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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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纖細但卻有力,實實地将琴鍵按下,發出沉穩的聲音。
在沒有心思上網時,董央就會這樣,一遍又一遍地去彈練習曲。
這些曲子算不上好聽,或者說根本不好聽,它們被創作出來只是服務于實用,并不會太考慮是否足夠悅耳。
可以說,都是很理性的曲子,絲毫不必調動感情。
這對她而言十分合适,可以任由手指順着肌肉記憶按下每個琴鍵,自己則反複整理思緒,把這段時間的事情翻來覆去地想。
她還沒有給出答複。
雖然那天離開時,她告訴教授自己會給出答複,但畢竟沒有約定時間,也沒有人來催促,所以至今為止,她都沒有正式回應,自己的選擇是什麽。
她當然知道怎麽選是正确的,可是她就是沒法做出決定。可能源自對平常生活的貪戀,她不願意親手摧毀現在的安穩。
但這麽做也并無更多的好處,因為她現在也算不上安穩。
董央的目光越過立式鋼琴,看向“窗外”。那确實不是真正的窗戶,所以窗外的風景随她心意,變幻出各種樣子。
她現在住在指揮中心的某一層,具體的層數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了保護她,但現在給她的感覺,已經是束縛了。
看樣子,如果怪獸災害還在,如果那些公司還在,她就得一直住在這裏。她當然可以選擇不參與後續的實驗測試,但是為了不連累別人,最好還是留在這裏,而不是到外面去。
因此,眼下的安穩,完全是一種虛假的自我欺騙。她的生活已經很難回到從前了,只是自己不願意面對罷了。
路航告訴她,其他的适配者選拔工作也在進行,但她目前仍然極為重要。因為眼下,唯一能操控破曉級,并且有實戰經驗的,也只有她一個人。其他的那些适配者,目前根本算不上戰鬥力的一部分。
也就是說,她無可替代,無論是對于HBEA,還是其他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她都是首選。
太扯了,自己從小到大都不算出衆,沒想到難得能被衆人矚目,竟然是因為這種事。
指尖的疲憊讓她終于停了下來,同時擡手按下一旁的輝光管電子鐘,一共彈了一個小時二十三分。電子鐘上的數字重又變成了當前的時間,橙黃色的光芒透着灼熱的溫度,不過那只是視覺上的感受罷了。這個小擺件是她之前想要的,現在自己出不去,也只能用這種物品來讓這個房間多些生活氣息了。
物資倒是充足,可以說她大部分的口腹之求都能滿足。冰箱裏放着各類飲料,她的手在其間搖擺不定,最終拿出了有點冰手的無糖可樂。
正準備享受最美妙的第一口,房間的門突然被敲響。
“來了!”
嘴上這麽說,但她根本沒動,而是立刻猛灌幾口,照慣例打了個嗝,然後慢慢悠悠走過去開門。
路航正站在門外,手中一如既往拿着便攜的電子設備。
他倒不算個稀客,作為自己的監控員隔三岔五就會來一趟,而且很識相的從不問她要做何選擇,即便實際上她似乎沒得選。
所以這次來也應該只是一次普通拜訪,防止她因為缺乏面對面的交流從而出現心理問題。這段時間下來,他已經稱得上是朋友了,僅次于現在只能在屏幕裏出現的安蓉。
“進來吧。”
随後,董央也不為他多做安排,自顧自地轉身走去,癱坐在沙發上。
“又在彈琴嗎?”路航看了一眼沒有歸位的琴凳,“很不錯的習慣。雖然你說那次事件對你沒有太大影響,但是表面沒有,不代表實際上沒有。有些事情是可以緩解的。”
“嗯。”董央點點頭。
好吧,這就是她與路航的相處模式,實在是沒話聊了。路航大部分時間都在實驗室裏,對外界的關注度随着怪獸的消失而下降,以至于兩個人确實找不到什麽話題。董央自己也是,不能外出,加上不太想上網,連自己都覺得自己變得無聊了,像是個失去了果汁的水果。
而且,路航年齡又确實小一點,雖然心智跟實際年齡不能劃等號,但她總有種跟高中生聊天的感覺,話題應該是成績怎麽樣,要考哪個大學,班裏有沒有喜歡的女生或者有沒有女生喜歡他,以及學校裏都有什麽奇葩的事情,等等等等。
反正不該是什麽實驗數據,心理測試,生理監測,怪獸災害之類的。
唯一欣慰的是他對于特攝還算了解,想必是為了研究,對裏面的怪獸如數家珍,二人還可以比一比戰力,讨論一下在現實中能不能打贏之類的小孩兒話題。
路航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較之董央的歪歪扭扭,很是端正。
不過他一時間也想不出其他要說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稍顯尴尬。
片刻後,董央終于說話了,不過她覺得或許是因為沒話找話的緣故,聲音都有些發乾。
“你今天來……有什麽事嗎?”她盯着天花板,手指在空中劃了幾下,白色的天花板變成了一片天空,“我覺得就算我心理上可能不那麽正常,但是也沒必要總是來測試吧?”
