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四章 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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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降落

我,方槐,父不詳。

有坊間傳聞說,我的父親是一個強奸犯,而我的母親是受害方。

至于我這個意外為何會降生,是因為我母親發現我的時候,已經是錯過了最好的堕胎時間。從受精到降臨,我都像是一個只會給人增添悲劇的累贅,至少沒有人會因為我的到來感到高興。



在照片尚且未算普及的年代,其實我對母親的印象并不深。

只記得她不會說話,也聽不到別人說什麽,對她唯一的記憶,便是拉着我的手穿梭在各條大街小巷裏,指手畫腳地給路人賣着她熬夜手工折出來的玫瑰花。她做的手工其實并不好看,人家幫她買,大抵也是因為那幾分憐憫心。

即便如此,可每次掙到點小錢,她都會帶我去一個包子鋪裏,買上兩個饅頭給我,那是我最熟悉的味道,亦是我長大後最想躲開的味道。

那時候的日子雖然貧困,但我還是能夠感受到來自血緣獨有的溫度。

那時候的我沒有見過高樓大廈,沒吃過美味佳肴,也沒有穿過華麗的衣服,以為饅頭是世上唯一的食物,以為随時會坍塌、雨天會漏水的土房就是唯一的建築,以為衣衫褴褛是小孩日常的穿搭……


狹隘的邊界,短淺的目光讓我覺得這樣茍活的生活也沒什麽不好。

畢竟小小年紀的人,根本就不懂什麽是生活,什麽是人生,更不會知道每個人的人生可以有多長,又可以有多短。

正如我不會知道自己可以活到多少歲,也不會知道我母親會在我四歲那年離開我。



到了很多年之後,我才意識到母親離開我的那天,也是情人節。

情人節,是一年到來為數不多生意較好的日子。

為了能夠賺多一些,所以比起往日,我們要更早一些出門謀生。

可就是早出門那一會兒,我們遇到了前來收保護費的黑社會。

和往常一樣,我揣着幾塊錢去買饅頭。剛從裏頭出來,正準備往母親走去時,卻看到她驚慌失措地邊回頭邊往前不知方向目的地開始跑,可到底還是逃不開躲不過黑社會的眼線。我随着視線向她跑去,而她的身影在我的視線裏逐漸遠去,再次清晰時,已是随着一聲巨響看到她被滿籃子的玫瑰花遮擋住倒在地上的樣子。

明是五顏六色的玫瑰花,那一刻被深沉的紅色染得只剩一種顏色……

我呆滞地看着眼前的這一切,卻說不出一個字,周圍的驚呼聲、議論聲、喧雜聲各種充斥着我的耳膜,我只覺得頭重腳輕,忽然襲來的暈眩直直地讓我倒在那片血泊之中……

那散落在地的玫瑰花還沒有刺,可那幾個白色的饅頭已被染成紅色。



待我醒來之際,我那個相依為命的聾啞人母親已經因意外離世,而我自此便被寄養在當地的福利院裏。

這個世上再也沒有我可以依靠的人。

因為母親是聾啞人,即使我生理智力正常,可仍舊不會同齡人早已掌握的語言和詞彙,不會說話表達的我,在福利院這種相對特殊的地方來說,難免會吃虧些。所以在那個沒有任何溫度的福利院裏備受欺淩與排擠是在所難免的事情,不僅如此,因為長期不說話、不和人交談,出了事只會支支吾吾的我,還被冠上“小啞巴”這個沒有任何善意的昵稱。

“小啞巴!”

又是這個令人讨厭的稱呼。

剛從食堂拿了兩個饅頭出來的我正好碰上福利院裏“資歷”最深的幾個小孩。

即使我明知道她們是在喊我,可我不想和他們搭上什麽沖突,于是不搭理地加快步伐離開。

“你走什麽呀,小啞巴。我們的鞋子髒了,快過來幫我們擦鞋子呀。”

說話間,喊我的幾個小孩子三步并兩步地趕了上來,徑直地跑到我面前擋住我的去路。

一眨眼的功夫,好幾個小孩圍在我身邊,開始一言一語地攻擊我。

“小啞巴,喊你沒聽見嗎?你不會說話難道還不會聽人話嗎?”

“她媽媽好像是不會說話,也聽不到別人說話的。”

“不是吧,難怪她也這樣。”

“她媽媽是什麽怪物,居然不會說話也不會聽話?”

“所以她也是怪物啊!”

“你們猜,她會不會聽不到我們在說什麽?”

“難怪叫她那麽多次都沒有應人了。”

……



七嘴八舌間,圍繞在耳邊的全是他們的嘲笑聲和各種難聽的詞藻。我強忍着眼淚,低着頭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可是我根本突破不了他們的圍繞,甚至還被他們發現我眼角的淚水。

“小啞巴哭了,哎,你們快過來看吶。”

我記不清是哪一個女孩子突然叫嚷着其他小孩前來圍觀,使得我的處境愈發尴尬。

“你哭什麽呀,我們又沒有說錯你,你和你媽媽就是個怪物啊。”

“就是,而且還只會吃饅頭的怪物!”

