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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更鳥:第五章 甘朵朵的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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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更鳥:第五章 甘朵朵的夢(1)

第五章 甘朵朵的夢(1)



楔子

修車工馬明全被破門而入的刑警抓獲時,依舊陷在崩潰狀态中。

他一直跪在沙發前,握着夢夢的手腕,反複地追問一個令人無法理解的問題。

“你可以愛我嗎?”他涕淚俱下,肩膀和頭垂下來,把自己蜷縮得很小,“我知道你不是G,你是夢夢。那麽你可以愛我嗎?”

夢夢一陣眩暈,天花板、吊燈、空調像海浪一樣起伏不定,整個世界在她眼中都是颠倒的。在聽馬明全傾訴的這半個小時裏,她無數次想站起來走掉,但她的腿似乎也飛到天上去了,并不能由她所控。

她不認識這個患了白化病、極度畏光的男人。但這個人對她的一切如數家珍。他知道她的小名,知道她追的劇,知道她常年在夜裏無法安睡,也知道她偷偷把藏在綠化帶裏的藍雨靴放在家門口。

“抱歉,我讓你害怕了,你可以不要走嗎?”他一直在求她。


夢夢時而告訴他可以,時而告訴他不可以。她發不出更多的聲音了,只能任由馬明全把她扶到沙發上,用溫水擦她的頭發。他好像講了很多話,夢夢記不清了,她隐約有印象的是,馬明全告訴她,他們是一樣的。

“你媽媽騙了你,她走了,對嗎?”他像個虔誠的信徒,斟酌着自己每一句話,“我也一樣。他們說要去醫院門口的超市給我買方便面,然後再也沒回來。我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了,連姓什麽也不知道。他們沒回來,我的名字就變成了‘6號床’。後來去了福利院我才叫這個名字的。對了,你記住我的名字了嗎?”

夢夢沒記住,她勉強地笑了一下。

馬明全哭泣起來,他問夢夢,為什麽真正的G沒有來。

夢夢答不上來,她的眼皮很沉很沉,她好像陷在了一朵純白的雲裏,有什麽東西一直牽扯着她下墜。她艱難地問馬明全,能不能送她出去。

“你不要走。你可以愛我嗎?”馬明全問出了那個令她目瞪口呆的問題。

1.

甘朵朵注銷了她的賬號。

她消失在了直播間,盡管萬春曉一遍遍在鏡頭前向她和甘萍道着歉,但她們誰也沒有聽到這句遲來的對不起。

知道夢夢被解救之後,萬春曉一下子變得柔軟起來。那個雙手粗糙、連個律師都沒請的甘萍在她腦海中活了過來,她記得庭審結束後,甘萍一直站在那裏。呆呆的,像一尊石膏像。她那會兒對甘萍的判斷和直播間群情激奮的網友一樣,她以為只不過是一個試圖通過打官司來敲詐一筆的人罷了。她沒有想過那是一名和她一樣許久都沒有見過自己女兒的女人。

評論區的讨論還在繼續着,沒誰真的在乎甘朵朵是怎麽度過這五年的,也沒誰真的關心萬春曉的孩子被帶去了哪裏。他們只是關心着一個女人“陷害”一個男人失敗了。

萬春曉果斷地關閉了這場直播,她知道任由那些摻雜着惡意的想象力發酵下去,只會給甘朵朵帶來二次傷害。

“定位到她了,雲頂大廈。”盧婷站起身來。

“我和你一起去。”萬春曉不由分說地已經走了出去,她說只有她能讓甘朵朵回頭。



2.

雲頂大廈之下,是警方布置好的安全措施,談判專家也在趕來的路上,因為案情涉及未成年人,剛才一直在進行研判。

萬春曉擡頭看了看,這座建築高不見頂,那些安全措施更像是一種心理安慰。

“送我上去。我先和甘朵朵談一談。”她說。盧婷站在她身邊,向其他警員堅定地點了點頭。他們默默地讓開了一條路,由專人帶萬春曉上去。

甘朵朵已經跨過了樓頂的保護欄,她拽着小雨的手,坐在樓宇邊緣。

萬春曉感到這裏氧氣稀薄,她一直有些輕微的恐高,只能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象小雨腳下的雲海茫茫。

“別過來。”甘朵朵輕聲說。

“我知道你們是警察。我也知道你們想說什麽。”甘朵朵搖了搖頭,“都是假的。說什麽都不能讓我媽媽回來了,沒意義的。”

“喂,是我,你這樣就認輸了?”萬春曉不顧阻攔,慢慢走過去,“我剛才真是高看你了。我以為你和甘萍是不一樣的……”

甘朵朵回頭望了一眼,立刻松開了牽住小雨的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大喊:“我說過了,我不許你提我媽媽的名字!”

