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安全】
關燈
小
中
大
林勇在接下來的半個月裏觀察過老百,就像米麗說的,除了好像有什麽心事,老百在工作上并沒有表現出明顯異常。春夏交接之際,農藥廠生産量、出貨量都很大,車間連軸轉,林勇負責工藝安全,忙得腳不沾地,複又把注意力挪回了自己亂麻麻的生活之中。
事後他再審視這段看似無波無浪的時間,才發現自己忽略了很多本應注意到的細節:
比如老百這麽人情練達的人,怎麽會突然被主任下調到最苦最累的環保監測口去;比如,老百和人事的關系随着主任的态度變化而微妙惡化,他竟然和這個季度的先進補貼擦肩而過,而老百竟然認命地沒去争競;比如,老百跟林勇的關系,也随着他的工作調整而逐漸疏遠了,這是以前任何時候都從來沒有過的。
有好幾次走在路上,老百都假裝沒看見他。
林勇琢磨,是不是當時說替他籌措錢的事刺痛了老百的自尊心?但這話不能明問,只能擱置在倆人的關系之間,讓這股勁慢慢過去。
林瑤瞧了出來,問林勇:老百叔叔是不是和你吵架了?
“沒有。”
“那他怎麽都不來家裏玩了,也不提生日的時候帶着我和孬兒去野三坡的事了?我在學校給孬兒補功課,孬兒說他爸都換人喝酒了,你們倆肯定是吵架了。”
這孩子太敏銳。林勇無法回答,和孩子解釋大人之間的邊界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他只能囫囵敷衍地說,我問問,然後期待把這件事囫囵敷衍過去。
這天下班之前,林勇特意找到老百,沒問野三坡,而是問他三號車間更換粉塵超标報警器的事,這一塊兒以前是老百手中的活,現在沒人接手。
老百低頭扣紐扣,說早跟王主任說了,但那傳感器要求精度高,得要進口的,采購流程得要兩個月。
林勇要去找王主任,被老百拉住,勸他先用舊設備撐着,“走流程”,到年底就差不多了。
林勇還要掰扯反應釜最近不對勁的溫度、懷疑原料的純度,生怕萬一發生事故,出了人命,那可是頂天的大事。
老百打斷:“扯得那血呼啦的,沒那麽嚴重。那都是上報紙的大事,全國這麽多農藥廠,家家都那麽轉,幾家上過報紙。再說,廠子你開的?領導都不急,你急個屁啊。”
老百說的不無道理,興農國營農藥廠1970年建廠至今,三十多年安全生産,廠長素以沒出過任何大小事故為榮。建廠三十五周年之際,全廠上下生産之餘還要籌備五一聯歡大合唱呢,唱反調這事實在讓人反感。
臨走前,老百不放心,還叮囑林勇:得過且過啊,別給自己找事。
林勇心中仍有濃濃不安,這幾天的安全數據偶爾會跳出一兩個不穩定的音符,總給他一種大地平曠,但下面不知道什麽位置埋着地雷的感覺,這讓他睡覺都睡不踏實,想到後果就心生戰栗。
多年來,林勇在敬畏之心的驅使下兢兢業業,遇到大小問題每每都翔實記錄上報,是部門所有人裏上報和排除安全隐患最多的一個人,到後來,對于他的那些雞毛蒜皮的“意見”,部門裏大多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有人曾這樣在茅廁隔間裏議論林勇:表面上,林工直言無畏,連主任、廠長都不怕得罪;實際上,他一貫的認真謹慎說難聽了本質是“膽小”,害怕承擔責任,是個懦夫。
林勇當時換了個蹲位,腸鳴大作,有種被侮辱的憤怒,但是內心深處他又辯證地知道,他們說的切中肯綮:他生性保守謹慎,害怕面對指責紛争,離個婚已經是他能面對的最大的人生難題。如果有責任事故、有關天大事出在他的身上需要他去背負,他一定會被壓垮,垮得碎碎的。那就是他,是藏在皮肉底下真實又普通渺小的他。
林勇再度檢查了轄下車間的所有流程工藝、機械。除了标注下排氣扇葉片需要更換之外,再無其他內容。等他換下衣服騎上車子準備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廠子門口,看門的老頭叫住了他,遞給他一個信封,說是老百留下的。信封打開來,裏面是野三坡一處新開的嬉水樂園門票。
老百是孩子們都會喜歡的那種爸爸,開朗,仗義,沒架子還會整活兒,永遠不會讓孩子失望。周末出游當天,老百是他們這一行人的領頭羊。
他不知道從哪弄來了一輛吉普車,車載着米麗提前做好的吃食、水果,拉着孬兒、林勇、林瑤直奔涞水野三坡,穿山涉水,架起火竈露營。期間還像變魔術一樣變出來一枚老奶油生日蛋糕,四個人給林瑤過了個快樂的生日,痛痛快快玩了一整天。
這吉普車的性能很好,橫掃小的溪澗,唰得直接開過去了。林瑤興奮極了,對吉普的帥氣贊不絕口。到沒人的淺灘上,老百還縱着她和孬兒各自上駕駛位兜了一圈。
老百開玩笑:瑤瑤,你爸老能攢錢了,回頭讓他給你也買一輛。
“那不行,我爸的錢有用。”
“嚯!誰的錢沒用?”
