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暴露（一）

我頹然地走出了檢測機構。站在大門口前，看着前方的路，竟是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好不真實，我甚至開始懷疑，這荒誕的劇情到底是不是我的生活現實。

一個人的生活，本來就有些無趣，按理來說我應該要回家才是，可是現在我根本也不想回家。可是不回去，我又能去哪裏？

我摁了下車鑰匙，自己一個人走回到車上，那份檢測報告也随意地扔在了副駕駛上。雙手握着方向盤，可卻呆呆地坐在裏面，怔怔地看着前面空曠的地，哪怕後邊角落裏有一個時隐時現的黑影，我都全然不覺。

此時腦子裏的思緒是散亂而漂浮的，又是幽深而莫測。

所有的已知信息堆砌起來，簡直就是剪不斷理還亂。



三十多年的人生裏，我明明經歷了不少抛棄、背叛、分離……我原以為自己早已鑄成鐵石心腸，可為何時至今日，得知這一系列的巧合，我的心還是會感到疼痛？

是我天真地低估了王鵬在自己心裏的位置？還是我高估了自己與王鵬的情誼？

如果這一切都是王鵬的有意為之，那究竟是為了什麽？


他費盡心思地想要接近我，最終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我甚至開始有些後怕，梁宇的失蹤到底會不會與王鵬有關。

心煩意亂間，我拿起那份報告，狠狠地将它撕碎，仿佛這樣就能當做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我不知道這樣坐在車裏坐了多長時間，直到夜幕緩緩降臨，落日餘晖隐去，星月零星透不過千層堆積的陰雲，使得天色一片灰暗。幢幢樓宇的影子投落在水泥地上，使得原先就有些晦暗地面變得格外濃重。

天，似乎已經黑到了盡頭，地上的濃重陰影一點點地被這黑夜侵蝕……

外邊，時不時有車經過，朝我迎面打來的車燈，讓我逐漸清醒過來。我像是出于本能地打着火、挂擋、踩油門、打動方向盤……

一連串動作下來，紅色的寶馬車緩緩地駛出去。

此時的我根本就不知道終點或者目的地究竟是哪裏，只好漫無目的地開着車在大街上游蕩，穿過一個又一個十字路口，時而左轉，時而右轉，仿佛怎樣都找不到一條真正适合的路。



城市的夜晚最不缺的就是喧嚣熱鬧，經過之處皆是一片燈火通明的璀璨燈光與閃爍的七彩霓虹相互映襯，成雙成對的人漫步在絢爛的街頭，更襯得我孤影作伴的孤寂。

這樣漫無目的地游蕩到不知道到了哪一條街，前方的車輛開始擁擠了起來，我被迫放慢了速度，直至最後踩下剎車。

半落下車窗，想探個究竟，環繞耳邊的全是連綿不斷又刺耳的喇叭聲，更是讓人煩躁，我使勁地把車窗重新關上，可是玻璃始終隔不斷這噪音。

我強忍着心中的惱怒，打開了車上的音箱。



電臺傳來溫柔的女聲在播報着城市路況，我聽到了街名再看了眼窗外的路牌才知道原來是前面交叉路口發生了一樁交通事故，所以才會造成道路擁堵。我開始有些懊惱自己沒有早一些打開電臺，沒有早一些得知這個消息。

不然我也不會拐進這麽一條“死胡同”裏來。

可是，世事總沒有那麽多預知……

我瞅了下，這路況估計一時半會兒也不會通暢，又往後看了看，根本沒有退路可言，此刻的我進退兩難。

無可奈何之下乾脆調下了座椅，整個人靠在了椅背上，雙眼都閉上。

好歹眼不見心不煩。



外面的喇叭聲有增無減，我起身直接把音響跳到最大。

沒一會兒，溫柔的播音女聲漸漸地被一段旋律替換。

歌曲的前奏響起的那一刻，我的心驟然停頓了一下，我徐徐地睜開雙眼，緊緊地盯着音箱上那此起彼伏的燈光，時間的齒輪仿佛跟着前奏輕緩的鋼琴聲緩緩轉動……

往事如潮水般向我湧來，回憶成碎片星星點點地殘存在記憶裏，唯獨和梁宇經歷的一切格外耀眼，即使日子普通，生活再平凡，但因為有梁宇的存在，這一切好像都被附上了獨特的意義。



“你耳朵裏戴着的是什麽東西？”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眼睛卻疑惑地看着梁宇兩只耳朵裏的兩個黑色小玩意。

他臉上帶着溫柔的笑意，輕輕地摘下那兩個小東西遞到我面前，“你是說這個嘛？”

我點頭。

梁宇又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的小機器，對我說：“這是随身聽，把磁帶放進去裏邊，然後戴上這個耳機，就能聽到音樂了。”

