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12、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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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針鋒】

什麽人?

賣羊肉的。

他跟林勇什麽關系。

他們倆沒有直接關系,不過這個賣羊肉的和林勇為他要錢的那個炸死的那個,是同鄉。這個招待賓館的特色是小肥羊,銅鍋涮肉。

他們不是內蒙的肉?

都是本地肉,內蒙肉羊膻味大,咱們這兒吃不慣呀。就這,這還賣得齁貴。

說回來。林勇在賣羊肉的這個同鄉的幫助下,僞裝成賣肉的,去賓館踩的點。

對。後廚負責人說,那幾天,他們的肉特別好,倍兒新鮮,價格也好,顧客點了都喜歡。不過那邊總是說肉源不夠,一天最多能給上個二三十斤,想要就只能天天送。

就是說:林勇在我們滿世界找他時候,在我們大家夥眼皮子底下,他五六天的時間裏,天天跑到那個巡查組住的賓館去?


——分析到這裏,參會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副所長又點了一根煙,續了水,往保溫杯裏撒了半把枸杞。滿屋子的煙遮霧罩,讓人看不清他發愁的臉。

副所長帶着沉痰咳嗽數聲,道:說說最後一天。

打掃那一層的服務員說,這幾天碰見林勇幾回,他挺和氣的,文質彬彬,就不像個殺肉的。哦,他朝她要了點客房裏頭換下來的洗發水、沐浴露什麽的那點東西;後來他也挺會來事兒,出事的頭一天送了這個服務員點羊蠍子。這服務員當天黑間做飯吃了,不得勁、鬧肚子,第二天就請假沒來。第二天頂上去的是沒做過那個樓層的一個小丫頭,小服務員,一上班,找不找這一層的房卡,還找了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足夠他送了肉、偷了房卡,把那些資料一份份放進巡視組的房間了。完事後,他還把房卡還回去了?

嗯。

“這些服務員,他們是不知道咱們在找林勇嗎?”

“除了找他的人知道他。底下老百姓誰知道他呀?”

“他不是通緝犯。”

“長得也不起眼。”

副所長說,我想想。

副所長想了兩天怎麽跟上頭寫這個報告,可所裏最終沒人知道他究竟怎麽去解釋的這件事。大家只看到,小輔警張搏考編的希望,沒了。

張搏這幾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連逗黑背的心情都沒了,他再也不在出警執勤的時候抖機靈;踏板摩托後備箱裏那些跟同事借來的舊書,也悉數還了回去。

戶籍室的女警在那八卦,秘論:張搏這麽一來,恐怕他談戀愛的事兒也要吹了。倆警花再細扒,哪天哪天看到一輛白POLO來接過張搏,開車的女郎長得個兒又高又漂亮,有人打聽了兩句,人家倆高中同學,那女的還是某個新媒體公司的記者呢。

一個民警過來湊一耳朵:張搏有女朋友了?沒聽他說過呀!

“沒準是暧昧期。”

“那叫暧昧?我有一回下班,在東關公園那看見了,倆人手,都這樣了。”警花把手盤城了八爪魚。

“有那麽優秀的女朋友,他咋不拿出來顯擺顯擺。”

“啧,你想想他倆為啥好上?高中同學。當同學的時候多麽純潔,誰計較啥?現在,誰不得挑點條件啊?人家家裏條件好、工作好、長得好;張搏現在這工作,家裏這條件,他鬧這一出,又沒希望入編了。這女同學樂意,他家裏也不一定樂意啊!”

……

戶籍室裏,是同事們啧啧的感嘆聲。

戶籍室外頭,張搏聽着這似遠似近傳來的八卦,像在聽別人家的閑話。他在狗盆裏挼剩饅頭,一言不發。黑背狗不想吃這麽齋,讨好地舔着他的手,被他反手捏住了長長的嘴把子。跟狗對峙了幾秒鐘之後,張搏掏錢給它整來了兩大根火腿腸。黑背吃得狼吞虎咽,再擡起頭來看時,張搏騎着他那破踏板摩托,只剩了個身影。

林勇被人跟上了。

張搏不再跟他說話,也不再露出跟以往一樣漫不經心的嬉笑,他寸步不離地跟上了林勇。就像他最初負責盯梢時一樣。

只是這一次,他穿了制服。這樣一來,任誰都知道林勇好像犯了什麽事,不再敢和他多說什麽話,打量他的目光都多了許多狐疑。

偏偏這幾天,趕上林勇捉襟見肘,正給自己找新工作,張搏無聲的存在,完全成了他的反面背書;願意面試他的兩三個私人廠子,要麽看到這茬,直接推拒了林勇的應聘;要麽人家私下裏找人一打聽一查,也就知道了林勇和老東家對着乾的光輝事跡。這樣的人,誰還敢用他?

林勇被他跟急了,翻過身去問他:你到底要乾什麽?

張搏不說話。

林勇說:我資料都遞上去了,你現在跟着我還有用嗎?

張搏仍不說話。

林勇說:誰讓你跟的,你侵犯的是我的自由權。我可以去告你們!

張搏靠在摩托上,開口道:告嘛,反正告狀,不是你的強項嗎?

林勇當着他的面打了派出所的電話,打了市長熱線。但這事實在不算得個事,除了對方說記下他的訴求之外,林勇的憤怒化成的拳頭,就像砸向了虛空。就像當他此刻不再重要的時候,他的身軀又縮回到了無限小,他的憤怒就是不值錢的。

投訴電話打了一個小時之後,林勇終于累了,找了個醬肉火燒攤子吃飯。

老板娘下意識看向張搏詢問,氣得林勇說:看他乾什麽,我給錢,我是自由的!不是他的犯人!

