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 124 章 正文完結

月神給的那點光華裏有陸三千的氣息, 喻無音循着那點氣息，三天後第一次找到了陸三千的蹤跡。

距離蓬萊山西南邊的一個小鎮子，山清水秀, 處處都是峽谷，喻無音禦虛舟落在鎮外稍遠的地方，剛走出一片綠蔭憧憧的峽谷竹林, 就看到了山道邊斜靠在一棵大樹枝桠上的陸三千，和曾經第一次上蓬萊山的模樣差不多, 少年人一身玄衣, 眉眼鋒利。

“哎, 這路不能過。”他枕着手臂漫不經心朝喻無音道。

“為何？”喻無音道。

“這裏有山匪出沒, 你一個人進去送死麽。”玄衣少年嗤道, 想了想，忽而眉眼一彎，“小姐要從這裏過的話，可以雇我送你。”

“你？”喻無音難得見陸三千笑，何況是這樣有些張揚的笑，嘴角不由得跟着彎了彎。

玄衣少年從樹枝上坐了起來：“我功夫不錯。”

“沒錢。”喻無音遺憾地對他攤了攤手。

“別的也行。”陸三千從樹枝上跳了下來，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樹蔭下漏下來的光斑斑駁駁地灑在他身上，“我看小姐的頭繩就很漂亮。”


喻無音摸了下發梢，一截翠綠色的發繩被她撈在手裏, 她掂了掂，道：“好，你送我過林子進鎮裏吧。”

“走。”陸三千歪了歪頭。

喻無音目光從他身後那棵大樹上一掃而過，一瞬間，空氣中有什麽蕩開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漣漪, 連帶着樹前陸三千的身影也有一瞬間的扭曲，仿佛另一個空間，喻無音當沒看見，腳步不停地走了過去。

進了林子，天光暗下來不少，喻無音走在前面，陸三千離着幾步跟在她身後，走了一會兒，喻無音轉頭看他：“不是你保護我嗎？”

哪有被保護的人走在前面的。

玄衣少年正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的背影，沒預料到前面的人會突然轉過頭來，愣了愣，若無其事地轉開了目光：“你若是怕，那我走在你旁邊行嗎？”

“嗯。”喻無音點頭應允。

陸三千幾步跨過來走在她身側，和她一起朝前走。

喻無音知道自己進了幻境，而且是陸三千的意識展開的幻境，相當于一個小秘境，但沒看明白陸三千想乾什麽，看他的樣子似乎什麽都不記得，但那幻境入口對她又沒有半點阻攔，她也不好判斷現在陸三千是有記憶還是沒記憶。

就這麽走了許久，前面的鎮子遙遙無期，茂密的山林仿佛被無限地延長了，走了好幾次同一個狹窄的山道拐口，喻無音停了下來，身旁的陸三千也停下來。

“小姐走不動了？”他問。

喻無音忽然頓悟了，在這個幻境裏，她應該是個身嬌體弱的大小姐角色。

不等她回答，陸三千上前一步半蹲在她面前：“我背你。”

為了背喻無音，他還把袖子挽了挽，露出一截修長結實的小臂，喻無音沒拒絕，走過去趴在他背上，陸三千穩穩地把她背了起來。

“一根頭繩也包含背我的價錢嗎？”喻無音問。

清淺的氣息撲在陸三千頸側，緋紅色迅速燒上他的耳尖，少年腳步頓了頓，繼續一步步穩穩走在山道上，聲音聽上去卻不怎麽鎮定，差點結巴：“小、小姐若是願意的話，就收我做護衛，讓我跟着你。”

“你會做什麽？”喻無音盯着他紅得要滴血的耳尖，很想摸一下。

“什麽都會，會打掃院子，會煮茶，去哪都跟着你，如果你出門了，我會一直……等你回來。”陸三千一字一句，認真地道。

不知道為什麽，喻無音只覺得鼻子一酸，一顆滾燙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從她臉上滑了下來，滴在陸三千後頸，順着他的脖子流淌下去。

陸三千渾身一僵。

“陸三千……”喻無音輕聲喚道。

下一刻，周圍昏暗的日光忽地一明，一切景色從喻無音面前褪去，仿若黃粱一夢，她臉上還留着一條淚痕，愕然站在鎮子外的小土丘上，幾個路過的百姓從她身旁走過頻頻回頭看她，喻無音擡手擦了下臉，月神給的光華裏陸三千的氣息昭告着他已經從此地消失不見。

