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9、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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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誣告】

那天,林瑤還補充道:爸,他們害了人還不知悔改,是人渣。不論用什麽方式,他們都該付出代價。

林勇張張嘴巴,又閉上了。風吹得他身上涼飕飕的。

他沒有退路了,他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押着林瑤去派出所指認她做僞證。林瑤選取了法理情理之中最暧昧模糊的地帶,将她女子的弱者身份當做利刃,把那些她痛恨的人徹底推到了自證難證的境地。

這孩子平時面目天真善良,此刻的狠心毒辣讓林勇觸目驚心。

這是他帶給林瑤的嗎?畢竟,頭是他開的,是他先上梁不正。林瑤做這一切是為了他;就像他拍自己一磚是為了老百。

這是個機會,一個聲音在腦子裏說。——因果循環現世報,另一個聲音在另一半腦子裏說,你怎麽能把這當成“機會”呢?

林勇當父親的良心被炙烤着,他不知不覺灌下了一肚子啤酒。昏睡過去之前,他暗暗地想,明天要給派出所打個電話,用某種方式把林瑤的證詞先洗出去,不能把林瑤最基本的人品牽扯進來。

次日清晨,林勇被林瑤洗漱的聲音叫醒。她叼着皮筋紮馬尾,說要去找同學複習功課。除了孬兒,林瑤沒什麽親近要好的同學朋友,找同學一起溫書從無先例。

林勇耐心多問了兩句,林瑤便說這是年級組織的,都是排名靠前的尖子生,有誰誰、誰誰,都以一中實驗班為目标。


“嚯,你考得進實驗班?”

“爸,班主任說了,我可是有希望沖區狀元的!你看來是真不知道我成績有多好。”

林勇被逗笑了。

他轉瞬便想,是,這個時候太關鍵了,不能在這個時候處理僞證的問題。再緩緩,起碼要等到下周她中考結束。她将有一個暑假來更正這個被誤導的錯誤。

林勇從樓上目送着林瑤的自行車拐出了小區破爛的大門口,就看到一輛醒目的奔馳開了進來。

周強輝拎着早餐來,像回自己家一樣找到了林家。他臉上仍舊挂笑,只是不複那日的跋扈,顯得真誠了許多,開門見山說他來解決問題。

林勇很快聽明白了,盧小偉是周強輝的小舅子,原本打人就是受他指使。現在盧小偉被指認猥亵、強奸未遂,事情鬧大了,不是錢能解決,自然是給周強輝招來一腦門家庭官司。

周強輝試圖推心置腹,随着拿出的現金越來越厚,對林勇的稱呼也從“林工”變成了“老林”。他嚼着油條說:

“盧小偉自來不是個東西,下手太黑。我怎麽跟他說,我說你跟林工好好說,交交心,不要上來就打打殺殺。他呢,盲流子、一身壞毛病,沒一點水平,就想在我面前邀功,擅自把你弄成那個樣兒。我知道之後,我和他姐,我媳婦,都氣死了!”

“不過,這小子沒出息是沒出息,特雞賊,從小打架他都知道挑那疼可不要害的地方打。這王八蛋不知道什麽罪名輕、什麽罪名重昂?那麽多人在現場,再給他十個膽,他也不敢在那個場合下對咱們丫頭這麽着!”

“唉,說這個都沒用了,他自作自受!可解鈴還須系鈴人。上次我就想跟你好好談談賠償問題。我這人嘴笨,太忙,沒說明白,你看這事弄的。現在我媳婦一家子哭哭啼啼,天天找我麻煩。我只能找你解救喽!”

林勇問:你想花多少錢解決這個問題?

周強輝擺手苦笑:我在市裏處理公司業務,說是給我本家大哥乾,也就是個高級打工仔,老板得伺候着,他兒子我侄子在市裏混日子,也得伺候着。就這樣當牛做馬乾死乾活,也掙不到多少錢。這些要是不夠,你提一提,到底多少咱們能徹底解決這個問題。

林勇說,周總,我好奇一個事,想請教請教。

“你說。”

“我查了這麽久,我說是真的,可無數人——廠子裏的,廠子外頭的、我求爺告奶問的那些人、我信任過的那些人——無數人都告訴我,它是假的。今天,我就想讓你告訴我,到底它是真的還是假的。銳興農科輸送給給我們農藥廠的原料,到底是不是有質量問題?老百是不是就死在這上頭了?

空氣凝固了。

半晌,周強輝放下油條豆漿,扯紙巾擦了擦嘴,半笑不笑道: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林勇點點頭:是。說實在的,最開始,我真想替我的朋友要撫恤金,人沒了,總得留下錢吧,活着的人總得過日子吧。可現在,我胃口大了,我嫌不夠了,我貪心了,我要的東西是這個東西給不了的了。

林勇點點餐桌上那幾萬塊錢、那厚厚的、散發着油墨香的紙鈔。

“盧小偉打我就算了,欺負我的孩子,侮辱她,板上釘釘。這件事我們會追究到底。”

