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不是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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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鏡的監視已經被打破, 但不知為何,九枝總感覺四周還有種隐隐的窺伺感,她擡頭看了一眼, 大殿的柱子很高,屋脊錯落有致,落下來的光寂寂的。
一天前陸三千就打破了法陣, 魔氣入體。
來不及再想別的,她得先去把人找到, 她答應過祝懷心, 要把所有人都帶回蓬萊, 那就一個都不能少。
在大殿內迅速找了一圈, 九枝沒有發現任何法陣機關, 但是重新印在陸三千身上的靈息就在下方,造化玉碟也告訴她最後一件神器的下落就在此地深處。
焦躁湧上心頭,她本來以為陸三千在昆侖起碼暫時是安全的,當然,她也不會覺得陸三千是什麽乖乖被困在法陣裏等她救的人,但她沒想到應風居然用了魔氣,若是蓬萊有魔氣的氣息, 早就被鎮壓,昆侖出現了魔氣,卻沒有任何仙尊前來查看。
昆侖廣收弟子, 山上修行的人應該比蓬萊多多了,可她一路而來,一個人都沒碰到,整座昆侖山脈的氣息仿若大殿內灑下來的光,空寂無比。
靜下心來, 冷靜。
九枝在大殿內盤腿坐下,太極圖暫時不敢用了,她散出感知,神魂順着大殿漫開,往四周山脈和地下延伸而去,山壁山壁,到處都是黑壓壓的山體,仿佛除了山,昆侖空無一物。
造化玉碟化作玉腰奴的模樣,在大殿內四處飛舞,水一樣的光華從九枝心口流淌出來,輕輕包裹住她的身體。
一瞬間,九枝感覺“自己”消失了。
自我感知消失的那一刻仿佛肉身消亡,借由神魂感知到的整個昆侖山脈頃刻間就變了模樣,全是山體的山峰內部現出了一個個空曠的洞天,內裏能感受到澄澈的靈力。
修行的人都在洞天內。
但她之前居然完全感知不到……只有一種可能,所有的洞天福地都被某種力量隐藏或封鎖了起來。
有了造化玉碟的加持,九枝幾乎能探完整個昆侖山脈,但她不敢使用神器太久,粗略探知就收回了神魂,集中注意力往下,明晖殿地下的山體依舊還是漆黑一片,這裏似乎沒有洞天,但黑暗中她那點靈息愈發清晰,确實是在往下一直緩慢地移動着。
這裏似乎和封神陵有些像,法陣機關都是隐匿的,得等到開啓之時才能進入。
那陸三千是如何進去的?
是因為他身上有魔氣?這裏是應風的明晖殿,他身上也有魔氣……
既然想到,直接驗證一下就行。
九枝再次張開五指,太極圖隐現,她眼前的虛空中再次出現無數細絲,浮光掠影地畫面在她眼底快速閃過,被她的五指輕挑撥動,短短時間,她已經能迅速驅使這先天神器,因果流動間,她胸腔裏血腥氣再次泛上來。
玉腰奴在四周飛舞的翅膀停了停,飛速回到了九枝身上,歇在她肩膀,九枝胸腔中翻騰的血腥氣被緩慢壓了下去。
“多謝。”九枝動作不停。
幾息之間她就找到了最合适的節點,眼底浮現出當年在沈府後院,她為衆人淨化魔氣的模樣,氤氲的魔氣經由着太息棍緩緩進入她的身體,再被她一點一點祛除乾淨,她只有這一次被魔氣入體的情況,再早就得到上輩子,她現在可沒本事如此驅使太極圖。
畫面伴随着細絲收攏,九枝身周猛地散出幾縷黑霧來。
她睜開眼,眼底黑霧流動,空寂無比的大殿內,就在她盤腿坐着的地方,一重重法陣旋轉着顯露出來。
果然如此。
一試即中,九枝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法陣中央,法陣卻完全不需要她開啓,身負魔氣,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麽指引着,又或者是指引着她身上的魔氣,一條無形的漆黑通道在她身前出現,她順從着指引,身影瞬息間就消失在明晖殿內。