張搏說:給我來倆醬肉火燒,一碗馄饨。

兩人分別在兩張桌上沉默地吃完,其間林勇挑刺醬肉火燒裏有沒剃乾淨的豬毛,和老板娘争執數句,最後逼得老板娘拉他去後廚看肉鍋。

正中林勇下懷。他之前常帶着林瑤來這條街上打牙祭,知曉這一排門臉的後廚都有小門通往後巷,那邊有垃圾站和泔水桶。如此正好脫身。沒想到這次還沒出後巷口,就被張搏堵在當場。

張搏手裏捏着半個還沒啃完的醬肉火燒,滿嘴是油,冷嘲林勇最失策的地方就是“反常”。人一反常必有妖,要是連這點觀察力和警惕性都沒有,他這個警務工作也不用乾了。

林勇不想再理他,轉頭就走。張搏還在後面添油加醋:你別以為把材料交上去,就萬事大吉了。

林勇說:你什麽意思?

張搏說:過去了三天了,上頭聯系你了嗎?就算人不來,回複的電話有沒有?你擔心啥、怕啥,你比我清楚。

林勇腳下不慎,踩翻了一家擺在後巷的泔水盆,弄了一腳潮濕馊味的泔水。張搏嗤笑一聲。林勇被這裏面的輕蔑點着了,連日憋悶在心裏的猜疑和憤怒在此刻畫作了有形的樣子,穿破他的理智和胸膛,厮殺了出來,就像他這不起眼的肉身一樣,撲向了張搏。

林勇大概只打中了張搏一拳頭,後續他就被張搏擰着胳膊沉重地壓倒在地,這小子的膝蓋骨頂在他的背上,像一根箭一樣。

張搏年輕沖動,全身的戾氣也憋了幾天了,舉起拳頭想要揍他,揍這個狡猾的、狗日的、害人的玩意。但最終攔住他的不是在派出所乾下去的理性,而是林勇眼鏡磕在地面上扭曲碎掉的樣子,還有他臉上沾滿地面灰塵、擠壓變形時那副不堪的面目。他突然生出一些從高處俯瞰生命的憐憫,他莫名地想到了自己死了的爸媽。

林勇回家刷鞋、洗臉,處理了好久,林瑤才回來,說是和同學複印筆記去了。幸好,小丫頭最近好像把心思放在了別的事上,對林勇撒謊騎車栽溝裏的說法都沒怎麽留意。只是在發現林勇眼鏡壞了的時候,顯得有點苦惱。

她惋惜地說:好像修不了了。配一副得四百多呢。

林勇說,過兩天再配一副就好了。

林勇要給她煮飯,林瑤連說不必,鑽進廚房給自己煮泡面,她正長身體,飯量大,以往必在泡面裏敲一兩個荷包蛋,一根火腿腸,近日,連這個也省了,只撒了幾片青菜和蔥絲。

她狼吞虎咽吃着泡面,一邊問:爸,咱家還有多少錢?

林勇回答:夠你花。

“夠我花是多少錢?”

林勇裝糊塗:我沒細算。你看,咱倆寬寬着花,每個月花一千五,粗吧粗算算,至少還能支撐四五個月。

“我爸這麽有錢呢?”

“昂呗。你爸有學歷、有這麽多年經驗,不出倆月去,很快就找到新工作了。再說,你媽還給你留了一筆錢,放心,怎麽樣都餓不着你。”

“她還有這心,不給她肚裏那個留啊?”

林勇從閨女的角度,聽得挺不是滋味,故意說,要不我還給她?

林瑤說:算了吧,她給我是她樂意的,她給我也是應該的。反正她都要給別人當媽去了。

林瑤洗了澡,又開着電視玩了會手機,在春秋椅沙發上昏昏欲睡。林勇在房間裏又整理了一套自己的簡歷,豁出去薄臉皮,跟以往的師兄弟姐妹中關系尚可的打了幾通電話,希望人家能幫助引薦新的行業機會。等他弄完這一切,已經十一點多了,他走出房間,發現林瑤已經酣然入睡。

他關上嘩啦嘩啦的吊扇,給女兒蓋上了毛巾被,此刻有點感謝老天爺,在他最艱難困苦的時刻,有一個如此信賴他、依靠他、無條件幫助着他的孩子,還願意留在他的身邊。

記不得是多久之前了,他曾經問過林瑤,為什麽在他和劉梅離婚之際選擇了跟着他這個父親一起生活?

林瑤說:我媽跟你離了婚,有我姥,有我大舅、大姨,有……有別人。可是你,你親人都死了,你只有我了。

林勇當下忍住了,後來在沒人的地方,哭得泣不成聲。

女兒的房間又憋悶又小,這個樓層通風又差,她從來沒說過啥。他為了老百的事忙起來時甚至顧不及給她做飯燒菜,她都是自己解決。甚至在自尊上,她都那麽熨帖,把他們租下的這個破落房子描繪得如何看上去破,住起來舒服——那紗窗如何比小時候住的房子板正,廁所起皮的外牆如何比小時候住的房子黴濕少。就好像,她真的記得很多小時候的細節,以證明現在,他們真的是越過越好的。

林瑤的拖鞋都顯舊了,她也沒舍得買過,明天得給她買一雙新的。林勇想,等老百的事完活了,他要好好工作,努力賺錢,讓林瑤過上更好的日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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