萬春曉的膝蓋在發軟,她唯恐一陣風吹過,或者一根羽毛飄過,她知道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吸引小雨的注意力。她依舊在慢慢向前走着,嘴上依舊不肯饒人:“那個案子我仔細想了想,其實我這邊提交的證據是很粗糙的,如果甘萍硬氣一些,如果提起上訴,我還真不一定能打贏。她認輸認得太快了,不然輸家就是我了。你怎麽樣,也打算現在就認輸嗎?”

甘朵朵嗤笑了一聲,她讓萬春曉滾開。

“行了,不用給我上激将法。”甘朵朵重新握住了小雨的手,她說,“我不吃這一套。我想去見我媽媽,想了很久了,本來想着能讓你道了歉再去,現在覺得帶你兒子去也可以。”

“你一定要對我這麽好嗎?”萬春曉蹲下來,換了副說悄悄話的語氣,“你知道小雨的情況的。你也知道我把小雨弄丢過一次。他們都說我是故意的,我……你真要對我這麽好嗎?小雨的情況我仔細想了想,确實是負擔。”

甘朵朵不屑地說:“我知道你是這樣的人。你和谷良良是一類人。”

“他也想抛棄小雨了,對吧?”

“對啊。”甘朵朵大笑起來,“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谷良良轉給過我一筆錢,十萬左右。他讓我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把小雨送去終身寄養機構,那筆錢可以養小雨三年。我沒動那些錢,你……可以拿給夢夢。算是我補償她的。”

萬春曉感到心被刺痛了一下,原來在她如此焦灼痛苦的日子裏,谷良良一直就沒放棄過送走小雨的事。她沒給自己留太多時間去體會這份酸澀與嘲諷,她是一個習慣了向前走的人。

“哈。你以為是谷良良一個人的主意嗎?”她笑着對甘朵朵說,“也是我的。讓我算算,你真帶小雨跳下去了,我們還能再拿一筆意外保障。甘朵朵,你真要對我這麽好嗎?”

甘朵朵回頭望向她,眼神裏寫滿不解。就是這一瞬間的不解,讓萬春曉有了信心。她反而停了下來,放松地癱坐在地上。

“這裏,警察聽不到了吧?”萬春曉像詢問似的對甘朵朵說,“你太失敗了,孩子,真的。你花了這麽久想給你媽媽讨公道,一點兒都沒成功。”

甘朵朵哼了一聲,想去反駁這句話,萬春曉快速地打斷了她,繼續說道:“夢夢沒事,什麽事都沒發生。你找去的那個幫手,是個怪人,壓根沒有傷害夢夢。另外呢,網上謾罵聲一片,你以為是罵我的,對嗎?但你搞錯了,他們怪的都是你媽媽……”

“你可以別說了嗎?”甘朵朵痛苦地問。

萬春曉放慢了語調,“我知道人們會那樣想,所以一開始沒打算再直播間裏向你道歉。”

甘朵朵安靜下來,她的手依舊是緊緊牽着小雨的。

“我不想讓別人去讨論這個案子。有資格讨論當時情況的,只有你和我。”萬春曉拍了拍身邊的地面,“你過來,咱們坐着說。我确實是‘壞人’那邊的代理人,我想知道你媽媽是不是還有什麽沒說出來的?”



3.