法陣破壞殆盡的明晖大殿看不出什麽異樣,空寂寂的,仿佛從來沒有人進來過。
九枝沒走多久就意識到自己是走在一個一圈圈往下旋轉的通道裏,她向兩邊伸出手,什麽都碰不到,但她卻能很清楚的自己在往下,造化玉碟始終歇在身上,沒有和前兩次一樣往前帶路,她身上覆蓋着的光華薄薄一層,卻照不亮四周。
她試着動了動手燃起一道火符,符咒确實是奏效了,但她還是什麽都看不到,四周空氣乾燥,偶爾能聽到不知道是哪裏傳來的一道道破風聲,仿佛裹挾着某種氣息,鈍鈍的感覺。
往下走了許久,她終于嗅到了空氣中的氣息是什麽。
血腥味。
裹在緩慢流動的微風裏,淡淡的,頃刻間就消失了。
九枝一直往下走,蓬萊的封神陵是最下層,極樂城的禁地也在最下層,她沒來之前幾乎就猜到了,最後一件神器,應該也被封印在昆侖某個地方的地下深處。
極樂城主青冥一直守着封印太極圖的禁地,她也知道禁地內是神器,而這座看起來絕對已經有許多年頭的明晖殿,應該不是單獨給應風這個明晖仙尊建造的,作為昆侖的神女,青冥一定也知道這下面封印着神器。
但是和極樂城禁地一樣,她進不去。
九枝只留了一點魔氣在身上,一邊分出一點心神看顧四周,追尋着陸三千身上的靈息,大部分心神都用來鎮壓抑制魔氣,本體不在,她無法淨化,等找到陸三千先把魔氣封進鎮魔符,以及得想辦法清除陸三千身上的魔氣……希望他撐久一點。
她越走越快,在黑暗中不斷盤旋着往下,一個是前方的指引仿若在催促她快走,一個是擔心陸三千。
走了許久,感覺自己的靈息越來越接近,九枝跑了起來。
不知為何,她忽然想到上輩子自己每次進萬壑臺閉關,等在外面的陸三千是什麽樣的心情,應該不會像她此刻這樣焦躁,畢竟她每次出來見到人,這大徒弟也只是規規矩矩地問一聲好,甚至連表情都不怎麽變,漆黑的眸子藏在垂下的睫毛陰影裏,和她如出一轍地冷淡。
可她死後,三個弟子不惜相信一個夢中人的話,孤注一擲地啓動陌生的法陣,生生将他們送回了拜入蓬萊山門之前。
這輩子又不顧安危地追着她來了昆侖。
如果她又死了……
念頭剛起,九枝立刻警覺地靜下心神,一縷魔息被壓下去,她卻還是在瞬間再次感受到了被魔氣侵蝕的滋味,□□仿佛被撕裂,神魂被一寸寸浸染,無數陰沉悲慘的哀嚎聲在腦海裏炸開,帶着無數不甘和絕望,逼出了她眼角的淚來。
下一刻,前方驟然開闊,漆黑的盤旋通道好像走到了盡頭,九枝一頭紮進了冰冷的空氣中。
空氣中隐隐約約的血腥味濃了起來。
以及更加濃烈而狂亂的魔氣的氣息!
九枝什麽都還沒看見,下意識地朝着自己靈息的方向沖了過去,同時擡手降下一個法陣,抓着肩膀上歇着的造化玉碟往空中一抛,玉腰奴翅膀往裏一收,裹成一團圓潤的光團,點亮了空中的法陣。
突如其來的昏暗光線下,一個紅衣身影就立在前方空曠的地上,側身對着九枝,蒼白臉上黑眸半垂,一只手舉在身前,掐着一個拼命扭動的人影的脖頸,光線亮起的時候陸三千微微偏了偏頭,毫不留情地手指一錯,骨頭碎裂的聲音傳來,掙紮扭動的身影緩緩靜了下來。
然而他還沒停下,另一手閃電般伸出,揪着安靜下去的身軀,生生把對方的腦袋擰了下來,随手往地上一扔。
半垂的眸子這才冷漠地轉過來,看到九枝的一瞬間,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九枝這才看清陸三千的樣子,他剛才擡手間撕裂了一個人的脖子,身上臉上全都是還在流動的血跡,一滴血順着他微蹙的眉骨滴落下來,漆黑無光的眸子顫動了一下。
“……又來?”陸三千輕聲道。
九枝腳步慢了下來。
陸三千自嘲地笑了笑,扔開了手裏還在滴血的屍體,喃喃道:“不是師尊,是我的幻覺,師尊去了極樂城,這是假的……這裏有師尊要的東西,我要幫她帶出去……”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神情有些厭倦。
九枝聽不清他在說什麽,目光瞥到他身後,神情一凜,道:“陸三千。”
陸三千一愣,擡眸看着他,上方法陣的亮光這才落進了他眼底:“師尊?”
