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八章 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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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深藏

許是那些講究江湖道義的男孩子也看不下去一對多的場面,或許是當時的狀況實在太過瘆人,又或者有人突然喊了一句:“老師來了!”很快我不知道被誰拉扯開。

朦胧的記憶裏還是能夠清晰地記得我被打得鼻青臉腫,但與之相比,琪琪的情況遠比我嚴重得多,時隔多年,我仍舊能夠感受到手裏緊緊握住那把屬于琪琪的亮麗長發。

福利院打架的事情很快就被傳開,毫無意外,我也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雖然他們口口聲聲說要将我逐出這個福利院,但念在我初犯,可憐我身世悲慘,加上秉着福利院“撫養孤兒,救助貧困,努力行善,共建和諧” 的宗旨……最後也不過是決定罰我獨自一人住在小黑屋一個星期并且要負責整層樓的地板衛生。我本就是身處在黑暗的人,又怎會恐懼這十來平米的封閉空間?至于他們那一連串冠冕堂皇的解釋修辭,在我看來不過是他們礙于法律,不好違背規則和所謂的道德将我趕出去的掩飾罷了。

就算他們可以将我逐出院,我也無所謂。畢竟一個連死都不會怕的人,難不成還會害怕流落街頭麽?

比起三餐兩宿如常地茍活在這世上,不知方向意義的迷茫游蕩才更可怕。

幸好,我現在找到了屬于我自己的人生意義。

我拾起地上的小石頭,在光滑的水泥牆壁上一筆一劃地刻寫出“梁宇”二字,一遍又一遍,手上的力度一次比一次要深……




打架這件事,于我而言不過是一場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鬥争,而且最後我還是沒有拿回梁宇送我的那朵紅玫瑰,但是損失的那八百,無意間卻換來了我之後在院裏相對安穩的日子。

明明我是挨罰而擦地板,可只要我身子一蹲下,不管是早早就站在走廊上聊天玩鬧還是恰好路過,所有人都紛紛繞路而行,一時間倒是替我加快了完成任務的速度。可即便我知道他們對我開始有些忌憚,但我中途喝水的時候,還是習慣性地反複确認多遍後才敢放心喝下。

世間萬物皆需平衡,人間百事不出舍得。

這樣安穩的日子也讓我逐漸被邊緣化,沒有小孩願意再與我親近, 就連之前還和我說上幾句話的那幾個小孩,如今見到我也像是碰到鬼見愁那般,提腳就走。

不過沒關系, 從梁宇出現的那一天,從他闖入我世界的那一天起,我在意的就只有梁宇一個人。至于其他人,根本不值一提,也不值得我記念。

話雖如此,可那段時間到底還有一個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個留着寸頭,身體瘦高的男孩,估摸着年紀應該要比我年長個幾歲。



我因為手上有傷,所以每次提水都會格外費勁,可他卻總是适時地提着一桶乾淨的水出現,每次都是把水放下,也不跟我多說一句話。

我瞅着他只覺得幾分眼熟,可也不知他姓甚名誰。後來一次的勞動中我才知道他叫王鵬。

在我最後一天負責樓道地板的時候,臨時被叫去幫忙除草。

我雖然在一群年紀比我大的孩子裏面一眼就認出王鵬,但我也沒有往他身邊走去。自顧自地就找了一塊地開始蹲着拔草。我看到自己的腳邊有一堆鼓起來的土堆,很是異樣。

莫名地,好奇心驅使着我伸手想探個究竟。



“別碰!”身後突然傳來制止的聲音吓得我一個激靈,撲騰一下直接坐到了地上。

我迷惑地回頭看說話的人,是王鵬。

他走到我身旁,拽起我衣袖一把将我從地上撈起,順帶着走了幾步,與那堆土拉開距離。不知為何,他拽起我的那個感覺,我隐約覺得有些熟悉。

“那是紅火蟻巢,碰了是會遭殃的。”明是善意的一句話,可卻讓人聽得冰冷。

站在王鵬的身側,他眼神裏的冷漠讓我似是嗅到了同類人的氣息。我這才看清他的側臉上有着一道不深不淺的疤痕。

“遭殃?”

“你試試有人拆了你家的房,你會怎樣?”

他的答非所問,讓我聽得雲裏霧裏,可還是知道那是不可以碰的東西。

明是涼薄的人,看了我一眼還是耐着性子說:“那堆土就是紅火蟻的家,這地兒很多,你如果碰了,一不走運就會被它們纏上,被這些東西纏上可不是什麽好事情。”

“那會死嗎?”我脫口問道。

王鵬閃過一絲詫異地睨了我一眼,“死倒不至于,疼痛瘙癢、紅腫起泡是在所難免的。”末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兒的笑容,“你想試試?”

“我才不要。”我斷然拒絕,“你這麽了解,是被咬過嗎?”

“這種巢xue在我家那邊很常見。”

“那你家在哪?”

