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從未見過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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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不想載他, 但看着他臉上的微笑,我忽然想嘗試,一次性幫助兩個人沉入永遠的安寧。
于是我問他, 去哪裏。
青年說, ■■公墓。]
看到這裏, 不僅是報告中的司機滿頭問號。
報告外的秋山和亂步,也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誰會大半夜去墓地啊?
說出口的時候不覺得這樣很詭異嗎?
“正常而言,剛從警局出去, 他應該回家吧……”
秋山遲疑着,忽然想到什麽, 微微張大嘴巴。
“怎麽了?”
亂步看向他。
“今林柊樹的父母死在戰争中, 他家的房子也被炸毀了。”
秋山低聲道, “所以,雖然被釋放,但他根本沒有家能回……”
亂步陷入了沉默。
看櫻木商務旅館案的時候, 今林的相關檔案只提及他繼承了遺産,但沒有寫更具體的信息。
現在看來,難怪其回橫濱後, 并不回家,而是選擇了四處旅行。
原來是……無家可歸。
亂步有一瞬間想到自己。
但很快,他就又想到了社長——他如今有了歸處, 與以往不一樣,也與今林不一樣。
壓下心中漫起的哀傷,亂步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今林身上。
旅行也就罷了,還接二連三地進警局。
又是被嫁禍,又是攔車攔到殺人犯……
怎麽會有人不幸成這樣?
往這方面深想,詭異感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兩人懷着複雜的心情, 看向後續報告。
接下來就是司機同意其上車,青年想将行李箱放在後備箱,但被司機拒絕。
報告推進到這裏時,已經閱讀完五篇報告、并看過司機襲擊上島柚香全過程的論壇用戶,心裏都清楚,司機之所以拒絕,是因為後備箱有人。
但報告中的青年,對司機的身份一無所知,是不可能知道後備箱有人的。
更不可能知道,司機此時已對其抱有殺意。
見其處于如此危險的處境,尋常的論壇用戶都會為青年捏一把汗。
雖然青年的行蹤有那麽一絲詭異……
但司機可是一個連環殺人狂!
兩人若是對上,大家一眼就能看出,誰毫無勝算!
“明明看見其他受害者,都會不由自主地擔憂緊張,但該為今林緊張的時候,不僅不擔心,反而莫名放松了……”
秋山的腦海中閃過奇怪的念頭。
報告中則開始描述,今林使用手機後,毫無防備地喝了車裏的水,閉目睡了過去。
“這就是他給我發短信的時間。”秋山明悟道。
“說到這個,秋山君。”
亂步問道,“他怎麽會有你的私人聯系方式?”
“啊,那是因為——”
秋山将自己當時的想法告訴了亂步。
“因為你發現了M論壇,看見了謀殺報告,認為這個論壇可能和今林柊樹有關系,而今林又說他的行蹤不定……”
亂步若有所思,“這個論壇,果然不能随意注冊呢。”
“您是說——”秋山不解。
“不用擔心,已經注冊也沒有關系啦。總之……”
亂步沒有解釋,推了推自己的眼鏡框,“他在向你要聯系方式的時候,不可能預想到會撞見殺人犯,所以至少在警署時,他并沒有刻意地算計你。而在發短信時,他也或許還沒有預料到後面會發生的事。”
“是這樣嗎……”
秋山自從開了那一槍,整個人都疑神疑鬼的。
既是因為血腥場景的刺激性,也是因為今林的反常行為。
而亂步的話,讓他搖搖欲墜的精神稍微安定了下來。
停頓了一會兒,亂步話鋒一轉。
“秋山君,你認為一個敢用身體攔車的人,會害怕死亡、害怕一個殺人犯嗎?”
“……不會。”秋山思索道。
亂步點了點頭,“所以,他那時會發求助短信,只是察覺到了後備箱的異常,想要救下後備箱的人,而不是出于對自身安危的考量,更沒有其他陰謀。”
“居然是想救人……?”
秋山大吃一驚。
這麽說的話,難道今林是個好人?