甘萍坐在同一個位置時,腦海裏浮現的全是人們點點滴滴的善意。

那件事發生之後,她帶着一身污穢走回集體宿舍。她身上什麽味道都有,嘔吐物的酸腐味,酒店裏的木質香氛味,出租車上的汽油味。她想洗個澡,乾乾淨淨體體面面地去報案。她是絕不會讓人看扁了她的,她不想讓民警以為她是一個肮髒邋遢的女人。

集體宿舍過了十二點沒有熱水,但房東一眼就看出了她身上發生了什麽。房東是個枯瘦的老太太,人很嚴厲,但在那一天對甘萍格外溫柔。什麽都沒有問,就打開了熱水閥門。她大概是怕甘萍想不開,直到看到甘萍熄了燈,她才放心地睡去。

派出所接警的民警也是一個好心眼的女人。她聽到甘萍的描述後,滿眼都是擔憂。她告訴甘萍,本不該洗澡的。甘萍不明白她的意思,只希望她是擔心自己在冷雨夜受了涼。

開庭時的法官,也是一個極好的人。她讓甘萍去請律師,但甘萍認為,這樣板上釘釘的事,不需要花額外的錢請人來講。她是受害者,她比誰都清楚是怎麽一回事。

直到站在原告席時,甘萍還以為這樣的善意會繼續蔓延。她看到了萬春曉,那是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女人。她甚至有些同情萬春曉,她猜測萬春曉一定是遇到了什麽難處,才不得已要幫壞人說話。

這些話她都沒對甘朵朵說過。她只是告訴了甘朵朵銀行卡密碼。又給甘朵朵說,一定要把書讀完。



“我覺得,我是挺失敗的。”甘朵朵回想着母親打來的最後一個電話,在樓宇邊緣晃動着雙腿。她在這裏坐了太久了,她想她媽媽跳下去前,一定沒什麽好猶豫的。

“我沒聽我媽的話。學也沒上完,就一直想着找個機會報複你。”甘朵朵自嘲地笑了笑,她抓着小雨的手,打了自己一下。

“先是你,然後是那個姓龐的。我都計劃好了,但他出國了。我只能沖你來了。萬春曉,想報複你也是很難的。你事業有成,還有了這樣年輕的丈夫,和漂亮的孩子,這些我媽都沒有過。我在你們小區待了這樣久,和小雨的阿姨都快混成知己了,也沒找到什麽機會。”甘朵朵嘆了口氣,她坐在這裏坐得太累了,“直到那天你把小雨弄丢了。”

“看到他們都在罵你,都說你是故意的,我心裏真高興。因為你也是這樣說我媽的。”甘朵朵仰頭望着天,極高的蒼穹上,一定有甘萍在注視着她。她在想甘萍會不會為自己感到驕傲。

“你不是她,你不知道她受得那些折磨。我收拾她的遺物時,找到了她的手機。她在裏面給自己發了很多條短信。她說,被強奸的那天,她沒有多麽害怕。最讓她害怕的是做筆錄和上法庭。那些人一遍遍地問她,她就得一遍遍地複述。好像有條繩子綁住了她,她成了一頭待宰的黃牛。只要她一開口,就會被拽回進入到酒店的那天。”甘朵朵再次掉下淚來。

“我理解。這是她後來沒有上訴的原因對嗎?”萬春曉點了點頭。她一直安靜地等待甘朵朵發洩完情緒。

甘朵朵似乎聽不到她說話,只是閉着眼回憶母親在短信上留下的痕跡,“她說,那個姓龐的有一雙老鼠的眼睛。他好得意啊,在法庭上就一直看她,一直對她眨眼睛。她好像看到了他的灰色尾巴。庭審結束後,她甚至都不敢動。回到宿舍,她也不敢動,她覺得到處都是老鼠,床下、牆角、杯子裏、枕頭裏……”

“你知道我媽媽留在這裏的遺言是什麽嗎?”甘朵朵問。

“是什麽?”萬春曉站起來身來。

“我找了很久,在牆壁上看到的。她在牆上用指甲刻下來的,她說,再也沒有老鼠會咬她了,她很開心。”

“在哪裏,我也想看一下,我想我該對着那條遺言道歉。”萬春曉低頭尋找着。

甘朵朵沉默不語,她憂愁地看了小雨一眼。“你真的和谷良良一樣,希望他消失嗎?”

萬春曉還在伺機接近甘朵朵,這個問題讓她一愣,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朵朵,消失不是最好的辦法。”

“但我沒有辦法了。 ”甘朵朵凄楚地笑笑,牽着小雨向下跳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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