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鳥 第三章：女孩子們（1）

楔子

“這個世界上，只有你能幫我了。”

修車工馬明全再次收到了來自G的消息。他一時不知道如何回複。群裏的那些兄弟發給他一套文件，他們說，這是PUA教程。只要學會文件裏教的東西，沒有哪個女孩子是拿不下的。

那套教程裏說，要對女孩子忽冷忽熱，不可以第一時間回複消息。

馬明全握着手機，手心裏都是汗。他在計算時間，教程裏寫得很詳細，說至少要間隔五分鐘再回。馬明全打算一到了五分鐘馬上回複。

G對他的冷落視若不見，繼續給他發着消息。

“弟弟死了。媽媽懷疑我。我無處可去。只有你能幫我……我什麽都能答應你。”G說。

“什麽都能答應我？”馬明全的心一跳，他手指顫抖地打出了這幾個字。

“你想做什麽都可以。”G快速地回了過來。


馬明全愣住了。PUA教程裏說，十分鐘後才能回複第二條消息，但他已經忍不了了。

第三章 女孩子們（1）

1.

萬春曉和谷良良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契約。她不會對外提起他給孩子買意外保險的事，他也不會告知別人他對夢夢的懷疑。

他們在餐桌旁變得異常客氣，甚至有些謙讓了。倒是顧阿姨看起來比他們兩個更着急，總是忍不住打聽警察那邊有沒有消息。

“小區群裏有人說，小雨很可能被帶出去了。你們要不要貼個尋人啓示？或者，或者上電視上、公交車上播放尋人視頻。”顧阿姨說着說着快要哭了起來，她說孩子不見了三天了，總得有個說法。

“顧姐。”谷良良明顯不耐煩了，他放下了筷子，“我們是親生父母，我們比你更心急。小區群裏說什麽的都有，都是一些閑雜人員的謠言。不要老去看那些。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警察心裏有數的。”

夢夢也在餐桌一側，這幾天她的胃口非常不好。給小雨準備的楊桃還放在桌上，夢夢一直看着它們發呆。

萬春曉勉強笑了一下，她讓顧阿姨不必擔心，“孩子肯定會回來的。我們相信……那個帶走小雨的人，肯定不是要害他。”

“那是要乾什麽？”顧阿姨始終不肯離去，“是要錢嗎？我看群裏說，要是今天再沒有接到綁匪的電話，小雨可能就已經被賣到很遠的地方了。你們一定要看好手機，萬一有電話打進來要錢，你們趕快把錢給他呀！別傷了我們小雨。”

谷良良的臉色已經非常難看了，他打斷了顧阿姨，讓她不要在家裏傳播群裏的小道消息。

“等一下。”萬春曉站起來，跟着顧阿姨走進了廚房，她問顧阿姨，群裏說這些話的都是哪些人，有沒有“朵朵與媽媽”這個ID。

“大家都在讨論，一刻也沒消停。朵朵媽……最近倒是沒怎麽聊天。她應該是吓壞了。”顧阿姨說。

“你和她見得多嗎？”萬春曉問。

“多呀。怎麽不多？她經常在群裏組織活動。我知道你和小雨爸爸忙，一般沒空看，我都是看到那些小雨能參加的，就帶他去。包粽子呀、做月餅呀、玩水槍呀，這些都是朵朵媽組織的。”顧阿姨說着說着想起了什麽，一臉嚴肅地追問，“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人了，難道是她乾的？”

“那倒不能這樣說，我只是覺得這個人太活躍了……”萬春曉說。



2.

早餐後，萬春曉給顧阿姨放了假，又把谷良良支使了出去。她要求谷良良去警局待命，有什麽消息随時和警方一起配合尋找小雨。

她接手過幾起綁架案，據她的了解，大多數綁匪都會在48小時之內開始向家屬要贖金。早于這個時間的話，家屬還不夠着急。而拖太久的話，藏匿人質的事又會變得很麻煩。她和谷良良一直沒有接到任何和贖金有關的電話，她猜測這應該不是一場奔着錢來的綁架案。

“夢夢。”在所有人都離開後，萬春曉叫住了夢夢。

夢夢正準備回自己的房間，這幾天萬春曉和谷良良忙着尋找小雨，誰都沒留意到夢夢離開房間的時間極少。

“抱歉，孩子，這幾天媽媽沒能好好陪你。”萬春曉跟在夢夢後面，準備和她一起走進側卧。夢夢對此很抗拒，她扭過身子，強調萬春曉曾說過，這間卧室就是留給她的。

“是的，是留給你的。只要你不答應，我們誰都不可以進去。”萬春曉耐心地笑着，她問，“我能不能得到你的邀請，進去坐一會兒？”

夢夢低頭笑了笑，烏黑的長發垂下來，萬春曉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說：“媽媽，你和叔叔都在懷疑我對嗎？”

“什麽？”萬春曉一怔。

夢夢猛地一把推開門，門板撞擊到牆上，發出咚的一聲。“來啊，進來搜查，看看是不是我把小雨藏起來了。”

“夢夢，我從來沒這樣想過！”萬春曉急切地握住她的手，唯恐夢夢用力過大會傷到自己，“我只是覺得，這幾天沒能顧得上你，想和你好好說幾句話。”

