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訛獸篇·道心初顯】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興華大廈在市中心一片更光鮮的樓宇中顯得灰撲撲的。陸清風換上了他那件唯一沒有補丁洗得發白的舊道袍，玄璃則再次幻化成那只“賽級黑貓”的模樣，蹲在他肩頭，精神萎靡——維持這種精細幻形消耗不小。

大廈電梯老舊，運行時嘎吱作響。17樓很安靜，其他公司似乎都下班了。走廊盡頭，一扇磨砂玻璃門上貼着“明輝商務咨詢”的貼紙，裏面透出燈光。

陸清風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個穿着西裝、面帶标準微笑的年輕男子出現，檢查了陸清風的手機通行碼，目光在他肩頭的玄璃身上停留了一瞬，笑容不變：“歡迎，道長真是……別具一格。請進，周經理正在分享。”

房間比想象中大，像是一個簡陋的會議室，擺着幾十把折疊椅，幾乎坐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有，神情大多帶着一種相似的、混合着渴望與亢奮的光彩。張奶奶竟然也在，坐在前排，聚精會神。王哥則坐在角落，眼神有些游離，但看到陸清風時，明顯愣了一下。

講臺前，周明正背對衆人，在白板上寫着什麽。他依舊西裝筆挺，頭發一絲不亂。

陸清風和玄璃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剛一落座，陸清風便集中精神，全力運轉“通明道心”。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凜。

整個會議室，彌漫着肉眼看不見的、淡銀色的“霧霭”。這霧霭從周明身上散發出來，籠罩着在場的每一個人。每個人的頭頂，都有一縷或粗或細的銀光，如同吸管，連接着他們和周明。銀光中，有細小的、斑斓的“光點”在緩緩流向周明——那是“相信”、“貪婪”、“期待”等情緒被抽取、轉化的具象化。


周明自身的氣場，比昨天在市場裏看到的凝實了許多。那彩虹般扭曲的光暈更加明顯，在他身後隐隐形成一個模糊的、長耳生物的虛影——訛獸真形。

而在會議室的地板下方，陸清風“看”到有微弱的力量線條在流動，彙聚向講臺下方某個點。那裏，似乎有一個小型的、正在運轉的“陣法”，如同心髒般搏動，将收集來的“信力”提純、儲存。

周明轉過身，臉上是極具感染力的笑容。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陸清風身上停頓了一秒，笑意似乎加深了些。

“歡迎新老朋友！”周明的聲音通過簡陋的麥克風傳來，帶着一種奇異的、直抵人心的磁性，“今晚，我們将揭開財富金字塔最關鍵的下一塊磚！但在那之前，讓我們先感受一下，信念的力量！”

他輕輕一揮手。

會議室裏的銀霧驟然濃郁了一絲。陸清風感到一股輕微的、帶着甜膩誘惑的精神波動掃過。身邊的聽衆們，眼神變得更加專注，呼吸微微急促，臉上的亢奮之色更濃。就連角落的王哥，眼神也重新聚焦，露出期待。

玄璃在陸清風肩頭不安地動了動，傳音道：“它在加強暗示，同時加快‘進食’速度。下面那個陣法在全力運轉。”

周明開始演講，內容無非是畫大餅、造夢、樹立個人權威，夾雜着一些似是而非的經濟術語和成功學雞湯。但在那銀霧和精神暗示的加持下，這些話聽在信衆耳中，如同真理。

陸清風一邊裝作認真聽講，一邊仔細觀察。他發現，周明的演講并非随意，每當提到“相信”、“跟随”、“未來巨大回報”等關鍵詞時，銀霧的波動和抽取力度就會明顯加強。同時，他腳下那個陣法散發出的能量波動，也與之同步。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喂養”流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周明的演講進入高潮，他激動地揮舞手臂，描述着一個“遍地黃金”的未來。銀霧翻滾，抽取“信力”的速度達到頂峰。許多聽衆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如同醉酒。

就在這時，周明的聲音忽然一頓。

他的目光，再次鎖定陸清風。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審視或玩味，而是帶着一絲冰冷的、不容錯辨的惡意。

“在我們的大家庭裏，絕大多數夥伴，都懷着一顆純淨的、追求財富與美好生活的心。”周明緩緩說道，聲音依舊平和，卻讓整個會議室莫名安靜下來，“但偶爾，也會混入一些……心思不純者。”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順着周明的視線，落在了陸清風身上。

陸清風心中一緊，知道壞了。對方恐怕早有察覺，或者，從一開始就是請君入甕。

“這位道長，”周明走下講臺，一步步朝陸清風走來，笑容依舊完美，眼底卻毫無溫度，“昨日市場一別，我以為道長清心寡欲，看不上我們這世俗的營生。怎麽今日，又帶着您的……貓，不請自來了？”