路航确實經常讓她做不同的測試題,頗有種備考的感覺。看心理醫生的反應,似乎情況沒那麽好,但是她自己實在感覺不到自己到底哪裏有問題。
“其實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來征求你的意見。”路航說,“韓國邀請前去做交流,教授覺得應該去一趟……”
“确實,去旅旅游嘛,你天天待在這兒,恐怕心理上也有點問題。”董央乾脆躺在了沙發上,拿着手機随便浏覽,“哦對了,你這種好學生應該會認真交流吧?”
“不是只有我去。”路航看着她,“我們希望……你也能去。”
董央當即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身手之矯健連自己都稍稍驚訝。
“我也去!?”
有些欣喜,也有些疑惑。主要是她有段時間沒到外面去了,平常最多在指揮中心的院子裏轉轉,身邊還跟着好幾個人。但是之所以這樣,就是出于安全上的顧慮,怎麽現在突然就能出國訪問交流了?
那不是更危險嗎?
“能離開這兒,我是沒什麽意見。”董央走下沙發,又坐了下來,“但是你也知道我擔心什麽。”
她不想說出任何跟上次的事有關的詞語。
原來這就是心理上的問題嗎?
路航點點頭,“明白,這次的安保會更嚴密。”
“我還沒說要不要繼續當這個适配者,怎麽就來跟我說這件事?”
她突然又往回縮了縮,心理上的。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如果真的去了,那就意味着自己默認了自己的身份,以及這個身份帶來的未來。
她又想要避開了,如果不禮貌一點,她應該立刻把路航推出去,因為後者端坐在這裏,難免讓她內心為了這樣的選擇而煎熬。
這段時間她反複地想,自己到底還有沒有退路,但似乎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她已經參與進來了,她沒得選。而且又為了自己的逃避而慚愧,因為她有能力去阻止之後的災難,卻被原本的生活的引力不斷拖拽,讓她抉擇艱難。
路航沉默片刻,看着她說:“其實你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回答,對不對?”
董央避開了路航的目光。
真讓人讨厭,那種直直地、透過眼睛觸及內心的目光,就像是她做錯事後在辦公室站在老師面前一樣。她知道自己的錯誤,而且低下了頭來表示慚愧,可為什麽還要以這樣的目光來對待她呢?
無聲的折磨,無聲的懲罰。
她只是想要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罷了,這根本算不上錯誤。原本答應路航,也是因為情況危急且出于私心,她并不高尚,從來都是個普通人。
可高尚的選擇,現在卻在灼燒她普通的心。
董央嘆了口氣,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但我不想給出回答。人總要為自己考慮對不對?我就是個普通人,或者說,在心理上是這樣的。現在我知道正确的選擇是什麽,可誰能常常知行一致呢?”