“可是,他給我發的緊急求助短信,明顯誇大了處境的危險程度……”
秋山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嗯……看來你也想到了。”
亂步道,“今林柊樹已經察覺,自己正處于一個十分危險的境地。”
“但他那時還不知道,警方有沒有在追查這位司機,你又會不會相信他的話。”
“假如他想讓你立即重視他的求助、趕往現場,只能寫下最壞的可能。”
“這并不是故意誇大,而是必要的舉措。”
秋山愣了一愣,難以置信,“所以,他在短信裏寫‘SOS,我遇到了變态殺人狂!!他要殺我,已經有人死了,救命……’只是因為不相信我?他覺得,我會将尋常的求助當成玩笑、不重視甚至置之不理?”
“這就要問問你自己,給他留下了怎樣的印象,或者……他認為他給你留下了怎樣的印象了。”
亂步道,“假如他當時發的信息是,‘我好像上了一輛黑車’,你會怎樣做呢?”
秋山“呃”了一聲。
大概是抱着“這家夥竟然會上黑車啊”,或者“早說了還是留在警署呆一晚吧”的想法,詢問具體情況。
而這樣發信息過去,今林的手機若是沒有調靜音,說不定會被鹽谷誠一發現。
“但是、但是……”
秋山想了想,“他為什麽要私下聯系我,而不是選擇報警?”
“那是因為,他手中沒有‘司機有問題’的确切證據,只能通過副駕駛上的雙肩包,以及司機的言語做出推測。”
亂步道,“若是車上沒有關鍵證據,警方也還沒有調查到鹽谷誠一,他不就在報假警的同時,打草驚蛇了嗎?”
“……竟然是這樣!”秋山瞠目結舌。
“我知道……你在懷疑他故意借你之手,殺死鹽谷誠一。”
亂步靜靜地看着屏幕。
“但一直到報告的這個地方,都還不能說明什麽。”
秋山有些慚愧地低頭。
今林一直表現得極其神秘,氣質超凡出塵……
或許是出于對這莫測的未知恐懼,他總在把今林往壞的方向想。
即使櫻木商務旅館案中,已經确定了今林非常無辜,只是被一個路過的被嫁禍者。
即使鹽谷誠一案中,今林是很顯然的受害者。
但他還是第一反應将今林想象為幕後黑手。
是不是自己無法承受開槍殺人的心理壓力,所以本能地怪罪于他人?
秋山反思着自身。
“不過,也只是‘到這裏,無法說明什麽’了。”亂步道。
“……欸?”秋山愣住。
“看看後面吧。”亂步眯了眯眼睛。
今林發現異常,向秋山求助,足以看出其心思極其缜密、觀察力極強,且行事周全得可怕。
但還是得看完後續,才能對其做出更多的判斷。
兩人看着報告。
由于他們都到過現場,此時觀看報告,腦海中都能栩栩如生地構築出現場的畫面。
夜黑風高的晚上。
司機将今林拖出車外。
今林突然開口出聲。
司機大吃一驚,今林向他陳述犯罪理論。
警車趕到,秋山開槍。
這一幕幕在兩人的眼前閃過。
最後,定格在今林的微笑上。
[直到這一刻,我忽然感覺到,今夜的風,出乎意料的清爽。
我有些後悔……
當時就應該直接撞死他的。
沒錯……如果趁早殺了他,就不會有這麽多事了。
可是現在後悔,已經太遲。
嗡嗡的耳鳴中,好像有無數人在我的耳邊低聲呢喃。
也許不是人,而是厲鬼。
從黑暗的水下爬出來的鬼魅,攥住了我的衣服,将我團團圍住,讓我的身體越來越沉重,沉到無法站立。
他們凄厲地哭着,冰涼地笑着,告訴我說……
——下地獄去吧。]
“……”
電腦屏幕前,空氣靜默了許久。
“他絕對是……”
秋山的聲音從牙齒中洩出,“故意的?”
此刻,他的心再次倒向了“今林故意制造了這一切“。
只不過,想到亂步也許有更合理的推測,才用上了疑問的語氣。
“為什麽這麽想呢?”
亂步仔細地看了看,“夜路-7”後面沒有補上“夜路-1”。
他以為會有……
論壇主還不準備發布嗎。
“很明顯啊——”
秋山深吸口氣,“他對鹽谷誠一說的那些話,完全就是在、教導犯罪!”
通常而言,秋山接觸到的都是“教唆”。
但報告中今林的言語,唯有“教導”才能準确形容……
這時,他想到了什麽,瞳孔一縮,快速地向上滑動頁面,直至帖子最上方。
秋山看向發帖人的昵稱,目光再也移不開了——
“導師”。
原來如此、竟然如此!