他特意在“貓”字上加重了語氣。

玄璃喉嚨裏發出低吼，碧眼死死盯住周明。

陸清風站起身，知道僞裝已無意義。他定了定神，迎着周明的目光：“周經理，或者說，不知名的妖物。你以謊言為食，蠱惑人心，汲取他們理智與希望，就不怕天道承負，業報加身嗎？”

此言一出，會議室裏一片嘩然。大部分信衆還沒反應過來“妖物”是什麽意思，但“謊言”、“蠱惑”等詞刺激了他們。

周明笑容不變，眼神卻更冷：“天道？業報？道長，你看這滿室之人，他們心甘情願！我予他們希望，予他們夢想，各取所需，何錯之有？倒是你，三番兩次壞我好事，今天還送上門來……”

他話音未落，右手看似随意地朝陸清風一指。

剎那間，濃郁的銀霧仿佛活了過來，化作數十條細長的銀色觸須，閃電般刺向陸清風，觸須頂端閃爍着迷惑心智的斑斓光芒！

這一下發動極快，且覆蓋範圍廣，顯然是想一舉制住陸清風，或者逼出他的底牌。

陸清風沒有攻擊手段，但他“通明道心”對這類精神層面的攻擊有極強的抗性。他低喝一聲，固守心神，身周自然騰起一層淡金色的、微弱卻堅韌的無形屏障——那是“道心”純粹，萬邪不侵的外在顯化。

銀色觸須撞在淡金屏障上，發出“滋滋”輕響，紛紛潰散，但沖擊力讓陸清風倒退兩步，臉色白了白。純粹防守，消耗的是他的精神。

“咦？”周明略感訝異，随即冷笑，“果然有點門道。但你能撐多久？”

他正要再次出手，肩頭的玄璃卻動了！

黑影一閃，玄璃已從貓形化為黑衣少女，擋在陸清風身前。她眼神冰冷，雙手指尖探出寸許長的、幽黑發亮的利爪，對着襲來的第二批銀色觸須，狠狠一劃！

“嗤啦——”

如同裂帛之聲，妖力凝成的爪風銳利無匹，瞬間将銀色觸須撕得粉碎，餘勢不衰，直撲周明面門！

周明面色微變，顯然沒料到這只“貓妖”力量恢複了一些，而且如此淩厲。他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時右手虛握，會議室地板下那個陣法猛然亮起，一股更強大的銀光湧出，在他身前形成一面扭曲的、如鏡面般的銀色盾牌。

爪風擊中盾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盾牌劇烈波動，出現裂痕，但終究擋了下來。

會議室裏已經徹底亂了。信衆們看到這超自然的争鬥，有人尖叫，有人呆滞，有人想往外跑，卻發現門不知何時已被鎖死，那個開門的西裝男子堵在門口，面無表情。

“果然不是普通貓妖。”周明盯着玄璃，眼神中貪婪與忌憚交織，“你的妖力很純，魂魄一定更‘美味’……還有這位道長，你的‘心’很特別，是上佳的食糧。今天，你們倆就都留下吧！”

他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腳下陣法銀光大盛，整個房間的銀霧開始瘋狂旋轉，形成一個漩渦，強大的吸力傳來，不僅針對陸清風和玄璃，連那些普通信衆頭頂的銀光連接也猛地變粗，瘋狂抽取他們的“信力”和精氣！幾個身體弱的，如張奶奶，頓時臉色煞白，搖搖欲墜。

它要拼命，也要用信衆作為“人質”和“養分”！

“玄璃，破陣！”陸清風強忍着頭暈目眩，陣法對心神沖擊很大，指向講臺下方，“核心在下面！它靠這個彙聚力量！”

玄璃點頭，身形如電，避開周明操縱的幾道粗大銀光觸手，直撲講臺。

周明豈容她破壞陣法？厲喝一聲，更多的銀光從陣法湧出，化作鎖鏈、刀刃、巨掌，從四面八方圍向玄璃，攻勢猛烈。

玄璃雖然恢複了一些，但畢竟靈力不足，左支右绌，黑色運動服被劃破幾道口子，滲出淡淡血痕。她咬緊牙關，妖力爆發，爪影紛飛，将攻來的銀光一一擊碎，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距離講臺還有幾步，卻被層層疊疊的銀光阻擋。

陸清風看得心急。他知道玄璃撐不了多久。他目光急掃，看到那些痛苦掙紮的信衆，看到王哥正拼命扶着快要暈倒的張奶奶，看到周明臉上越來越勝券在握的獰笑……

不行，不能硬拼。這一戰要怎麽取勝？真實的戰場，與他平日在市井小巷中算個命、摸點魚吃是完全不同的。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顯露頭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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