她沖路航笑了笑,“可現在似乎也沒辦法了,那我給你我的答複吧。我會做好這個适配者,但是如果将來有人能取代我,那我就要離開,我要正常的活着,而不是逐漸也變成一個武器,即便是為了正義而出擊的武器。”
路航沒有說話,他移開了目光,并不知道自己剛才給了董央何種壓力,只是心中訝異她竟然做出了抉擇。
“那你就跟我說說為什麽突然就有這個什麽交流吧。”董央又躺倒在了沙發上,與剛才判若兩人。
“怪獸是一場災害,這是一個共識。所以相關的交流活動就像是其他自然災害的防治交流一樣,分享經驗,協同合作。”路航熟練地介紹,“這次也一樣,東海灣這次的勝利是一個不錯的案例。難得的低傷亡,并且快速處理了怪獸,城市受到的損傷極小,很值得學習。”
“哦。”董央不知道作何回複,對于這些概念她實在沒什麽興趣。
“那到時候就你去交流,我去旅游吧。”她的視線從屏幕上移開,看着路航,“我也沒什麽好跟人家講的,除了實戰,其他什麽也不知道。”
“不……”
路航還沒來得及對董央的安排發表意見,她就用又一個問題打斷了他。
“對了,什麽時候去?”
路航不情願地回答:“差不多是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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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托着銀色的托盤,随着電梯來到了酒店的最頂樓。
他見過古怪的客人,也收到過古怪的要求,但是今天這個也還是足夠奇怪。
或者說,讓他在震驚之餘有些迷茫。
就在剛才,一輛在車牌上加貼了标識的黑色轎車緩緩停在酒店門前。等不及讓人給車門拉開,車上就匆匆走出來一個人,手中拿着一封紙質信件,交給了侍者。
給他塞了一筆數目不小的小費的同時,也十分嚴肅地叮囑他,務必将信件送給頂層套房的那位客人。
拿到了信件,他一路上免不了胡思亂想。顯然,這位客人非同一般,否則不會有那樣的車專門前來。可是他又實在探聽不到住在頂樓的人是什麽身份,酒店裏的其他工作人員都沒法給他一個确切的答案,只知道是個瑞典人,偶爾在酒店的酒吧裏露過面。
難以想象是何等人物,竟然能把信息全部隐藏起來,而且相比不是尋常的顯赫身份,因為如果是各類名人下榻,經理定是會專門去見一面的。
客房的門就在眼前,懷着對門後人的好奇,侍者輕輕叩響。
但是,開門的人卻讓他大失所望,因為顯然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可能是這件客房的真正主人。他根本就是剛上班沒多久,還帶着點局促。以侍者的經驗,大人物必然不會是這樣子的。
來不及窺探更多,年輕人拿走信件,就立刻關上了門。
于是侍者就只好繼續懷着好奇,離開了這層樓。
助理拿着信件快速走到勒文身旁,然後拆開信封閱讀。
這是一種保護措施,防止信封被做過特殊處理,也因此拆信封的人必須是最值得信賴的,助理很難不以此為榮。
“我不太明白。”快速看完,助理一臉茫然,将信件遞給了正在比對數據的勒文。
“只是交流會而已,為什麽還要專程送一封信來?”
勒文接過信件,上面是交流會的安排,以及一長串名單。
他沒有回應助理的疑問,而是仔細地閱讀起來。
很快,勒文拿起鋼筆,在一個名字上點了點。
“知道她是誰嗎?”
助理看着“Dong Yang”,搖搖頭,但還是給出了猜測,“想必是很重要的研究人員吧?”
“是很重要的被研究人員。”勒文緩緩地說,“破曉級的适配者,唯一的适配者。”
海因茨與他們共享了情報,如今看着這個不知多少人命換來的一個名字,勒文不知該作何反應。
“海因茨先生……”助理剛說出名字,就立刻閉上了嘴。他想自己似乎不該提起這個名字,這個可能會讓上司難過的名字。
勒文把信件放到了一旁,靠在靠背上。
“我們不能效仿他,”他輕聲說,“做好準備,順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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