這個昵稱的意思,不是論壇主現實的職業是老師……
不不,也許他的确是導師,然而其教導的卻是……
“今林柊樹,他就是論壇主!”
秋山脫口而出,越想越覺得對。
“暗中挑動着一切的、犯罪領域的導師!鹽谷誠一的死亡就是他一手策劃的!對,一定是這樣!”
“僅僅因為他說的那些話嗎?”
不同于秋山的激動,亂步卻是冷靜異常,直接看穿了今林的意圖。
“那只是他在拖時間啦,他在等警察過去。”
“拖時間可以說別的,為什麽偏要論述這些?”
秋山頭一回反駁了亂步,“只能是他在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如果不談及足夠刺激人心的事情,是無法拖住鹽谷誠一這種危險的犯人的。”
亂步絲毫沒有被反駁的不悅,“作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他當時的處境,已經危險到極致了,說是瀕臨死亡也不為過。”
“可是……”
秋山還是想堅持自己的推測。
“鹽谷誠一會覺得他在教導也就罷了,秋山君,你會這麽想,實在不應該啊。”亂步道。
“……什麽?”
“因為比起教導,說是誤導才更确切。”
不知什麽時候,亂步的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那個家夥……嗯、如果說是誤導的話,他确實是故意的。”
“怎、怎麽會……”秋山大吃一驚。
“羅卡定律确有其事,犯罪領域的簡單性優勢,也确實存在。他會做出這樣的總結,實在是天才般的論述。”
亂步道,“但是至關重要的一點,他卻沒有說出口呢。就是這刻意省略的一點,讓‘不要斷章取義’變成了‘要斷章取義’,讓教導變成了誤導哦。”
秋山睜大了眼睛,苦苦思索,卻是怎麽都想不出今林究竟省略了什麽。
“亂步先生,您就不要賣關子了……”
“想不出來嗎?好吧,那我就補完他未說的話吧。”
亂步笑着,綠色的眼眸映着電腦屏幕的熒光,卻顯得深邃無比。
“專業的犯罪人做出犯罪決策,會盡可能讓自己的行為簡單高效,但是——這并不代表,‘簡單的犯罪行為,就是專業的’。”
“所謂的‘犯罪行為越簡單越好’,需要一個重要前提,那就是‘具有缜密的事前謀劃和反偵查能力’。”
“如果省略了這一點,聽信他的話,做出簡單的犯罪行為……制造的痕跡确實少了,但也會更加明顯、更容易破解呢。”
“就拿鹽谷誠一舉例。假如他不是事先在水盆溺死受害者,而是做出‘簡單行為’,直接将受害者擊昏後,綁住丢進河中,會有怎樣的情況呢?”
“答案是,我們能直接通過矽藻檢測,找到第一案發現場,發現現場是不同的河流,再通過河流位置、死者遇害時間與其最後出現的地點,推測出兇手的活動範圍。”
“而且,他若是這樣做,存在一個可能性——受害者沒有徹底死亡,被人救下的可能性。”
“發現了嗎?他的行為簡單了,而我們的推測過程也簡單了。”
“若是他做得再簡單些,比如直接殺死受害者,丢在街上……這樣的話,連推測都不需要,直接動用人力,排查附近區域、并尋找目擊者即可。”
“根據羅卡定律,行為需要簡單化,而同樣是根據羅卡定律,想不留下痕跡是不可能的。一個人的行為模式,與其過往、職業、活動的範圍緊密相連,行為雖然簡單,但這也代表痕跡沒有被刻意覆蓋抹除,人力排查與科技偵查的效果就将變得顯著。”
“因此,雖然簡單化确實有其優勢,但如果将他的話奉為圭臬,忽視這話的前提……”
亂步微笑着,但言下之意已呼之欲出。
若是愚不可及地将今林的話當成教導,只會更快地落網罷了。
秋山呆坐了好一會兒。
好像……
确實是亂步說的這樣啊!
此前他的思路,完全被今林帶着跑。
實際上,大多人聽見今林那番話,都不會去反駁,因為他說的是真話。
但能像亂步這樣,察覺到今林說的是真話、但只是“真話的一部分”的人,少之又少。
至少秋山就沒有反應過來,其中有什麽隐藏的陷阱。
江戶川亂步……不愧是赫赫有名的名偵探。
“今林柊樹,他真的是故意省略了前提條件嗎?”