夢夢的情緒極其激動，她撥開自己散在臉龐的長發，“你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嗎？你們在餐桌邊說的那些話，不就是在懷疑我嗎？你們想暗示我，警察已經鎖定我了，就是我乾的，難道不是這樣嗎？”

“就算所有人都懷疑你，我也不會懷疑你，我是你的媽媽！”萬春曉緊緊抱住夢夢，她感到夢夢的肩膀窄瘦得可憐，像一只蝴蝶标本似的，連擁抱都要小心翼翼才行。“我也是一個需要幫助的人，夢夢！媽媽遇到了很糟糕很糟糕的事，可以和你談談嗎？”萬春曉繼續說着。

夢夢漸漸平靜下來，她從萬春曉的懷抱裏抽身出來，默默地走進房間。

萬春曉也跟了進去，夢夢的房間是她親手布置的，短短的一周，已經大變了樣。夢夢改變了家具的布局，收起了萬春曉之前準備的那些純白色的、印着小鹿和蕾絲的飾品。房間裏只剩下乾巴巴的原木色的桌椅、單人床。床旁邊堆放了大量的零食和方便面。有兩三個充電寶正在書桌上充着電。

“夢夢，如果顧阿姨做的飯不合你的胃口，你可以告訴媽媽的。”萬春曉苦笑着說，“沒有必要總是吃方便面來填肚子。”

夢夢悶着聲答應下來。“你遇到什麽糟糕事了？我是說，除了小雨走丢之外。”她問。

萬春曉在她身邊坐下來，慢慢說着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最讓我難堪的是，谷良良确實給小雨買了意外險，并且受益人是我。已經在網上爆出來了，我可能又要當一個壞人了……”

“難道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讨厭他嗎？”夢夢的問話帶了些怒氣。

“他也受到懲罰了。他被人敲詐了。”萬春曉說。

夢夢哼了一聲。



萬春曉留意到，夢夢的書桌上擺了一張照片。那是夢夢自己帶來的。照片裏的夢夢還是四歲時的樣子。短頭發，蘋果臉，穿着幼兒園發下來的紫色園服。

萬春曉一直記得夢夢那身紫色的園服。她離開夢夢時，親手把夢夢送去的幼兒園。小小的夢夢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一直拽着她的手，要求她準時來接自己放學。那時的萬春曉着急逃離那個家，和她平庸無味的生活，她一口答應了下來。然後失約了。

這些年來，只要想到那個場景，萬春曉就會痛不欲生。她難以想象那個失約的傍晚，夢夢的心裏會經歷怎樣的一場狂風暴雨。

“夢夢，媽媽只是想請你幫幫忙，如果你知道什麽我所不知道的事，媽媽希望你可以告訴我。”萬春曉組織着措辭，她不想再次傷害到她蝴蝶一樣纖細的女兒，“比如，你再想一想，小雨那天是不是穿的那雙雨靴？”

夢夢搖搖頭，又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媽媽，你沒發現嗎，這些糟糕的情況，都是小雨的爸爸帶給你的。”夢夢朝她靠近了一些，“你說一般的綁架案，都會在48小時內索要贖金。你有沒想過，很有可能谷叔叔已經接到過綁匪的電話了，他只是不告訴你而已。他不告訴你的事可太多了。”

“那不會，他沒有那麽多錢。”萬春曉不假思索地否認了，“而且他沒有理由不告訴我。”

“有沒有可能他比你想象中更希望小雨消失？”夢夢脫口而出。

萬春曉半張着嘴，她很少有被人說得啞口無言的時候。



3.

谷良良徘徊在警局門口，他在等一個電話。

這個電話會驗證他的一個猜想。前天夜裏，也就是小雨失蹤後的第一個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着，心像被什麽揪着似的。就是在這樣一個難以入睡的黑夜，他發現他們卧室的闊葉綠植下，有一個紅點隐隐約約亮着。

谷良良沒有打草驚蛇，他只是輕輕翻動了一下土壤表層，那裏似乎埋着一枚黑色的、拇指大小的機器。

“谷先生你好，主卧壞掉的燈修好了。另外您說的那個亮紅點的，應該就是竊聽器。”物業的維修人員打來電話說。

“好。你已經離開我家了對吧？我不想讓我夫人知道這些，這幾天她已經夠着急的了。”谷良良囑咐。

“是的，是的。理解。”維修人員挂斷了電話。

谷良良思索了一下，掏遍身上所有的兜，又把随身攜帶的背包翻轉過來查看了一下。最後，他恍然大悟，從煙盒裏倒出一枚小小的、薄薄的黑色卡片。

他不常抽煙，随身攜帶煙盒也只是為了應付社交場合。這枚黑色的竊聽卡片還有一半以上的電量，他推測應該就是這兩三天有人放進去的。

他心裏已經認準了一個人。

谷良良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

有人從警局門口經過，是盧婷警官。他揮了揮手，說有事要反映。

“盧警官，我要舉報一個人。就是我妻子之前的女兒。一定是她綁架的小雨，她有重大嫌疑。”

“夢夢我們問過了，那天你也在場的。”盧婷提醒他，“而且小雨失蹤的時候，夢夢就和她媽媽在一起。她沒有單獨行動的時間的。”

“她有同夥。”谷良良把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那天敲詐我的人，是一個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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