我無意的一句追問,迎來的是王鵬瘆人的沉默。我雖然沒有感到多害怕,可還是無意冒犯,安靜地準備離開,可他卻又把我叫住。

“喂,這手帕是你的嗎?”

我回頭,那是梁宇當時給我包紮的手帕!

我立馬取回,又忙補上一句謝謝。

自從那朵紅玫瑰被人偷走之後,這條手帕就一直被我貼身攜帶。

“你是叫方槐嗎?”

我有些疑惑地擡頭看這個男孩,不知道他是從哪裏知道我的名字,可還是點頭承認。

“我叫王鵬。”說完,他轉身就走。

這場莫名其妙的相遇,還是讓我記住了這個人的名字。



我将手帕洗曬乾淨後,小心翼翼地折疊好,緊緊地存放在自己的口袋裏,我不容許再有人把有關他的東西再次從我身邊偷走,手帕上淡淡的香味,是我孤苦人生裏的最後一絲溫存。

大概一個月過後,琪琪終于如她所願,在衆多小孩羨慕的目送裏,正式被那對夫婦收養離開這個地方。她離開的前夕,驕傲地和所有人道別,拿着那戶人家之前送給她的玩偶和衣服像是施舍那般送給其他小孩。環繞一周,和所有人都說上幾句虛情假意的話,唯獨對我一人連假情假意都懶得費心思,沒有惡語相向已是她最好的禮貌,更別奢望她那一聲遲來的抱歉。

我并沒有多在意,畢竟她的離開對于我來說是最好的補償。

只可惜好景不長似是永恒不變的定律,我原以為的安穩實則藏着更深的漩渦。命運之神恍如一個愛看熱鬧的頑童, 總愛想方設法地逗弄我們。在你孤帆一人身處黑暗大海不知所向時,會閃出一絲火花給你,使你不甘心死;在你以為船已靠岸,一切風平浪靜時,又冷不丁地襲來一陣飓風,讓你不得安穩。

春秋時孔子曾說:人之初,性本善。可是到了戰國,荀子卻又提出:人之初,性本惡。都說孩子是天真爛漫的代名詞,可別忘了人性中永遠隐藏着最原始的獸性。

孩子的世界遠不比成年人單純,天真無知的內殼裏其實充滿着殘忍。

而世上傷人于無形的最佳利器便是輿論。



臨別之際,琪琪不知從何聽到有關我親生父親的身份信息,還不忘大肆宣揚一把,生怕院裏的每一個小孩會錯過這個消息。

很快,關于我“小啞巴”這個稱呼之外,還多了一個“強奸犯之女”的名號。

一時間,流言蜚語以及各種歧視的眼光再次包圍着我。

那個與我素未謀面的人,從那一刻起,憑着那我根本無從選擇的所謂血緣如同一條蜈蚣狀的疤痕烙印在我的生活中,沒有流血,可卻難看又無藥可治,即使平複得如湖中月,看似完整,實則風一吹,就會掀起皺痕,泛起錐心的疼痛。



流言一傳十,十傳百。年紀小的孩子還不懂“強奸”二字是什麽意思,可好學的心卻像是與生俱來那般,不恥下問地去問年紀稍大一些的孩子,很快,一首童謠也不知出自誰之口,随後光速般傳遍了整個福利院的孩子口中。

“親爹強奸了親娘,親娘不會說話也不會罵,傻愣愣造孽生了個女娃,女娃害了爹又克死了娘,孤零零一人,成了個小啞巴,小啞巴,小啞巴,名字叫方槐……”

自從那次和琪琪打了一架之後,同齡的小孩都不敢跟我單打獨鬥,所以總是成群結隊地出現在我面前或是跟随在我身後,默契又統一地朝我像唐僧念經那樣重複念着這首歌謠。

我不是沒有還擊過,只是一人之力終究難抵衆人有意的折磨。但我也知道,不是所有問題都只有硬碰這一個手段去解決。

幾次之後,我猶如過街老鼠逢人就逃,琪琪見到我狼狽的模樣猶如大仇得報,以勝利者的姿勢站在高處俯瞰着狼狽的我,她滿臉的得意與竊喜徹底刺激到我。

我轉身就往後山跑去。

“喂,方槐在那兒呢。”

琪琪如我心裏預期的那般,引着其他人往後山跑來。

不堪入耳的歌謠聲逐漸逼近,我的腳步也停在了最多紅火蟻巢xue的位置。

我似是被逼到絕路那般嘶吼:“你們給我閉嘴!你們夠了!你們給我走開,不要過來!我恨死你們了!”

“方槐,我們憑什麽要聽你的話?我們說的哪一句不是實話?”

我看着琪琪朝我步步逼近,我配合地往後退去,當她的腳步沒有任何防備地踩下那些異樣的土堆時,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崩潰的面具下隐藏的是我不為人知的得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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