不過,秋山還是有不解的地方。
“萬一是……他也沒想到呢?他真的就是在教導犯罪,只不過出于自身局限,才變成了誤導。再者,他誤導的原因是什麽?他這樣做,幾乎毫無道理。”
“秋山君,你還是對他有偏見呀。”亂步一眼看出了秋山在想什麽。
“也不能說……唉、主要是……”
秋山無可辯駁。
即使亂步這麽說,他也很難把今林柊樹往好的方向想。
誰叫今林太可疑,舉動太古怪,整個人散發着肆意妄為的氣息?
将其當做嫌疑人,時刻懷疑着,也是人之常情。
說不定今林柊樹自身,就在有意地讓他人懷疑!
秋山并不知道,自己在無意中猜到了真相。
“不需要你打消懷疑哦。”
亂步又道,“因為,雖然他說那些話是在拖時間,但在警笛聲響起後,再叫住鹽谷誠一,出于的就是未知的目的。”
“亂步先生……您真是把我搞糊塗了。”
秋山煩惱地揪着眉頭。
“您說他專門發求助信息給我,不是為算計我,而是為了救人;對鹽谷誠一長篇大論也不是為了教導犯罪,只是在拖時間。但又說,他出于未知目的叫住鹽谷誠一……除了想讓鹽谷誠一死,我想不出他還有什麽目的——今林柊樹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您就直接告訴我吧!”
“這個問題……”
亂步移動鼠标,點開高山遼案的謀殺報告,快速地看了一遍,“我沒法回答你。”
“連您也看不穿他?”
秋山心情複雜。
即使名偵探在這裏,也無法撥開今林柊樹身上的迷霧嗎……
“好壞是很主觀的事情,我身為一個偵探,能确定的只有——他沒有犯罪。”
亂步看完所有謀殺報告,伸了個懶腰。
“嗯、差不多明白了……我準備去會會他,秋山君,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還是算了吧。”
秋山其實是想旁觀名偵探和今林交鋒的。
但他一想到要再見到今林,就一陣頭疼。
“他給你留下了心理陰影?”亂步看着他。
“沒有!”
秋山矢口否認。
“我只是有些困。”
有沒有被算計都無所謂,人有失手,馬有失蹄,智者千慮還必有一失呢。
他又不是智者,有疏忽或犯下錯誤都很正常。
但承認有心理陰影什麽的,也太丢人了!
……
“果然,不管在什麽年代,都不缺乏通宵網上沖浪的人啊……”
今林捧着溫水,小口小口地抿着,細密的眼睫垂下,似乎正安靜地思考着某種曠世難題。
實際上,他只是在看論壇。
夜路-2到夜路-7,一共六篇報告,雖然是在淩晨時分發布,卻也引發了不小的反響。
警方很快地找到了鹽谷誠一的犯罪證據,好在,今林早在出租車上閉目養神時,就已發布了謀殺報告。
犯罪點數,來到了三千五百有餘,且依然在飛速上漲。
點數增長的速度之所以沒有大幅下降,是因為論壇用戶對于黑風衣的關注,比起《血債》篇大大增加。
原本堅持“黑風衣只是路人”的路人論者,大多都改變了觀點,投向“幕後黑手論”的懷抱。
只有一小撮用戶,認為《血債》裏的黑風衣和《夜路》裏的黑風衣,未必是同一個人,所以新報告并不能說明什麽。
還有人創新性地提出了新的想法。
比如原本堅定的路人論者,昵稱為“中獎仙人”的用戶,就發布了新的帖子。
[分析帖來了!你真的看懂《謀殺報告-002-夜路》了嗎?]
今林:……?
他特意把謀殺報告弄得很通俗易懂。
所以……
應該沒有什麽常人不能看懂的東西吧?
“這人有寫營銷號标題的天賦,雇來推廣論壇,或許不錯……”
今林心中念着,沒忍住點開了帖子。
反正……閑着也是閑着。
才不是被标題黨吸引了呢。
[《夜路》的出現,推翻了我之前的“黑風衣是路人”論,這一點我并不否認。但我想說,所謂的“黑風衣在幕後推動犯罪”,也是錯誤的觀點!]