“哈哈哈哈……”

毫無休止的嘲笑聲不停地竄進我的腦子裏,眼前的他們,在我的視覺投像裏已經完全扭曲正常人的模樣,就像是愛德華·蒙克畫裏那吶喊的小人。

心理防線崩潰的瞬間刺激了大腦前額葉皮層,使我失去理智地使出渾身力氣去推開他們。

我将小孩推倒在地的畫面恰好被經過的一個老師看到。

那原本要起身打我的小孩,見老師沖過來。愣是收回了拳頭,坐在地上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愛哭的孩子總是能更輕易讨到糖吃。

這個淺顯的道理,我卻要碰壁過很多次才學會。



“怎麽回事?到底發生什麽了?”老師匆匆地跑過來将那小孩扶起。

摔到在地的孩子只會一味地哭,那些擁護她的小孩倒是替她開了口。

“是方槐,方槐剛剛把琪琪推倒了。”

“你為什麽要推人?”老師轉過頭來質問我。

“剛剛方槐踩了琪琪的鞋子,琪琪讓她道歉,她不說,反而還把琪琪推到了。”

“真的是這樣嗎?”老師再一次回頭看向我。

我還沒來得及給出回應,所有小孩都異口同聲地叫嚷着:“對啊,真的就是這樣,我們都看到了……”

最後我還是吃了“啞巴”的虧,不過即使我能開口澄清,那又怎樣,我一張嘴怎麽能說得過一群人?加上老師的偏愛,這一切本來就有了無需深究的定論。

老師生氣地看向我手中的饅頭,狠狠地搶了過去,“這事你做錯了,就罰你不許吃今天的早餐。”

我看着那被“搶回去”的饅頭,莫名勾起了我對母親的思念,那是唯一給過我溫度的母親,他們嘴裏那個怪物的母親。



想到這裏,我的心像是被無數條鑽心的蟲子鑽過似的開始發麻,随之傳來一絲絲絞痛,疼得我眼淚直流,哽咽得連支吾都發不出聲來。可這一切,在老師看來不過是一個犯了錯誤挨懲罰的孩子在害怕而已,于那些“主謀”與“幫兇”的小孩而言,不過就是一場好戲。

根本沒有人會在意我究竟是委屈還是內疚。

這就是我在這裏的常态,那個世人口中充滿愛與溫暖的福利院。

在這裏生活了一年,我幾乎每一天都在夾着尾巴、時刻警醒、小心翼翼地度日,因為恐懼與不安都在無聲地充斥在我生活的一點一滴裏。



每一次喝水,打開杯子我都要來回确認杯子是否乾淨,裏面的液體到底是不是飲用水;

每一次吃飯,我都是等着所有人吃完才敢去排隊,生怕他們會把剩菜剩飯倒入我的碗中;

每一次睡覺,我都要反複确認被子有沒有被水弄濕;

每一次上洗手間,我都要确認每一個隔間都沒有人才安心,而且逗留的時間都不敢太長,整個過程都要聚精會神地聽着外面的一舉一動……

每一次的休閑時間,別的小孩子都是成群結隊地玩游戲,而我向來無感,只喜歡自己一個人待在無人知曉的小角落裏,靜靜地看着天空。

明是無邊無際的一片,可我就只看到了被這四面圍住的大小。

我對着藍天白雲許願,希望自己可以早一點離開這個牢籠,我的生活裏也能多一縷陽光照入。

我想,在這裏的每一個小孩都有這麽一個心願。

所以每到院裏的開放日,大家都會拼勁全力地施展自己的才能,只希望能夠吸引到可以将自己領回家的家長,那些能說會道又機靈的小孩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地得到他人的喜歡。

看到琪琪總是能夠逗得那些家長老師歡心,即使我再憎恨她,我也還是明白一個小孩能成為孩子王總有她的道理所在。

偏偏我跟她相反,因為我全部避開了那些能夠讓被人喜歡的點。

沒有哪些家長會喜歡一個不聰明、不會說話、也不會哄人開心的小孩。

我那個小小願望,漸漸地被現實擱置,從而遭我遺忘。

我甚至不再期待太陽公公會照顧我,憐憫地賜予我黑暗世界一道光。



直到我五歲那年的情人節,在我對這個世界失去信心的前夕,正準備奔赴我母親的那個極樂世界時,我忽然覺得這個世界還不至于太爛,我的人生還是有一絲希望。

因為在我五歲那年,我遇見了随家人一同過來做慈善的梁宇。

他恍如一束光,無聲地降落在我那黑暗的人生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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