“別動。”九枝冷聲道。
陸三千指尖一顫,猛地在身上擦了擦手背上的血,又擡手去抹臉上的,慌忙想要解釋,九枝卻根本不聽他說,一揮手,一道淩厲的利刃襲過來,陸三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下一秒,那靈力擦着他臉頰往後,噗一聲刺入了在他身後提劍偷襲的黑影。
九枝分明看着那人影被砍中了肩膀,手裏的劍卻絲毫不受影響,朝着陸三千的後背繼續斬下。
迎面而來的攻擊沒落在自己身上,陸三千半點間隔都沒有就反應了過來,道:“斬頭。”
不需要他說第二遍,未散的靈力倒轉回來,利落地斬斷了黑影的頭顱。
鮮血四濺,陸三千來不及往前走,側身擋在九枝面前,伸手遮住她的臉,飛濺的血盡數被他擋掉,沒有半點落到九枝身上。
他張開的手掌十分蒼白,青筋凸起,手指還有些顫抖,濺在手背上的血多了一層,掌心卻很乾淨,幾乎輕輕地觸到了九枝的鼻尖,她再次聞到了濃烈的血腥氣。
并非來自陸三千手背上的血,而是來自他身上。
“你受傷了?”九枝問。
她伸手去抓陸三千的手,陸三千的手迅速往旁邊一撤,道:“別碰我。”
但他從來快不過九枝,何況現在驟然見到她,他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松懈了那麽一瞬,現在只覺得站都有些站不穩,手被一把抓住,他只好翻了下手掌,讓九枝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種窸窸窣窣的輕不可聞的聲音傳來。
九枝抓着陸三千的手腕,看到他手背上的血正在一點一點的消散,窸窸窣窣的聲音就是這血消散的聲音,血消散後,陸三千手背的皮膚仿若被反複灼燒過,蒼白的皮膚紅了一大片。
兩具失去了頭顱的屍體也在飛速消散。
“這是什麽?”九枝沒從那屍體上感受到魔氣或是別的氣息。
“不知道。”陸三千被她抓着手腕,放棄一樣一動不動,為了防止再有這東西突如其來沖出來,九枝另一只手往下一按,幾重法陣在她和陸三千身周降下,陸三千忽然神色一變,反手一把住了她的小臂,皺眉道,“你的修為……你強行恢複了修為!?”
他去赴宴的時候就知道餓修為才突破無相境界,這才幾天,她的修為居然就已經到了萬相境界過渡境。
修為突然一下子飛漲,她這身體會受不了!
“嗯。”九枝點了點頭,沒太在意陸三千的話,趁着他也抓住了自己的手臂,釋出靈力迅速在他身上探查了一番,發現沒有任何魔氣,這才松了口氣,又有些疑惑,反問道,“你破陣時不是被魔氣侵蝕了嗎?”
陸三千眸光閃了閃,擡頭看着九枝時一臉茫然:“我也不知道,好像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不見了。”
九枝雖還疑惑,卻不想在這個時候去追根究底,陸三千沒事就行,或許是應風附着在法陣上的魔氣和尋常的魔氣不同,也可能是被這地底的神器影響了也說不定,總之沒看到痛苦不堪的大徒弟,她焦躁不堪懸着的心紮紮實實落下了。
她放開陸三千,不動聲色地壓制住體內的魔氣,以免影響到他,一邊走到方才消散的兩具屍體位置看了看,什麽痕跡都沒留下,和陸三千身上濺上的血液一樣,消失得徹徹底底。
“你怎麽到這裏來的?”她問陸三千。
“不知道。”陸三千一問三不知,看了眼九枝,想了想又補充道,“我破了法陣,被魔氣侵蝕,有一段時間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覺得有一種不知名的力量在指引着我往下走,恢複意識之後就一路走到這裏來了。”
九枝點了點頭。
她也是這麽下來的。
“這裏已經是最深處了。”陸三千說。
頭頂的法陣多了一重,往更高處升起,法陣的光照亮了更大的範圍,四周漆黑一片,九枝看向自己下來時的通道,發現那裏什麽都沒有,只剩下一面粗糙的山壁。
體內的魔氣忽然間瘋狂地躁動起來,仿佛感受到什麽威脅,争先恐後地想要往她神魂深處鑽去,她立刻牽出太極圖想要把魔氣散去,忽地渾身一僵,一種重若千鈞的可怕威壓迎頭而下,她猝不及防地噴出一口血,眼前一黑。
不妙,使用神器過度了。
“喻無音!”陸三千聲音聽上去都是涼的。
他一把接住九枝下滑的身體,目光迅速往頭頂掠過,那可怕的威壓再次兜頭砸下來,他将九枝往下一按護住,只覺得背上仿若一記重錘砸下,耳中全是嗡鳴聲,有什麽順着耳朵流了出來。
還不等他反應,又一記重壓再次砸下!