會員們已經發現,在M論壇,竟然可以“關注”其他用戶。
不多時,就有許多關注了中獎仙人的會員,收到了其發布新帖的消息提醒。
一衆大清早就爬起來上網的網友,迅速趕來強勢圍觀。
[坐看樓主強行挽回尊嚴ww]
[我知道我知道,這就叫“我輸了,但你們也沒有贏!”]
[蹲一個分析,看樓主還能說出什麽花來。]
一時間,帖子裏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中獎仙人并不在乎網友的調侃,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很多人持有“黑風衣在幕後推動犯罪”的觀點,都是因為《血債》這篇報告。
看見黑風衣房間開啓的門,以及兇手的心理活動,我們會覺得,黑風衣故意為兇手的嫁禍制造了機會,在兇手身後推了一把,讓他最終下定了殺人的決心。
但實際上,這是經不起推敲的。
因為從事實的角度,黑風衣确實就是什麽都沒做。
僅從《血債》一篇報告,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黑風衣與案件有關。
而最新發布的《夜路》裏,黑風衣與兇手正面對峙,親口說出了犯罪的理論,将自身與罪惡關聯了起來。
其甚至做出了實際的行動,雖然行動微小,但也致使了報告中的“我”“意外身死”。
這樣一來,關于《血債》中,黑風衣是幕後黑手的理論,似乎側面得到了佐證。
但是,我要問各位一個問題,請問——
這個黑風衣,到底哪裏幕後了呢?]
“看來從此之後,不會有路人論了啊……”
今林有些遺憾。
說實話,他覺得從事實出發,自己在兩個案子裏都是路過。
百分之一百的純路人。
櫻木商務旅館被嫁禍,純屬倒黴。
至于出租車案……
明明就是鹽谷誠一先動的手。
他只是想搭個車,如果鹽谷誠一不動手,什麽事都不會有。
結果《夜路》一出,最堅定的路人論者也動搖了。
“不過這也是預想中的事……”
今林并未多作糾結。
會員對謀殺報告以及他本人的讨論,能夠産生犯罪點數。
在謀殺報告難以持續産出點數的當下,打造一個黑暗形象吸引他人關注,有利于他茁壯生長。
[讓我們來梳理《夜路》主角,也就是司機的死亡經過——
黑風衣強行攔停出租車,并通知警察。
假裝吃藥,裝作被藥物迷暈。
在司機動手時出聲,拖到警察趕到後,借警察之手殺死司機。
在整個過程中,除了最後一槍不是他開的以外……他有對自己的行為作出任何掩飾嗎?
想必各位都能看出來——完全沒有!
不管是直接站到馬路上攔車、還是與司機的對話,都可謂毫無遮掩,嚣張至極!
我不清楚若是有真正的、推動犯罪的幕後黑手,會做出怎樣的行動,但黑風衣的舉動,無論怎麽看,都和“幕後”沒有關聯!
因此,我要提出一個新的觀點。
他不是幕後的黑手,而是“導師”——
站在人們的目光下、引領罪惡的犯罪導師!]
在否定了“路人論”和“幕後黑手論”後,中獎仙人提出了一個新的說法——
“犯罪導師論”。
這個說法引起了許多人的注意,而中獎仙人也說出了提出如此觀點的理由。
[從黑風衣和司機的對話可以看出,黑風衣對犯罪有極深的理解。
在他的眼中,司機的舉動,實在是太拙劣了。就像一名數學家看着幼稚園的孩子做深奧的算術題,簡直慘不忍睹!
正是因此,他的語氣極其鋒銳,就像在嘲諷司機。
但我認為,他做的不僅僅是“嘲諷”,也有“指導”的含義在內。
撥開冰冷的語氣表象,我們能發現,他對司機說的話一針見血,直指核心——
司機的犯罪手段過于繁瑣,留下了太多破綻,會成為警方破案的線索。
為了佐證其自身的話,他先說出了羅卡定律,再引申出後面的“簡單性優勢”。
以防各位不知道,羅卡定律,簡單地說就是“凡有接觸,必留痕跡”,一般用在偵查上,為偵查人員的犯罪調查提供理論指導。
正所謂要擊敗敵人,就要先了解敵人。黑風衣将它從偵查理論依據,自然地轉變為了與之相反的犯罪理論依據,足以證明,其在刑偵學與犯罪學上的不凡造詣。
若是羅卡定律能證明其學識的深度,那麽“K.I.S.S.原則”證明的就是其學識的廣度。
看見這個原則的時候,其實我是很疑惑的,因為我完全沒有聽說過這個詞。
Kiss大家都知道,親吻嘛。
但是“K.I.S.S.原則”是什麽?