難怪月神臨走前說的是祈願她早日抓到陸三千。

他現在的狀态十分混亂，像是一抹游魂，又靈力強大，更像是個初生的靈物，在現實和幻境之間游走，稍微發現一點不對勁就會立刻消失蹤跡，方才的幻境他是主宰，喻無音既然自願進去，就不會對他造成威脅，他居然半點征兆都沒有就跑了。

究竟是哪裏讓他覺得不對了？喻無音發誓自己全程都很有耐心，別說想抓陸三千了，連抽他的想法都沒有，他跑什麽？

“姐姐，給你，別哭啦。”一個小女孩離開小道跑過來，把一個雪白的饅頭塞進她手裏，仰着小臉笑出一口說話漏風的缺牙齒，“吃飽就不餓了。”

喻無音接過饅頭，在小女孩額頭輕輕點了一下，一點靈光悄無聲息地沒入她眉心，一團灰色的氣息從小孩的印堂氤氲着浮起來，被她伸手攏住摘走，朝小女孩笑了笑：“多謝。”

“不謝不謝！”小女孩蹦起來，歡天喜地地走了。

那團灰色的氣息被喻無音指尖攪動了一下，很快消散開去，她擡頭看了看鎮子，預感到三四天內這裏将有一場天災，反手将握在手心裏的月華送回造化玉碟內，她則朝着鎮子裏走去。

第三天夜裏，鎮子外的山林起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天火，熊熊燃燒的熱浪一路順着山腰往下蔓延，小鎮裏的人卻什麽都不知道，鎮子被無形的結界壁護住，等早上起來，大家才看到被燒毀了一半的山峰，以及快到鎮子前被戛然撲滅的痕跡。

所有人驚出了一身冷汗，大呼神仙保佑，之後天公作美，連下了幾天停停續續的陣雨，将焚燒後的氣味澆得半點也不剩了。

……

喻無音第二次借着月華的指引找到陸三千，是在一座靠進海域邊的小漁村裏，這次陸三千更小了，只有十二三歲，依舊是一身玄衣蹲在海邊一塊礁石下，轉頭看喻無音的表情有些許陰郁，她照舊一腳踏進了他的幻境裏。

“你別過來。”小少年轉回頭背對着她道。

喻無音不理他，走上前去。

小陸三千在礁石下一塊水窪裏洗手，手指間沾了很多絲絲縷縷的海藻，察覺到喻無音湊近，他洗手的動作更快了些，悶聲道：“很難聞的，你不是不喜歡腥味嗎。”

“是不喜歡。”喻無音想了想，也過去蹲下了，“但你身上沾了腥味就沒關系。”

小陸三千飛快的轉頭看了她一眼，眼睛彎了一下，又努力板正。

喻無音看了看水窪，被陸三千的手打出的漣漪緩慢恢複平靜，她看到了自己的模樣，看上去也是十二三歲，滿臉稚氣，臉頰圓圓的，和旁邊被曬得有些黑的陸三千不同，她的臉很白淨，身上的衣服也是上好的絹帛。

陸三千站起來，少年的身形還有些單薄，洗乾淨的手小心翼翼從懷裏摸出一個雪玉色的圓圓鼓鼓的貝殼遞給喻無音：“昨日出海打漁找到的，給你。”

喻無音伸手去拿，他往回縮了縮，示意喻無音張開手，然後把小貝殼放在她手心裏：“我手上還有味道，你別碰，不然回家老爺夫人就該知道了，我不怕他們找麻煩，但不想他們數落你。”

“哦。”喻無音收起手掌，掌心裏小小一枚貝殼帶着陸三千身上的溫度，邊緣鋒利的地方也被磨的圓鈍了，不紮手。

“我送你回去，晚上海邊冷。”陸三千說。

他送喻無音回去，依舊是走在她身後幾步，喻無音幾次回頭都發現他看着自己，被察覺到了就飛快轉開目光，這次陸三千沒說話她也沒說話，省得他突然又跑了，兩個身影吹着海風走了挺遠，進了城，一直到了喻無音這幻境裏的家。

高門大宅，一看就非富即貴。

門口幾個家丁正在灑掃，看到喻無音就笑着打招呼：“小姐，小姐回來了。”

再一擡頭看到陸三千，拎着掃把就沖了過去：“小兔崽子你還敢來找小姐，還不快走遠些！滾滾滾，仔細打斷你的腿！不就是曾經小姐在船上救過你一命，還纏上了……”