周強輝铩羽歸去。

林勇心緒複雜。他咒罵自己确實是個僞君子,被推動着不由自主地做出了選擇,那就是利用林瑤僞證造成的有利局面。或許,這才是他卑劣內心深處最最真實的想法。

林勇請了假,在接下來數天時間裏出入接送女兒林瑤,生怕他的挑釁招來對方更嚴酷的報複。但一直到中考結束,銳興農科都再無進一步舉動。

林勇略放下心來,和林瑤描述了當下形勢。林瑤勸他放心,她能保護好自己。有事她就直接報警了。

林瑤興致勃勃,早就把自己的暑假生活安排得滿滿當當,随後二十來天的時間裏早出晚歸,說是受學校所托,在幫下一屆學弟學妹補課。

一直到出分之後,林瑤的中考排名在全市前十之內,市一中早早打來電話,發出理科實驗班的邀請函。能去那裏的,都是市區和周邊各個縣區最頂尖的生源。

孬兒呢?最後這兩個月被林瑤拉拔着,也把成績往上提了一大截。市裏幾所高中雖去不了,這分也過了下面某縣公立高中的招錄線了,只需要交付一年數千的借讀費用,就可以安安生生上到高中畢業。後續再考什麽樣的大學,就各憑本事了。

米麗這半年來頭一次眉頭舒展開來,高興得不得了。為表感謝,她特意給林瑤買了一部當時很流行的直板按鍵手機。孬兒鬧着也要,這婦人便咬咬牙,買了一部一樣的給他。再怎麽樣,也比當初花五萬的預期便宜得老了去了。

林勇和她推辭,她不肯。說要好好謝謝林瑤,此前上學老師不讓帶,孩子們一直沒有自己的手機;現在放假了,正方便她們父女倆聯系。

林勇沒有再管。

那幾天他也很高興,還特意買了酒菜貢果,又去大慈閣買了香燭紙錢,回到平房院一一擺開,鄭重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冰櫃裏的老百。

林勇說,別急,給你也有安排。我幫你看了一塊地,在滿城,一塊新開的公墓,環境可好,正在和你媳婦商量多少價錢買下來合适。會越來越樂觀的,等好消息都來了,你就落葉歸根。

林勇交的舉報材料被相關部門或輕描淡寫地以“不是主管部門”駁回;或以“還在調查階段”擱置。如此前後已經綿延拖了數月。

林勇那邊使不上勁,就在這邊使勁:先将盧小偉和周強輝的親戚關系坐實無疑,将銳興農科對自己實施打擊報複的行為補充進了材料,從此更找到了追訴的抓手;後又敦促辦案機關追究盧小偉毆打自己、猥亵強奸女兒林瑤的罪行,導致盧小偉被提起公訴。

最終,盧小偉強奸罪名雖因證據不足沒有成立,但為“平衡”雙方考量,他傷害林家父女罪行被重判,判了實刑,兩年半。

這些都是後話了。此刻,林勇在為這個結果奔忙的時候,迎來了銳興農科真正意義上的下一波報複——

興農農藥廠在進行事故後的重建工作。農藥關乎農業發展,農業又是國家根本,由此市裏特別優待,它新獲批了一塊地,且在資金幫扶上受到了傾斜。可謂是因禍得福了。

廠子內外一忙起來,各部門領導精力分攤兩頭,自然忙不過來、很缺人手。林勇這種犄角旮旯被分配到最底層的老員工,竟也拎起來遭受重用,令他管起了本部門的物資進出。

王主任說得很動聽,以林勇的頭腦才能,聽說那還是當初他們那片兒的“高考狀元”呢。算清楚這點部門內的小賬,不難!

他們沒給林勇任何的推辭空間。

米麗、劉梅叫在一起吃飯,都勸林勇別接這個燙手山芋。裝病也好,請假也好,耍賴皮也好,躲這個是非坑遠遠的。依王主任和他那些過節,怎麽會有好事弄到他身上。

林勇心裏哪有不明白,到這一步了,只有兵來将擋水來土屯。

果然,他上任不過一周時間,物資進出賬目就出了問題。

此前為謹慎起見,這一筆筆物資都是林勇親自清點核查過的,有的還帶着徒弟查了不止一遍,林勇處處小心,一行一動也都注意留下了痕跡。

可是等廠裏依例檢查、查問的時候,庫門敞開,那些物資愣是憑空缺去了一大塊。林勇自是不認的,他申辯自己在管理中的每一步操作都符合規範,找到廠長申訴。偷取那些物資,對他沒有任何用處。

廠裏組織了調查小組,像模像樣的盤問了經手此事的人員、庫管大姐和林勇的徒弟。

這一次,似乎終于看懂了廠子的風向,也或許是突然被家裏提點開竅了,林勇的徒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廠長說,既然如此,看看,這筆丢失的物資價值幾何。

話很快傳開了,所差數額,大概換算成人民幣五千塊錢左右,正卡在開除的那條紅線上。

庫管大姐本來也要被牽連,她哭着說,是林工拿了我的鑰匙!

林勇只想發笑,他根本沒機會近她的身。每次開庫門,都是至少三人的眼皮底下。

庫管大姐複又哭訴:我每天在車間值班宿舍午休。林工趁那個機會,中午悄悄進了我的屋子……誰知道他是不是在那個時候偷拿了!……對了,我還知覺了夢裏有人摩挲我!——誰知道,他是不是對我做了什麽?!

林勇沒想到這盆髒水潑出來得如此徹底、肮髒,他面目瞬間漲得通紅,怒斥庫管大姐血口噴人。要疑心他,去報警,去查!

“他現在是光棍呀!”庫管大姐的話自然引起人們的反響。

是啊,離婚沒了媳婦的光棍,做出什麽下流的事來都不稀奇。廠長不耐,要她拿出證據,庫管大姐說,我個女人家,又是這種事,只要他沒得逞,哪有像樣的證據哦。

人們頓又覺得,此言确實在理。

這樁不名譽的懸案,最終就像林瑤對盧小偉的誣告一樣沒有明面上的結果,又似乎得到相應的結果。它伴随着林勇被農藥廠開除的決定落下帷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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