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51、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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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上身】

周強輝最近總做同一個夢。

夢裏他開着車,行駛在一條很長的、沒有盡頭的公路上。天很黑,車燈只能照到前面十幾米的路面,再遠就是一片濃稠的、什麽都看不見的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知道不能停,一停就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後面追上來。

後座有人。

他從後視鏡裏看不到,但能感知到。後座的皮革上呈現輕微、持續的壓痕,像是有人坐在那裏。

他想回頭看,但恐懼沿着脊背快速爬升到到後頸,頭皮和兩臂發麻,脖子也轉不動。

他想調一調後視鏡的角度,但手指碰到鏡子的時候,突然!鏡面上出現了一張臉——那是一個女孩的臉,十六七歲,紮着馬尾辮,眼睛睜得很大,嘴唇發紫,脖子上有一圈深紅色的勒痕——

是林瑤,她正死死看着他!

周強輝每次都在這個時候醒來。

他渾身是汗,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坐在床上大喘氣,旁邊仇麗薇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怎麽了,他說沒事,做了個夢。


這個夢從安夏出事之後就開始了。

那天從工地後面的河道逃出生天後,周強輝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他在被內地通緝之前,帶着仇麗薇和兒子跑到了香港。原本在這裏就有産業和底子,現在在這裏換皮、遙控指揮會更加容易,之所以沒像幾年前一樣去東南亞避風頭,是因為他舍不得在國內經營得日漸興旺的産業。

人這一生或許只有那麽一兩次抓住巨額財富的機會,他不可能就這麽輕易放棄。

周強輝在香港遙控指揮着自己的商業版圖,春風得意。但夢也緊跟着他來了,他總是夢到死去的林瑤。

一開始是偶爾夢魇,後來越來越頻繁,到了最近,幾乎每個禮拜都要做一兩次。

周強輝是做生意的人,深信錢,關系都不及“運”這個字。他迷信得很。

這年的盂蘭節,香港的街頭到處在燒衣紙、擺路祭。周強輝帶着小兒子小宇路過長洲的一個廣場,碰上了一場神功戲和乩童巡游。他本來想繞開走,但小宇被鑼鼓聲吸引住了,非要看。周強輝拗不過兒子,站在人群外圍看了一會兒。

乩童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赤着上身,臉上塗着紅黑相間的油彩,手裏舉着一把釘滿鐵釘的法器,在鼓點中渾身抽搐,口中發出一種不像人聲的、尖銳的嘶吼。圍觀的人說他"上身了",是某個神靈附了體。

小宇吓得往周強輝懷裏鑽。周強輝把兒子抱起來,拍了拍他的背,說:別怕,這都是假的……演戲呢,騙人的。

他嘴上跟兒子說"封建迷信,騙人的",自己的腳卻沒有動。他站在人群外圍,抱着小宇,看着那個乩童。

胃裏往上翻漾。

乩童被“上身”了,眼睛翻白沒有瞳孔,像是兩顆煮熟了的雞蛋。他嘴張着,下巴往下墜,嘴角淌着涎水,像是有什麽東西借着這副肉身在說話,好像垂死的人一樣。鐵釘紮進皮肉裏,拔出來,再紮進去,血從傷口裏湧出來,順着脊梁往下淌,滴在地上,被圍觀者的腳踩成了一片暗紅色的泥。

周強輝打了個冷顫。他見過死人,他自己就親手殺過人。如果“上身”這個事是真的。如果鬼魂真的能進入一個人的身體,借他的嘴說話,借他的手做事。

那麽——

周強輝抱緊了小宇,轉身走了。小宇在他懷裏問:爸爸你怎麽了?

他說沒事,走了走了,這地方髒。

那天晚上周強輝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醒的。

準确地說,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醒"了。他感覺自己從床上站了起來,身體不聽使喚地自顧自操控着他的四肢。

周強輝緩緩往陽臺的方向走去,推開了陽臺的玻璃門。夜風灌進來,涼飕飕的,他住在十七樓,距地面三四十米高,陽臺外面悄無聲息,只剩一片黑沉沉的夜色和遠處星星點點的燈光。

他的手扶上了陽臺的欄杆,坐了上去,整個人往前傾着,像是随時會翻過去。

“啊——!”

仇麗薇醒來,看到這一幕,尖叫一聲,沖了過去,從後面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周強輝被她一拽,身體往後仰了一下,但他沒有轉過來。眼睛仍舊直直地盯着樓下,嘴裏開始說話。通過後來家裏安裝的監控顯示,他的聲音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清冷的少女的聲音。

"為什麽要殺我?"