喻無音有些失笑，上次的幻境她後來想了想，大概是陸三千記得他們一起在昆侖的那些日子，尤其記住了濟寧給他們杜撰的小姐護衛的故事，混亂地魂魄展開了那個幻境，結果被她無意識地打破了。

這次也差不多，還是大小姐和小可憐的故事。

在他潛意識裏，他永遠是渾身魔氣的邪鬼，喻無音是觸不可及的另一個世界。

幾個家丁追了上去，陸三千邊跑邊頻頻回頭，被絆倒摔在地上，幾個家丁一擁而上就要給他教訓，喻無音一道靈力揮出去，才發現幻境內自己沒修為，想恢複修為也簡單，但是一不小心就會破了幻境。

她拔腿跑了過去，撥開幾個家丁擋在陸三千面前，大聲道：“大膽，不準打他！”

大小姐她也是演過的，得心應手。

家丁們停了手，喻無音轉身去拉陸三千起來，蹲下身還沒碰到他，只聽到小陸三千半垂着眸子喃喃自語：“不對，錯了錯了……不對……”

下一秒，整個幻境消散得一乾二淨，她站在空無一人的海域邊，還保持着蹲下去的姿勢，陸三千的氣息再次消散不見。

哪裏不對了？

喻無音完全無法猜到陸三千的想法，她作為一個會和小漁民做朋友的大小姐，說明心地善良，看到朋友挨揍，善良的大小姐上去解救哪裏不對？難道要她袖手旁觀才是應該嗎？

又或許在陸三千心裏，她冷心冷情才對。

喻無音忽而有些無奈，站在陸三千的角度，她确實一直表現得很是冷心冷情，上輩子只關注他的修為，這輩子東奔西跑尋找神器和海外仙山，比上輩子還聚少離多，畢竟她一直在對陸三千強調他現在是水悠悠的弟子。

再次出發去找陸三千，這次喻無音決定無論發生什麽都謹守冷心冷情的幻境角色，再一擊必中拿下陸三千。

可是她還是想錯了。

陸三千的蹤跡根本沒什麽規律，前一日出現在玉京城，下一次可能就相隔萬裏，最遠的一次出現在了入海七千裏的流坡山，幻境裏的樣子是上輩子的陸三千，滿山給他師尊找茶葉。

喻無音經歷了幾個幻境，她能很清楚的分辨出幻境中陸三千的心念是什麽時候的狀态，不管他殼子是大是小，深情陰郁沒什麽表情的就是上輩子的陸三千，會有些生動的小表情的就是這輩子的陸三千。

月神說他舍棄所有修為獻祭回溯法陣的時候就生出了魂魄，不再像之前只是魔氣凝聚的邪鬼狀态，大概是如此，他這輩子神情比上輩子放松許多，喜怒哀樂也不再壓抑着讓自己強行保持平靜，難怪喻無音覺得他這輩子脾氣大了許多。

她更喜歡這個鮮活些的，不用小心翼翼壓抑自己的陸三千。

現在出現在流坡山幻境裏的，就是這輩子的陸三千。

轉頭看到喻無音，陸三千愣了愣，很快垂眸喊了一聲：“師尊。”

“嗯。”喻無音很謹慎，慢慢朝他走過去，臉上也不敢有什麽表情。

“我給師尊找了茶，一會兒就帶回去。”陸三千身上這次沒穿玄衣，是蓬萊山的弟子服，身長玉立，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喻無音身上，但也只停留了一會兒，他就飛快地垂下了眼眸。

喻無音拿不準自己該說什麽，繼續保持沉默。

她走到距離陸三千幾步的位置停下了。

兩人隔着一棵茶樹，有了枝葉的阻擋，喻無音收起了冷心冷情的師尊角色，透過枝葉的間隙看着陸三千，他現在的模樣是當初跟她一起上九重天時候的樣子，眉眼的輪廓比少年時期還要利落，個子長高了很多，她得微微擡頭看他。

好像不知不覺他就長這麽高了，上輩子沒發覺，這輩子居然也沒有注意。

算起來，她在陸三千眼裏也只是個命如蜉蝣一般的凡人吧，幻境是他念想所展現的一隅，他究竟想要她如何待他才滿意，才肯跟她一起走呢？

眼前的枝葉被修長的手指撥開，陸三千整個身影都露了出來，喻無音還沒來得及收起自己臉上的表情，那只手就伸了過來，指背輕輕在她眼尾碰了一下，伴随着陸三千低低的聲音：“別露出這個表情，師尊可不會這麽看着我……”

