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鳥:第一章 失蹤的孩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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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蹤的孩子(3)
1.
過去的萬春曉是瞧不上那種女人的,那種什麽事都要和丈夫商量,什麽事都要丈夫參與的女人。她不認為女人非得需要一個丈夫才能做事。
但此刻的她,也成了“那種女人”。她站在樓下,迫切地等待丈夫谷良良的歸來。
谷良良比她小五歲,之前是她的助理。他們剛結婚那會兒,許多人都不看好這段女強男弱的婚姻。但萬春曉很自信,她認為自己一定可以有所作為,對一個有所作為的女人來說,有一個賢內助一樣的伴侶,不算什麽壞事。
谷良良在夜色中帶着一身雨水跑了過來,“小雨呢?怎麽一回事?”
他在外地培訓,接到萬春曉的電話後,先坐高鐵,又轉的紅眼航班,一路馬不停蹄。見到他的那一刻,萬春曉的理智全線崩潰。她泣不成聲,甚至無法完整地講述這件事。
夢夢在身後默默地看着她,然後慢慢走過來。先和谷良良問了好,然後才把今天下午發生的事一點一滴講清楚。
谷良良是個修養很好的人,但一路的舟車勞頓,和對兒子的擔憂,讓他風度盡失。他站在小區樓棟門口,對着夢夢大聲咆哮:“我就知道是你,你早就不喜歡我們小雨了,你故意把他看丢的。小雨要是找不回來,你別以為你能……”
萬春曉厲聲打斷了他:“和夢夢沒有關系。當時我在打電話,我沒有看住小雨。”
“就是她。你哪裏也不用去找,你就問她,把小雨藏哪去了?”谷良良還是沒有從這種極端的情緒裏走出來。
“你對夢夢說話客氣一點。”萬春曉仰起頭,一把推開了他,“小雨是我的孩子,夢夢也一樣。夢夢跟着找了一個下午,她已經吓壞了!”
谷良良大口喘着氣,他煩躁不安地抓着頭發上的雨水,“現在怎麽辦,報警吧,光憑我們是找不到的!”
“要是報警有用的話我自己也可以報,我何必喊你回來?”萬春曉呵斥他,“我現在需要你做的,是幫我一起想一下,小雨有沒有可能躲在哪裏……”
“你在說什麽啊?從失蹤到現在多久了,八個小時總有了吧?小雨……小雨他不是一個正常的孩子。”谷良良越說越痛苦,“雨這麽大,他會不會失溫?會不會被假山縫隙卡住?會不會掉到排污井裏?你……”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看到萬春曉和他一樣陷入了恐怖的想象中。萬春曉的拳頭緊緊攥起來,因為不安而不時發出短促的咳嗽聲。
“報吧,報警吧。”萬春曉痛苦地低下了頭。
2.
聚光燈、長桌、很硬的板凳、一遍接一遍的問詢……這場景太熟悉了。上次來到這裏,不過是五個月前的事情。
民警交頭接耳,他們對萬春曉也有印象。那樁讓本市人盡皆知、讓網上輿論沸騰的案子就是從他們這裏傳出去的。
五個月前,本市有一位女性報警,說六歲的兒子在海邊失蹤。當時他們調動了全市的救援力量來尋找,有些外地的民間救援隊也自發趕來尋找。只是随着參與的人越多,這個丢了兒子的女人就越可疑。
她的孩子剛在不久前确診了“腦鐵沉積症”,這種病會讓一個好端端的孩子開始出現退行,一開始只是不怎麽聰明,慢慢地就會失去語言能力、失去行走能力、失去吞咽能力。她比較不幸,她的兒子是退行得非常快的那一類。孩子失蹤時,已經不太能說話了。
而這個女人,特意選擇了傍晚時分帶孩子去看海。又把這樣一個特殊的孩子孤身留在海邊。她當時對媒體說的理由是,海邊風太大,她回車上去給孩子拿了一件外套。
民警們都很好奇,這一次她的理由又會是什麽。
萬春曉低着頭,她躲避着那些探尋的眼睛。她知道天亮後,她的名字、照片、住址、第一段婚姻、小鎮出走的經歷,就會全部出現在網上。上一次也是這樣。輿論發酵得遠比她想的快。
“我……我接了一個工作電話。有六七分鐘的時間吧。那邊太吵了,我……我去了綠化帶另一邊。”她麻木地說着。作為一名事業有成的女性,她為自己在陪孩子的時候花了幾分鐘接電話而自責。
“你怎麽能接電話呢,看孩子的時候可不能接電話。”在警局大廳裏值夜班的老大爺說。每個人都可以說她兩句,誰都可以數落她。萬春曉習慣了。上一次也是這樣,她弄丢了孩子,一切都是她的錯。她想。
“那麽谷先生,事發時你在哪裏?”民警客客氣氣地問。
谷良良的情緒穩定多了,他說自己出差,在南方一座城市培訓,事發後才趕回來。
民警點點頭。
所有的問題圍繞萬春曉展開了。她的心裏如大火煮水,坐立難安,但她還要強打着精神回答那些她在五個月之前回答過的問題。比如,為什麽休假、為什麽要在今天帶孩子出去、為什麽偏偏在陪孩子時接電話,以及孩子失蹤後她做了什麽……
“是你一個人帶着孩子出門的嗎?”民警問。
“是,是的。”萬春曉麻木地回答。
“不是。還有一個人。”谷良良憤慨地指向夢夢,“她是我太太前一段婚姻裏的小孩。平時不怎麽來往的,我剛一出差,她就來了。現在不是寒暑假時期,她來得莫名其妙。她來了,小雨就丢了!”