千鈞一發之際,九枝身上薄薄覆蓋着的光華悄無聲息地流到了陸三千身上,降下的威壓仿佛失去了目标,在空中一頓,九枝觑到間隙,迅速把身上的魔氣散去,太極圖這次沒有隐去,水滴一樣的陰陽符文在她手心靜靜浮現出來。
【是神器,它醒着】
造化玉碟的聲音響起,陸三千想擡手擦掉耳朵邊流出的血卻發現自己動不了,皺了皺眉,轉動眼珠四周看了看,警覺地問:“什麽聲音?”
【何人擅闖吾護持之地】
另一個和造化玉碟不一樣的渾宏聲音響起,整個山體都被牽動,轟隆隆地抖動起來,聲音帶着怒氣,盤旋在九枝和陸三千周圍。
空無一物的地下幾圈暗紅色的符紋顯現出來,有什麽龐大而可怕的力量被封存在之下,躍躍欲試地要從地底突破出來,符紋幾經變動,似乎在換着陣法鎮壓住地下的東西,最後定格下來,重重空闊法陣顯現,法陣之上,無數道虛影出現在空中。
九枝擡眼看去,頭頂出現了橫亘貫穿着兩側山壁的紅色繩索,繁複交錯,繩索上挂着密密麻麻數不清的,散發古樸氣息的大小不一的銅鐘。
【東皇鐘】
造化玉碟撲閃着翅膀動了動,但始終沒從九枝肩膀上離開,若不是它動了,陸三千完全沒發現,應該說之前造化玉碟都刻意隐藏了起來,除了九枝誰都看不到它,現在卻在陸三千面前顯了形。
神格被叫破,紅繩上挂着的大大小小銅鐘發出聲線不一的清鳴,也察覺到了別的神器的存在,那充滿威壓的聲音再次響起,稍微客氣了一點,但空氣中依舊有一股震懾萬物的暴躁之氣。
【吾乃混沌神器,東皇鐘,爾等為何擅闖吾護持之地,速速退去!】
【汝被封印久了封印傻了嗎,被困在哪就把哪當護持之地?】
東皇鐘客氣了一些,每次開口和九枝對話都言簡意赅持重有利的造化玉碟卻仿佛蹬鼻子上臉一樣忽然間無禮了起來。
東皇鐘沉默。
造化玉碟再次出聲,聲音更加不客氣,甚至有些嚣張狂傲。
【你傷了吾主,即刻出來謝罪】
九枝:“……”
東皇鐘依舊沉默,周圍未散的威壓牢牢将她和陸三千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她單膝跪着,陸三千整個身體護在她上方,血順着他的耳朵流出來,九枝動不了,只覺心急如焚,東皇鐘的沉默裏裹挾着可怕的怒意,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們碾碎埋進山體之中。
兩個神器對峙,唯一能破局的只有太極圖。
九枝手指艱難地動了動,手心裏的陰陽符文游動了一下。
“別動。”陸三千的聲音在她上方響起,一字一句從牙縫裏擠出來,血從嘴角溢了出來,攥着她手臂的手死死收緊,“喻無音,你敢,你這身體撐不住的。”
兩神器對峙,她和陸三千也對峙上了。
【……玉碟?】
東皇鐘的聲音忽然遲疑地響起。
【喚吾全名】
造化玉碟聲音裏透着無語和嫌棄,靈動非常。
周圍可怖的威壓驟然一散,陸三千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九枝的手腕,阻止了她驅使神器的想法,但依舊擋在她上方沒有讓開,戒備地盯着頭頂無數銅鐘虛影。
橫亘于法陣上的紅繩抖動起來,所有銅鐘也跟着動,仿佛想要從法陣中抖落出來一樣,但過了半響,所有的銅鐘還是穩穩挂在紅繩上。
【吾之舊友,近萬年未見了】
東皇鐘聲音裏的怒氣消散了不少,但還是不太平和,紅繩和紅繩下的法陣都被震蕩着,然而無論鐘聲如何嗡鳴,依舊被變幻着形态的法陣牢牢地封印在地下。
造化玉碟的聲音仿若在嘆息:【吾特來助你解除封印】
【不】
東皇鐘拒絕,聲音沉沉地。
【——吾護持此地,不能離開,玉蝶……】
【喚全名】
造化玉碟糾正。
東皇鐘聲音頓了頓,半響後仿佛突然回過神來一樣,千萬銅鐘震響,空氣中再次聚集起暴躁無比的怒氣。
【一介凡人,膽敢驅策吾友!汝,報上名來!】
玉腰奴看熱鬧不嫌事大一般,翅膀在九枝肩膀上扇了扇,示意她可以報上名字了。
九枝:“……”
作者有話說:
【吾乃暴躁神器!——東皇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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