喻無音心頭警鈴大作，手還沒擡起來，眼前的人就風一樣消散了。

她在原地站了許久。

最後确定了一個事實。

她一直以為幻境是陸三千無意識展開的，他在其中就像做夢一樣，根本察覺不到自己身在何處在乾什麽，只是被幻境帶着經歷一切，經由方才陸三千那一句話，她才發現自己完全想錯了。

——陸三千在幻境裏是有意識的，而且很清醒。

她不是闖進了他的幻境裏，再延伸出屬于自己的角色，而是陸三千的那些幻境裏本來就有她，護衛大小姐也好，富戶千金和小漁民也好，他陸三千和小玲珑洞主的師尊也好，不管是什麽身份，陸三千都預設好了她該是什麽樣的，只要發現有一絲不同，他就會即刻離開。

她不會在他面前哭泣，不會撲上去為了他擋住家丁，不會在看着他的時候露出不知道是什麽的表情，總之不是陸三千覺得的她該有的表情。

就像他不想讓喻無音知道自己會死，是因為他不确定蕩喻無音真的知道他不在了，是會繼續過自己的日子，還是會為他難過。

現在喻無音清楚了，他覺得會是第一種。

他認為自己在她心中沒有多重的分量，起碼，沒那麽重。

喻無音咬了咬牙。

不是生氣，是焦急。

月華中陸三千的氣息消失了一會兒，她一直站在那棵茶樹前等着，等到月華中淺淡的氣息開始浮現，她禦起虛舟直奔指引的方向而去。

這次陸三千出現在玉京城，喻無音趕路幾日，虛舟都沒停，掐訣隐藏了身形，一頭紮進了幻境中。

下一刻她身子一晃，頭在木板上撞了一下，發出咚地一聲，她連忙坐正，眼前一片暗紅，伸手摸了摸，在一個有些狹窄的地方，正要掀開眼前阻擋視線的東西，一側一個聲音傳了進來：“阿音，怎麽了？我聽到聲響。”

這居然是陸三千的聲音。

喻無音飛快掀掉頭上的東西，發現是個袖者金線紋樣複雜的蓋頭，她正穿着一身豔紅紅的嫁衣坐在轎子裏，兩側是晃動着的簾幕，陸三千的聲音就是從左邊傳進來的，隐約能看到外面側立的人影。

這次居然是成婚的戲碼。

這算什麽，上次在天上白玉京的太上幻境裏沒讓她成婚成功，這裏補上？那陸三千是什麽角色，跟着她出嫁的護衛，還是準備再次阻撓她成親？

她沒摸清幻境，暫時只好保持沉默。

外面等了等，沒等到回答，轎子邊的身影走開了，轎子再次晃悠悠地動起來，外面熱鬧的聲音不絕于耳，穿街過巷，喻無音沒圍觀過凡人嫁娶，不知道哪裏不對又會惹陸三千警覺，只好全程都忍耐着配合一切。

下轎進門，跨門檻，踩火盆，敬茶，拜堂，送入洞房……一系列環節下來，送入洞房這一步是喻無音最喜歡的，總算遠離了吵吵嚷嚷的熱鬧，四下安靜下來她才掀開了蓋頭。

一間布置的可以用熱鬧兩個字來形容的喜房，桌子上又長又組的喜燭時不時落下燈花，這場景也不陌生，見過一次，頭上的新娘頭冠實在壓得頭發不舒服，本想直接摘了，又怕陸三千和之前一樣闖進來，她只好先按兵不動。

門外腳步聲響起，喻無音身形一晃就回了床榻邊，勾過蓋頭自己蓋上。

腳步聲走了進來，關了門，徑直走到床榻邊，一只手伸過來，手指勾住了蓋頭邊的紅色垂穗，然後就那麽不動了。

喻無音能看到對方穿着紅色喜服的手臂，以及那只勾着垂穗的手，她掃一眼就能認出來，是陸三千的。

情節好像和上次不一樣。

上次他可沒穿喜服。

喻無音等着他掀開蓋頭，等了半天都沒等到，那只手又收了回去，陸三千在她身邊坐下，半響低沉的聲音才響起：“師尊……”

喻無音吓了一跳，以為自己暴露了。

但幻境并為消散，陸三千依舊坐在她身旁，喊完一句師尊之後又沒了動靜，過了一會兒，忽然毫無征兆地伸手過來掀開了她的蓋頭，她轉過頭和陸三千四目相對，在他眼眸裏看到了自己盛裝打扮的樣子。