孬兒問,“叔,你乾嘛用?”
“開旱冰場。我爸在廠子裏乾得不開心,等他不乾了,我倆就在我們老家望都開個旱冰場。是不是,爸!”林瑤性格直爽,自小喜歡冒險,喜歡滑旱冰。林勇怕摔,不敢親自上場,自來帶着孩子去玩旱冰的都是劉梅。
倆孩子叽叽喳喳論起了滑旱冰的技術、膽量,這這那那。
林勇苦笑面對老百調侃的目光,倆人都知道“開旱冰場”是哄孩子的一句話。
像他們這種鉚進了工廠做為螺絲釘而生的人,拆穿剝透,沒什麽其他本事。青蔥時進廠子到頭發花白出廠子,就是他們注定的大半生,若放着國營廠子的待遇不乾,去搞別的,簡直是自殺般的自尋死路。
兩人就着這個契口聊了起來,車間的臭味,食堂的飯菜,退休的工資。之前那股子不知道從哪裏開始的疏遠隔膜,又輕輕的,不知道因為什麽地散去了。
晚上他們就着春夏之交的暖暖晚風,在回程的路上一起吃了晚飯,盡興而歸。進了市區,林瑤已經有點困意,但孬兒不依不饒,還在後座上強和她聊天說地。
等紅燈時,林瑤突然閉住了嘴巴,身體僵硬非常不自然。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可以看見窗外最右邊的車道上一道熟悉的身影:劉梅坐在一個男人摩托車後座上,親熱地摟着那個人的腰,手裏還拎着從飯館打包的剩飯菜,俨然一對中年相好。
車上的氣氛霎時間如澆了一盆冷水,墜入難堪的沉默之中。
到了府河裏弄的老舊小區,林瑤先上了樓。老百拉住林勇,提醒他要是閨女心情不好想不開別硬勸,不行讓米麗先來跟她聊聊。女人和女孩,總會比較聊得來。
待林勇回到家,林瑤已經自己打開電視看着綜藝喝冰鎮飲料了,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她把自己的情緒收整得那麽快,就像收拾她整潔的書包一樣,一次比一次進步,一次比一次成熟,一次比一次更得要領。
林勇一邊換鞋,一邊看着林瑤發怔。心想要不了多久,林瑤就會接受她媽媽另外擁有人生選擇的事實,這是每個單親家庭的孩子必須要額外學會的一課。——如此一想,他覺得自己像個卑鄙的逃兵一般,可以不必直面女兒的煎熬了。
林瑤盯着電視,突然發問:你們到底為什麽離婚?
林勇說:……我們的性格……
“她出軌了嗎?”她問得特別直接。
林勇沉默片刻:沒有,我覺得沒有,你媽媽不是那樣的人。
“那她是哪樣的人?”
“起碼在婚姻關系裏,她沒有。”
“可你們總吵架!”
“你媽打麻将、借錢,借錢打麻将,打完麻将再去借錢。我不乾,我們吵過很多次。最後一次她賭得太大了,我打了她——”林勇低頭承認:“肩膀頭青了那次,你問過的,那時候騙了你麽。”
那一次之後,劉梅的娘家就像爆炸了一樣,以家暴狂的罪名把林勇鬥了個天昏地暗。劉梅也終于鐵下心,離開了各方面都沒有什麽起色的丈夫。這事的內情一直瞞着林瑤,他們還想在孩子面前保持一點為人父母的體面。
林瑤沒再說話。
林勇沒有勇氣繼續和女兒交談這些嚴肅的家庭問題,他逃避且若無其事的在生活的瑣碎話題上和她互動,叮囑她明天早起,學習別太累,壓力別太大雲雲。林瑤的回應似乎帶着冷戰的怒氣,但是任他們倆誰都說不出,這種冷戰的對象具體是誰,箭矢的投射地又在何處。
林瑤鑽進了自己房間,不久,燈滅了。林勇給前妻發了短信,想約她時間出來聊聊林瑤的教育問題。前妻直到半夜才回了一個“找時間”。
這一夜,林勇輾轉反側,徹夜未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