民警的表情凝重起來,有位女警走過去,想要詢問夢夢一些問題。
“你要乾什麽?你離她遠一點!”萬春曉像一頭應激的母獅,天知道她這一晚上是怎麽熬過來的。她紅着眼、蓬着頭發就走了過去,徑直擋在了夢夢面前。“她是未成年人。警察不得在監護人未到場的情況下單獨詢問未成年人。我是她的母親,沒有經過我的許可,你不能單獨和她交談。”
女警對萬春曉也有印象,她順從地退遠了一些,兩只手掌向下壓低,安撫萬春曉說:“我明白,完全理解。我只是希望可以幫你盡快找到另一個孩子。”
萬春曉大喘着氣,她也學着女警的樣子向下壓着手掌,“小雨的失蹤,和我女兒一點關系也沒有。她也是未成年人,讓一個未成年人去照看另一個未成年人,是我的不對。好嗎?她已經吓壞了,你們都離她遠一些。我來報警,就是希望拿到回執,我好去查監控!小雨沒有走出小區,他肯定還在小區裏,只要有了監控……”
3.
萬春曉堅信,只要能看到監控,小雨的失蹤就會和上一次一樣,是虛驚一場的鬧劇。
上次全城轟動,人們尋找了一夜,甚至派了救生艇去海面上打撈。但大家找錯了方向,小雨在萬春曉離開後,順着萬春曉的方向往陸地走去了。他在兩塊灰白色的礁石之間跌了下去,只因為痛而叫了一聲,然後就被那些鑲嵌在石壁裏的牡蛎吸引了。他沉默不語地看着牡蛎,海水在他腳下漲了又退,第二天中午,他才被來遛狗的市民發現。
但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萬春曉和丈夫在監控室外惴惴不安地等着。她讓保姆顧阿姨把夢夢帶回了家,她依舊相信着小雨也許會有突然回家的可能。
民警在裏面看了足有四十分鐘的時間,屋檐下落下的雨在地上積起了大大小小的水窪。谷良良握了握她的手,他們二人都雙手冰涼。
“谷先生,這次恐怕不是簡單的走失。”民警終于喊他們進去了,背着光,萬春曉看不清民警的臉色,只覺得嗡嗡作響的監控室比外面更冷。民警說,大門、車庫入口的監控都排查過了,的确沒有可疑人員出入。
“對,沒有可疑人員出入,所以我兒子還在小區裏。”萬春曉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在哪?”
民警展示了一段視頻,小雨、夢夢、萬春曉從樓宇間走出來。小區裏的植被茂密,綠意成蔭,三個人的身形時有時無。到了游樂區,小雨的身影也是一閃而過,他蹲在地上的時候,監控是完全錄不到的。
“你能不能回放一下,就是剛才我們一出來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他就是穿的那雙天藍色的靴子……”視頻很模糊,但萬春曉确信自己曾看到一抹藍色。
谷良良憐惜地摟住她的肩膀,“春曉,我知道你很擔心,但是現在不是讨論這種細枝末節的時候。那雙雨靴就在咱們家,小雨沒有穿那雙。”
“我真的看到了!他就是穿的那雙!”萬春曉詫異地看着谷良良。
民警和谷良良都無奈地笑了。谷良良說:“好了, 現在不是你和我較勁的時候,孩子穿哪雙鞋都行,現在最緊要的是去哪裏找他?”
“小區裏的排污井有幾個?近期都檢查過井蓋沒有?小區一樓帶院子的住戶,有沒有在裝修的,這些材料你都給我。”民警表情嚴肅地對物業經理說。
他每說一個詞,萬春曉的手就更冰冷一些。
“什麽意思呀?”她艱難地笑着,“我應該是沒睡好的緣故,我好像反應不過來。你的意思是,懷疑我兒子……發生了非常不好的事嗎?”
“不是這個意思,就是例行檢查……”谷良良無力地寬慰着她。
民警卻點了點頭,“剛才監控裏我們看到了,孩子蹲下去,後來就一直沒有再在視頻裏出現。游樂區有兩個排污井,上面都是蓋的綠色草皮,我推測孩子很有可能順着綠化帶向那個地方爬了。我們現在就過去看一下。”
“怎麽可能?”萬春曉看看谷良良,再看看物業經理,期待他們和自己做出一樣的判斷。但那幾張臉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陌生,像人皮面具似的,她已經不認識了。
萬春曉暈了過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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