都不像她了。

陸三千的神情也愣了一下，飛快的轉開了目光。

“怎麽？”喻無音反應過來之前就開了口，“不好看？”

陸三千也是覺得奇怪才轉開目光的吧。

“好看。”陸三千半垂着眸，加強語氣補充了一句，“很好看。”

喻無音說完就閉上了嘴，喜房裏陷入安靜，又過了一會兒，陸三千才轉頭看着她，喻無音任他看，臉上沒擺出什麽表情，她不動不說話，穿着厚重的喜服安安靜靜坐着，像個沒有靈魂的人形傀儡。

陸三千伸手過來，掌心有些微涼，貼在她側臉，手指輕輕撫過她的眼尾，喻無音沒忍住顫動了一下眼睛，睫毛掃過陸三千的指尖，他撫在她臉上的手勁忽而大了些，俯身湊了過來。

“喻無音。”陸三千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下一句稱呼又換了回來，“我不敢回去見你，我藏不住了……師尊，我……心悅你。”

他捧着喻無音的臉，看着自己幻境裏由他自己制造出來的假的傀儡，他這些話不敢對真正的喻無音說，甚至就算對着幻境裏的喻無音，他也只敢如此含糊地表達自己的心意。

哪怕被淨化了所有魔氣，哪怕生了魂魄，他骨子裏還是那個無數妄念加身的邪鬼，想要喻無音滿心滿眼都只看着他，想把她緊緊擁在懷裏，想蒙住她那雙帶着悲憫卻又從不為任何人停駐的眼睛，想聽她一聲一聲喊自己的名字。

欲望如此污濁，為什麽沒有被月光一起清洗乾淨呢。

“……陸……三千……”喻無音的聲音模糊的響起。

陸三千才發現自己幾乎把額頭貼到了喻無音額間，她說話時候的氣息和他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捧着她的臉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她瑩白的耳垂。

妄念忽然成了真，陸三千瞳孔緊縮。

不對！

他身形一動就要随幻境一起消散，下一瞬卻被喻無音捧住了臉，眼前的面孔近在咫尺，她額間的花钿反而模糊了，随即嘴唇上柔軟的觸感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對不對，哪裏都不對……

就算是幻境中，他也不曾如此冒犯喻無音。

可他不舍得動。

相貼的唇很快分開，他的手被握住，曾經能讓他安寧下來的熟悉靈力纏繞上來滲入身體，喻無音的聲音幾乎貼在耳畔響起：“抓到你了。”

“……師尊？”陸三千緩慢地呼出一口氣來，“是你？”

“嗯。”喻無音看着他，瞥了一眼他的唇，又把目光轉開了，但很快轉回來看着他的眼睛，“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陸三千心底忽然有些破罐子破摔地麻木。

聽到算什麽，做的豈不是更放肆。

他半句都不想辯解，既然被喻無音撞破，就算被她當場抽死，他也不想收回自己說出口的話：“我肖想師尊，大逆不道，可我心悅你半分都不假。”

“這話有些不對。”喻無音道，“其一，我不是你師尊；其二，我是神，你是邪鬼，我們都不算人，人的綱常倫理在我們之間不作數，所以你不算大逆不道；其三……”

喻無音頓了頓，小聲道：“其三，三千，我親自來找你，你還不明白嗎？”

陸三千感覺自己的心好像沒有在跳了，和以為會死在月光下那時候一樣的平靜，可隔了一會兒他才發覺手指疼痛，是喻無音死死抓着他的手指，太用力，指節都有些發白，然後他才聽到了兩個人雷鼓一樣的心跳聲。

“再喊一聲。”他道。

喻無音怔了怔：“什麽？”

“我的名字。”陸三千湊過去。

“三千——”

唇齒裏的聲音還未完全吐出，就被另一道呼吸攫取了，暗紅色的喜房中蠟燭撲拉熄滅，一點光華從貼近的身影中溜出來。

喻無音轉頭去看，托着後頸的手将她的臉轉回來，陸三千的呼吸輕掃在而過，漆黑的眸子裏是墨一樣化開的缱绻：“師尊，別看外面，看我。”

屋外所有的景色變成了起伏的山巒，一彎斜月升起，遠遠綴在天幕上，流水一樣的月光悄無聲息漫進窗棂。

月明千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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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結。

作者有話說：

完結啦！敲鑼打鼓，寫得很辛苦的一本，從我更新的陰間作息能看出來，嘎嘎依舊感謝追更的寶，和大家同行了一段路的感覺那我們下本有緣再見啦【番外會寫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