懷抱着這個疑問,我搜了很久,才搜到寥寥幾句詞條——
“Keep it Simple,Stupid”,一般是用在管理和設計的領域,大概意思是要删繁就簡,将複雜的問題簡明化。或更直白地說,把一個産品做成連傻瓜都能使用。
但将它用在犯罪領域,作為犯罪的指導思想,完全是聞所未聞!
要多麽“專業”,才能一眼看出司機犯罪手法的問題所在,又要在多少領域有深刻理解,才能如此精準地将理論适用到犯罪上?
而這整個複雜的過程,經過黑風衣之口說出來,竟然循循善誘,通俗易懂——
這哪裏是嘲諷?這分明是對于能力弱于自身的人,耐心地進行教導!
很可惜,司機并沒有領會黑風衣的苦心。
他不僅沒有進一步虛心求教,反而惱羞成怒,反唇相譏。
最重要的是——沒有聽進黑風衣的教導,依然選擇了原有的謀殺方式!
于是最終的結果,就是司機殺人不成,反為自己鋪了一條通向死亡的道路,被黑風衣反過來謀殺。
我想,在如此可疑的情況下,應該不會有人說,司機的死亡只是巧合。
但是也許會有人不理解——不是說黑風衣在教導司機嗎?為什麽最後要殺死他?
難道是因為司機的拙劣手法,以及其并不尊重導師的态度,感到生氣了?
從黑風衣的一句話,我們就能得到答案。正是教導開始前的那一句——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這樣做。”
我認為,這句話看似尋常的話,完全可以作為本次“教導”開始的标志!
因為,這句話直接向我們透露出了兩個信息。
一方面,黑風衣已經識破了司機的所有作案手法。
另一方面,這句話直接暗示出,若是他坐在司機的位置上,擁有更優的謀殺方式。
黑風衣在此刻,已經設想了一遍,“如果我是眼前這個罪犯,會以何種手段犯罪且不被抓住”!
那麽,後面的殺死司機,就很容易理解了——
他在教學。
不僅是在理論上進行指導,更是在實踐上進行教學!
司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于是他的生命成為了本場教導的教具,亦或是學費!
倘若司機臨危不亂,虛心求教,會不會有另外的結局?
答案是肯定的,至少能确定,他不會直接死于子彈。
只是很顯然,司機缺乏了悟性,以至于這場對他的教導,變成了黑風衣的個人秀,亦或者……對觀者的教導。
回顧黑風衣謀殺司機的全過程,我不知道大家有什麽感覺,我自身感覺最深的就是——恐怖!
無論是站到馬路中間,還是詢問行李是否能放到後備箱,甚至是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黑風衣都在加深司機的恐懼與惱怒。
最後,所有的恐懼和怒火沖破理智,司機徹底落入他的陷阱。
而黑風衣,也完成了這場教學——他以最簡單高效的行為,實現了一場謀殺。
一場符合“K.I.S.S.原則”,且風險極低,無人能定其罪的謀殺!]
分析帖到這裏結束,下面的回複刷屏速度極快。
圍觀群衆一片嘩然。
[真的假的,黑風衣的随手一帶,竟然還有這種用意?]
[還喊什麽黑風衣?快叫導師大人!幕後黑手論再見了,諸君,我要支持導師論了!]
[那個……沒人發現論壇主昵稱就是“導師”嗎?]
[?!難道說……]
[我覺得這個帖子真的道出了真相,黑風衣是導師,導師是論壇主,所以黑風衣就是論壇主!]
[難怪論壇主能發布謀殺報告,原來都是親身參與進案件,而報告其實是……他的犯罪筆記?!]