仇麗薇一愣,雞皮疙瘩起了一層,手松了一下,又趕緊抱緊了。

她不知道他在跟誰說話。

"我聽到了你打電話……你說的那些事……我都聽到了……"

周強輝的聲音變了又變,一會兒是那種細細的、不像他的聲音,一會兒又變回了他自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兩個人在同一個身體裏争奪控制權。

"我不想死……我才十六歲……還沒有攢夠錢……"

周麗薇抱着他,渾身發抖。她聽到了"殺"和"十六歲"這兩個詞兒,大概想到了什麽,本能感到了恐懼,她知道,周強輝被那個他一直恐懼的那個女孩“上身”了。

仇麗薇無助地一直大聲叫着周強輝的名字,間或哀求上他身的女孩快快退去。

這個狀态持續了大約兩三分鐘。

然後周強輝的身體忽然軟了下來,像是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癱倒在了陽臺的地上。仇麗薇跟着摔了下去,兩個人跌坐在冰涼的瓷磚上,她還抱着他的腰,不敢松手。

周強輝的眼睛慢慢恢複了焦距。他看着周麗薇,看着陽臺的欄杆,看着自己扶過欄杆的那雙手,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驚恐。

"我剛才……"他說,聲音沙啞,"我剛才在乾什麽?"

仇麗薇看着他,嘴唇發白,說不出話來。

"我說了什麽?"周強輝追問,"我剛才到底說了什麽?"

仇麗薇搖了搖頭。

她沒有告訴他,但從那天晚上開始,她睡覺的時候會把卧室的陽臺門反鎖,鑰匙藏在自己的枕頭底下。

周強輝也沒有再問,他後來通過監控看到、聽到了林瑤和自己的短暫交彙,知道自己出了問題。

那天晚上之後,他開始真正怕了,生怕那個東西什麽時候會再出來,也怕下一次沒有人從後面抱住他。恐懼日積月累,壓得他神情恍惚快要垮掉,才不消半個月時間,他就大病一場。

仇麗薇建議下,他開始四處找人"看事兒",希望能把這個劫渡過去。

香港遺留保存了大量相關的文化傳統,有的是這種地方——風水館、靈修中心、私人道場等等,專門服務有錢人。

周強輝試過幾家,皆不滿意。那些大師說的話千篇一律,或是你身上有業障,需要做法事消災;或是撺掇他廣捐功德;或是要他上山吃素念經。說完就伸手要錢,跟賣保險的沒什麽區別。

後來有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地方,叫"明德堂",是一個很私密的、只接待會員的場所,藏在南山區一棟寫字樓的頂層,從外面看就是一家普通的茶館,進去之後別有洞天,禪修室、法事廳、私人咨詢室,皆裝修得古色古香,檀香的味道彌漫在每一個角落。

明德堂的主持人姓吳,人稱吳師父,六十來歲,據說是某個道觀的俗家弟子,留着長發,穿棉麻衣服,說話慢條斯理的,眼神深邃,據說他有陰陽眼,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事物兒。

周強輝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吳師父看了他一眼,便說:"你身上的東西,是個女孩。"

單這一句話,周強輝就信了。

從那以後,周強輝每個月都會去一到兩次明德堂。吳師父給他做法事,燒香,念經,畫符,有時候還會跟他"談心",交流的內容介于忏悔和傾訴之間。

待時機更熟一些了,周強輝乾脆直接開口,問怎麽才能把身上“背”的那個女孩的命債摘去。

吳師父嘆息道,此債難消,因為女孩的命運還牽扯出了另外三顆主殺的兇星。兇星不除,周強輝終身難得其安。

三顆兇星?

周強輝驚疑不定,忍不住想到了安夏那天晚上工地上那兩個神秘的男人。他清楚地知道林瑤已經沒有家人了,那這兩個人會是他周強輝的兇星嗎?他們又到底是什麽來頭?

周強輝心事重重,從明德堂出來,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本來應該接他的保镖被他派去接兒子小宇上補習班了。他自己則沿着寫字樓旁邊的小路往停車場走,夜風吹拂,路燈昏黃,四周很安靜。

忽然,周強輝感覺到了什麽,後脖頸子直發涼。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小路上空蕩蕩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影子的盡頭是一排修剪整齊的灌木叢,灌木叢後面是寫字樓的消防通道。

壓根沒有人。

他轉回頭繼續走。走了兩步,腳底下踩到了一個軟的東西。

低頭一看,頭皮炸了,差點叫出聲來!