我驚奇地看着他手裏的玩意兒，那是我一個孤兒從來沒見過的新鮮事物。

“這麽神奇？”我語氣全是驚訝，“這麽一個小東西真的可以聽到音樂嗎？我看老師給我們放歌曲都要搬上那個大大的錄音機才可以。”



對于我的無知，梁宇向來都沒有取笑或者看輕的意思，對于我的好奇，他也總是好脾氣地跟我普及，一點架子都沒有，甚至每次有什麽新奇玩意兒他都會大大方方地跟我分享。也正是因為如此，我總是能夠比福利院裏其他的小孩子懂得更多一些。

所謂的階級差距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他的世界。

看到我還是一臉不相信的樣子，梁宇笑了笑，用手擦了擦那兩個小東西，把其中一個塞到我手裏。

“如果你不信的話，可以試一試。”

我半信半疑地把耳機塞到自己的耳朵裏，兩只耳機，我和梁宇一人一只。

我看着梁宇按了按幾個鍵，沒過一會兒，耳機裏就傳來聲音……



從那遙遠海邊 慢慢消失的你

本來模糊的臉 竟然漸漸清晰

想要說些什麽 又不知從何說起

只有把它放在心底

茫然走在海邊 看那潮來潮去

徒勞無功 想把每朵浪花記清

想要說聲愛你 卻被吹散在風裏

猛然回頭 你在哪裏

如果大海能夠喚回曾經的愛

就讓我用一生等待

如果深情往事 你已不再留戀

就讓它随風飄遠

如果大海能夠帶走我的哀愁

就像帶走每條河流

所有受過的傷

所有流過淚

我的愛

請全部帶走

……



高昂悠長、尖利嘹亮的男聲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耳朵，我和梁宇都情不自禁地沉浸在這歌聲之中，直至音樂停止下來。

那時候的我在福利院，可供娛樂的東西本來就少，聽到的歌曲都是一些老舊的童謠，根本就沒有機會接觸到這種在當時來說算是潮流的歌曲。

“這是什麽歌？我之前從來都沒聽過。”我難以掩飾心中的雀喜，連聲問道。

“這首歌叫《大海》，張雨生唱的，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歌。”

“為什麽？”

“海納百川，只有大海才能夠不厭其煩地聽每個人的喜怒哀樂，只有大海的廣度與容量，人才可以擁有真正自由……”



電臺的音樂聲停止，前方的路也開始慢慢通暢，我渾然不知淚水已經濕潤了臉龐，我重新發動引擎，紅色的寶馬車再一次消失在邊際。

我半開下車窗，晚風拂過臉龐，頭發随風恣意地飛揚，身旁卻早已沒有了替我梳理的人。

眼眶裏盡是我強忍不住的淚水，前方的視線被水珠模糊得好不清晰，一時間我竟不知道自己往什麽方向開去。

生活中最可怕的事便是在最脆弱的時候，腦海的畫面忽然定格在記憶深處最懷念的那段往事。



“那你有看過大海嗎？”

“當然啦？”

“大海是怎樣的？”

“一望無際、壯闊湛藍。”

梁宇口中簡單的幾個字，給予了我無限的憧憬。

“那以後有機會，你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看海？”

“當然可以。”

梁宇沒有食言，我和他确定關系後的第一年，有一天他帶着我在海邊走了一圈。明明是這麽遵守諾言的人，可為何到最後還是背棄了當初的結婚誓言？

說好的守候對方一生一世，為什麽又無緣無故地消失得一點消息都沒有？

一旦想到梁宇的失蹤或許和王鵬有聯系，我的心就忍不住地開始擔憂起來。



鬼使神差地車子最後停在了當年我和梁宇的秘密基地，借着路燈的微弱燈光，我看到花園外貿的那扇鐵門早已生鏽松垮地立在那裏，仿佛風大一些都能将它刮倒。

我下了車，本想推門進去，可惜，門上的鎖鏈和鐵鎖似乎已經融成一團，即使有鑰匙恐怕都難以打開。

我只好站在門外遠遠地看看，就這麽幾眼，我已經知道花園裏邊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模樣，如今已是雜草叢生，門邊上都是纏繞着野生的爬山虎。即使有風吹過，嗅到的也只有淡淡的草木氣息，早就沒有了當初的玫瑰芳香。



自從梁宇失蹤後，這個花園慢慢地就被人遺忘，我曾經也想過将其好好重新打理，但是一直分身乏術，那幾年公司陷入危機，整個梁家都置身于水深火熱之中，根本就沒有空餘的時間和閑情逸致去料理這麽一塊地方。

直到前年，董事會的人發現還有這麽一塊地的時候，我也才突然想起。

當時所有人都想把這塊地賣出去，只是我一直在堅持，為此還得罪了不少董事會的人，其中最嚴重的還得是付海那個老頭子。

畢竟，最初提出來要把這塊地賣出去的人就是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