此時正是清晨。
許多用戶都才剛起床,或在家中,或在上班摸魚。
迷迷糊糊地打開論壇一看,就見六篇報告連發,外加一篇勁爆分析帖。
有一個詞叫錨定效應,即人們做出判斷時,容易被最初獲得的信息影響。
謀殺報告是以兇手的視角寫就而成,在鹽谷誠一的眼中,今林無疑神秘而恐怖,整個就是一位夜路走多了遇到的鬼。
因此在報告中,關于今林的信息錨點,可以說是黑暗無比。
而中獎仙人的分析帖,更是加深了這種印象,直接提出“導師論”,給今林定了一個“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犯罪導師”身份。
即使有的人真實想法是“黑風衣雖然好神秘,但他除了搭了個車,然後掙紮了一下,到底做了什麽事呢”……
在看完分析帖後,也會有種恍然大悟、亦或大受震撼的感覺,并将腦海中的黑風衣印象,不自覺地向分析帖中的“犯罪導師”靠攏。
一時間,“導師論”竟獲得了絕大多數會員的支持。
又因為導師論,發現論壇主昵稱就是“導師”,将黑風衣與論壇主聯系起來的用戶越來越多。
[論壇主到底是不是報告裏的黑風衣?]
[謀殺報告是真實發生的,還是只是故事?]
[肯定是虛構的啊,黑風衣應該是論壇主的虛拟形象吧。]
[還是很好奇,為什麽要建立這麽個從各個角度看都很厲害的論壇,卻只發布奇怪的謀殺報告……]
“警方出手了啊……”
今林沒有回複任何論壇用戶的疑問。
會将黑風衣與論壇主聯系起來,這很正常,但在他的預想中,至少有一半用戶會關注案件本身。
然而,直到現在,網友們的關注點依然在“導師”身上。
即使有評論說“兇手好可怕”、“不敢走夜路了”,也很快被淹沒在了對于“導師”的讨論中。
而對于報告中的案件,大多人也依然認為是虛構的故事,頂多從現實裏取材,不可能是現實中發生的事。
“用我當擋箭牌嗎。”
今林倒是不在意,甚至默許他們将公衆的焦點引導向“黑風衣”。
畢竟,若是讨論的熱度延續下去,那麽達到五千犯罪點數,兌換引領契約、完成系統任務只是時間問題。
其實,如果想高效止住輿論,直接将論壇封禁,不對外公開案件內情,無疑是個絕佳的選擇。
但就目前而言,犯罪顧問獲取點數全靠“M論壇”,論壇可以說是系統的立身之本,系統怎麽可能讓這個大本營被封掉?
即使今林不說,系統也會防下所有對論壇的試探與攻擊。
至于反擊,也不是不行……
不過,這就要花費犯罪點數了,暫時沒有必要。
“把這幾個用戶加入暗中觀察的名單。”
今林标記了幾個很會腦補、且還能腦補得頭頭是道的論壇會員。
他們為犯罪點數的增長做出了卓越貢獻,值得一個暗中關注。
至于明面上的關注,自然不可能。
在今林看來,論壇主這個賬號,最好就是個莫得感情的發布謀殺報告機器。
只有他不給出任何正面回應,他可愛的小會員們才能盡情遐想或者瞎想。
如果他點贊分析帖,或者關注認可了誰,給出一個明确答案,那讨論度不就一下子下去了嗎。
“得發布一個‘論壇使用規範’。争論能帶來讨論度,但言辭太過激烈或者粗鄙,就會讓論壇變得烏煙瘴氣……”
“有系統在,管理論壇倒是不難。”
“‘論壇主’不用出手,所以,要不要讓系統操縱一個管理員賬號呢……”
今林凝神思索,規劃着論壇的發展。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久等了!”
轉頭望去。
亂步帶着一名警員推門而入。
他坐到今林對面的沙發上,兩人之間隔着一張茶幾。
警員則将本子和筆放在了桌上,顯然是來做記錄工作的。
今林看向年輕得過分的偵探。
腦海中莫名想到了系統說的“高中生偵探”。
眼前的少年……
也就高中生的年齡吧?
“确實等了很久,久到我都快睡過去了。不過,來的竟然是你,還真叫人意外。”
今林将手中已空了的水杯放到茶幾上。
“在說意外的時候,能不能流露出一點驚喜的表情?”亂步道。
“那太難了。”
“如果你想這樣做,肯定能做到啦。”
“所以你現在知道我的想法了,不是嗎。”
今林彎了彎眼角,“話說……偵探竟然能介入到警方的問詢工作中啊?”