那是一只死貓,橘色的,蜷縮在路燈的光圈邊緣,身體已經僵了,四肢蜷曲着,睜着的兩顆眼珠渾濁不堪,直直地朝上看着,正好對着周強輝低頭的方向。

香港的流浪貓多得是,橘貓更是滿大街都有,死在路邊并不稀奇。但周強輝心虛,神經繃得快要斷弦,眼前的每一幀畫面對他而言都是煎熬。他快步繞過那只死貓,加快腳步跑向停車場。此時,後脖頸子上的涼意不但沒有消失,反而像一只冰涼的手,貼在了他的皮膚上,跟着他走。

周強輝跑到了停車場,拉開車門鑽了進去,鎖了門。坐在駕駛座上喘了好一會兒氣,手抖得連鑰匙都插不進去。他深呼吸了幾次,才把車發動了。

車燈亮起來的時候,他看到了擋風玻璃上有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皮筋。黑色的,上面串着幾顆彩色的小塑料珠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放在了雨刮器底下,就那麽安安靜靜地躺在擋風玻璃上,在車燈的光裏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彩色的光。

周強輝盯着那根皮筋幾秒鐘。

他見過這種東西。那是一個沒有任何特點的、女孩子用的發圈,随處可見。但他的腦子裏只有一個畫面:一個紮着馬尾辮的女孩被他按倒在汽車後座上,她的腿腳在踹,她在他的身下掙紮。在她掙紮的過程中,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別的地方,這是一種注意力的強制抽離和轉移,他盯的就是那個發圈。

見鬼。

周強輝猛地打開車門,探出半個身子,把那根皮筋從雨刮器底下扯了下來,狠狠扔了出去。皮筋落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上,彈了兩下,滾進了一個排水溝裏。

周強輝關上車門,鎖了,手還在抖。他踩了油門,車瘋了一般沖出了停車場。

開出停車場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裏恍惚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影子,像是一個人,但是筆直僵硬得不正常,似乎在盯着他的車駛離。

周強輝怕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那個似人又似魂的影子又完全消失了,那個位置仿佛什麽都沒存在過。

他的手握緊了方向盤,踩了油門,車沖上了馬路,彙入了車流。

與此同時,灌木叢中,王藥師死死捂住張搏的嘴巴,一條胳膊箍着他的脖子,整個人像一頭熊一樣壓在他身上。張搏在底下拼命掙紮,嗚嗚嗚地叫,兩個中年男人在灌木叢裏滾成了一團,樹枝戳臉,泥土灌進領口,一只不知道從哪來的蝸牛被他們碾了個稀碎。

王藥師的瘸腿被張搏的膝蓋頂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手沒松。

"你他媽給我老實點!"王藥師把嘴湊到張搏耳邊,聲音很低,語調氣急敗壞,像是在跟一條不聽話的狗說話:"你想乾啥呀?這兒到處都是監控,你能把他怎麽着?監控拍到你,你就完了!"

張搏還在掙,嗚嗚嗚的,像是在說"放開我"。

"我放開你,你能冷靜不?"

張搏嗚嗚了兩聲,不知道是點頭還是搖頭。王藥師松開了箍着張搏脖子的胳膊,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躺在灌木叢裏;張搏得以喘息,也翻了個身,癱倒在草叢裏,跟王藥師并排,兩個人像兩條被沖上岸的魚,大口呼吸着。

"張搏,"王藥師喘着粗氣說,"我這輩子乾過挺多丢人的事,你算給我刷新下限了。在灌木叢裏跟男人摔跤,什麽茬啊!"

過了一會兒,張搏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他跟我就二十米。"

王藥師:來來來,給你一把刀!你直接攮死他得了!

王藥師一動彈,就聽到褲裆裏傳來吱拉地一聲,低頭一看,完蛋,褲子扯了個洞。

"張搏,"他喘着粗氣說,"這條褲子跟我三年了!你可真他娘X蛋。"

張搏嗤笑:那條蝸牛也跟了這棵樹好幾年了。被你碾死了。”

“……那是你碾的。”

兩個人躺在灌木叢裏,渾身是土,臉上是劃痕,褲子破了,蝸牛死了。遠處的燈光透過樹枝的縫隙灑下來,斑斑點點的,像一地碎銀子。

那天,王藥師去找張搏的時候,人去屋空。他知道張搏孤注一擲去了香港,自己也趕緊辦了簽注,過了關,坐東鐵線到了沙田。

他不知道張搏具體在哪裏,但他知道周強輝住在沙田,張搏想動手必定離他不遠。王藥師依據記憶找到了周強輝的住所,又一路跟着他到了明德堂,眼尖手快,看到了蹲守在灌木叢後面的張搏。

事後,倆人各自鼻青臉腫,一個在便利店廁所門外吃泡面。一個買了針線,坐在馬桶上縫褲子。

"走。"王藥師的聲音嗡嗡地,說,"吃了就走啊。回深圳。"

張搏沒搭茬。

"別逼我拖你走啊。你在這裏多待一分鐘,他就多知道一分。你把自己暴露了,以後再想接近他就不可能了。你這不是追兇,是送死。"

王藥師見他不吱聲,從廁所裏探出頭來,揚揚下巴:聽見沒有?

張搏看着他,肩膀慢慢地松了下來,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于斷了。

"我等不了了。"他說,聲音很低。

“那也得等。”王藥師說,"不是為了你自己,是為了林瑤。你搭進去了,誰來替她辦這件事?"

張搏閉上了眼睛。

王藥師拍了拍他的肩膀,勸道,"跟我回去。"他說,"咱們換個法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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