開光的經書成為絕版。等會你多給我拍一些。拍完,我就送高僧真的上西天……”他展開拇指和食指,比劃成槍的樣子,左右兩只手搖擺起來,“灰飛煙滅。”
3.
站在紅羊溝烈日下的十幾分鐘,是我這一生經歷的最漫長的十幾分鐘。我感到全身的皮膚都在尖叫和收縮,我的嘴裏已經開始有血的味道。我回頭望向希龍的車裏,那裏放着我們唯一的水源。他随随便便擰開一瓶礦泉水,又随随便便喝了幾口,然後丢在沙地裏。我升起一個非常不體面的念頭,我甚至想撿起他不要的那瓶水來喝。
而溝底的那三個人,行走的又是那樣緩慢。我無比期待着有誰能擡頭大喊一聲,找到了。
希龍比我更沒有耐心,他舉着那柄獵槍也走了過來,蹲下來盯着溝底的三個人。
“你們有沒有他媽的好好找?”他問。
阿吉已經精疲力竭了,他是我們之中最累的人。他扶着膝蓋弓着腰,說下面什麽都沒有。
“那就代表這不是真正的紅羊溝!”希龍火冒三丈,幾乎從地上跳起來,他舉着那柄槍四處亂瞄,“還在騙我?是不是?”
他把槍對準了我,惡狠狠地問我這裏到底是不是紅羊溝。
我吓得兩只手都舉了起來,“我保證是。希龍哥,我給你看過我之前拍的照片。紅羊溝就是這裏了,再沒別的了。這一片的沙石柱都像羊犄角,和其他紅雅丹不太一樣。一眼就能看出來。”
“那為什麽沒有高僧的屍體?為什麽沒有?”他用槍砸着我的肩膀,要求我也下去找。
“你們想喝水是不是?找不到的話就一直找,誰也沒有水喝!”
希龍像一個瘋子,和那個喝着咖啡、擺弄吉他的他判若兩人。他一直撕扯着自己的頭發,雙眼通紅,反複強調他那套經書是多麽值錢,被曼曼偷走之後他的損失有多麽大。“這次我一定要翻身的。你們必須給我找出來。”
我幾乎是被他踹下去紅羊溝的。相機被我一直護在懷裏,才沒有損壞。滾倒溝底之後,有那麽幾分鐘我的眼都是花的。我倒在沙地上,老柳和劉長海的臉交錯出現,我看着他們的臉紅腫、發脹,又逐漸碳化成黑色,心裏已經恐懼到了極點。我怕我自己也會死在這無人區。
“別怕,別怕。”是老蘇把我扶起來的。如果不是他幫我擦眼淚,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我被希龍吓得涕淚交加。淚水在我臉上很快就蒸發了,太陽曬過之後,那幾道淚痕非常痛。
“蘇喆找到高僧屍體了。”老蘇小聲說。
阿吉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我不要聲張。“我們商量好了,先把他騙下來。讓他和他那槍分開。”
“然後呢?”我問。
阿吉和老蘇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很驚訝地看到,他做出了一個和希龍一樣的手勢,拇指和食指展開,“灰飛煙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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