“直接從根源出發,質疑我出現在這裏的合理性?”亂步看着他。
“沒有沒有……你這是說的什麽話。”
今林輕輕擺了擺手。
這孩子也太直言不諱了點。
“我只是有一點小小的好奇。在我之前待過的地方,從沒見過偵探與警察一同行動……原諒我這個孤陋寡聞之人的強烈好奇心吧。”
“也是呢。好吧,看在你此前不在橫濱生活的份上,我就為你解釋一下,免得你找程序上的瑕疵。”
“哎呀,真的只是好奇。”今林微笑道。
“我們和市警是合作單位。”亂步說。
“‘我們’?”
“武裝偵探社。”
“哦……”
今林想了想,“橫濱的偵探事務所這麽厲害?”
“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偵探事務所了。”亂步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所以閣下也不是一般的偵探——”
今林十分客氣地問,“該怎麽稱呼您呢?”
“江戶川亂步。”
“……”
今林陷入沉思。
如果他記得沒錯。
這似乎是一位作家的筆名。
偵探在騙他,逗他玩,或者使用假名?
沒有必要。
所以……
“看來你聽說過我的名字啊。”
“嗯……突然想起來,好像是在報紙還是哪裏看過這個名字,說是‘橫濱的福爾摩斯’。”
“确實會有媒體這樣稱呼我,不過我和他完全是兩種人哦。”亂步道。
“唔,這麽說來……似乎有點冒犯,用一個人的名字去贊譽另一個人。”
今林有些抱歉地說。
“雖然都是偵探,但每一位名偵探都有獨特的個性,就像明智小五郎、金田一或者波洛,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關于這一點我非常清楚,所以我對您也是非常尊敬,若是說了什麽讓您不高興的話,還請不要往心裏去。”
“你好像突然變得特別謹慎,堪比看見地上有玉米粒的麻雀。”
亂步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注視着他。
“面對如此年少的天才偵探,是需要更敬畏些的。”今林禮貌地說。
不知為何,他竟理解了亂步的神奇比喻。
“并不是因為發現我是名偵探吧!”
亂步凝望着他的眼睛。
“你剛才說的偵探,我全都沒有聽說過。到底在試探什麽呀,今林君?”
“他們都是我在其他地方認識的偵探朋友,沒有您這麽有名氣,但在我心裏,也是毫無疑問的名偵探。”
“是這樣嗎?”
“是的哦。”今林微笑着。
而在他的心中,已泛起了細密的疑惑。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麽回事……
一個推理番的世界,人們聽說過福爾摩斯,但是不知道明智小五郎、金田一耕助和波洛。
明智小五郎出自江戶川亂步的作品,若這個世界的江戶川本身就是偵探,而不是小說家,那麽,明智小五郎不出現,似乎也合情合理。
但另外幾個偵探角色……
意思是,這個世界的柯南·道爾是作家,但橫溝正史和阿加莎·克裏斯蒂不是?
除去江戶川亂步,其他“不是作家的作家”也是偵探嗎?
不能再試探了。
眼前的少年太過敏銳,是個很難搞定的家夥。
“我想見一見你口中的偵探朋友。”亂步說。
“我也想介紹他們給您認識,只是很可惜,他們總是很難聯系到……也許以後會有機會。”
不,不會有機會的。
如果那些偵探真的出現,需要謀殺報告獲取點數的系統還有什麽生存空間,乾脆趁早轉行吧。
今林心中吐槽的同時,亂步也在想着一些事情。
雖然看完謀殺報告,他就知道今林柊樹和一般的罪犯很不一樣,甚至無法用“罪犯”去稱呼他。
但交談幾句後,他發現今林比他想象的更加……不可思議。
這種不可思議,就像他在更年少些的時候,無法理解大人的一些理念或者行為,而從客觀事實上,那些理念與行為的背後又存在某種邏輯。
若是和類似的大人說話,沒說幾句,亂步就會感到煩躁,覺得很沒意思。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幾年完成各種委托,變得有耐心了不少……
亂步發現自己與今林說話時,不僅沒有煩躁的感覺,反而想看看對方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既然這樣,那就談談鹽谷誠一吧。”
亂步看着今林的眼睛。
“在秋山開槍的時候,你拉了一把鹽谷誠一……你是故意這樣做的。”
“這個嘛……”
今林低聲笑了。
“如果我說是呢?”
亂步沒有什麽多餘的反應,旁邊的兩個警員卻是直接愣在原地。
筆尖停在紙頁的上方,一時都忘了記錄。
不是,這還在警局呢。
眼前這個人,好像直接承認了什麽……?
這也太嚣張了吧?!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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