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01 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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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孤舟

夜深了,開往天津的列車依舊在疾駛。許多榆睡不踏實,胸口悶悶的,太陽xue也突突直跳。這是她入職以來,第一回被單獨外派公乾,竟有種天将降大任的錯覺。

從前阿爹出遠門,阿娘總要為他焚起香案,遙拜祥瑞,禱祝安泰。那時她總是學着阿娘的樣子合揖叩首,把一切有的沒的都交予神靈。

許多年過去了,她便不再相信這世上有菩薩,她只相信自己。

列車已經進入山東境內,車窗外是許多榆不曾領略的華北風貌。朝曦将至,神色恍惚的許多榆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這一次,她夢到自己成了一個骁勇英飒的女副将,弓箭旗槍,雕鷹獵犬。同她并辔而行的,也是一位身披铠甲的大将軍。他倏地奔馳,縱身執槊下馬,颀長峭拔,風儀落落,銀盔上的紅纓恣意翻飛……

驀地巨響,許多榆驚醒,車廂裏,衣冠楚楚的富人們開始呼天搶地。

“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許動!別他媽叫喚!誰叫我崩了誰。”

可怕的不是列車脫軌,而是他們一行人遇上了匪禍。這個一等車的包廂,成了劫匪重點包圍和搜刮的對象,幾乎連趁亂逃生的機會都沒有。

許多榆四下掃視自己那倆抱頭鼠竄的俄國保镖,不由得默默掏出了所有的金銀細軟。


“Don't touch me!"她親眼看着一個愚蠢的美利堅乘客,為了區區身外之物,同土匪殊死搏鬥,腦殼中槍,白白送命。這個朝不保夕的時代,最可笑的就是有錢沒命花。為了拼一把生路,許多榆直接把所有的銀票和大洋撒向了車廂過道,企圖制造混亂後趁機逃跑。

"你給我老實點兒!就這點錢還不夠咱塞牙縫的呢!"

"老大,要不先一槍崩了這個歪心眼多的娘們兒。"

不料這幫匪寇全然不止謀財。當手槍抵到許多榆的後腦勺時,她平生又一次可怕地意識到,這下糟完了,多年的打拼即将付之東流,二十出頭的她便要因公殉職,香消玉殒,實乃天妒英才……

誰能想到這愛多亞路,當初只是一條污水濱。誰又能想到,許多榆小時候最初的夢想是當乞丐呢。

二十多年前,許多榆就出生在這裏。腐臭難堪的洋泾濱,搖搖欲墜的小平房,苦力和苦力的孩子,抱團取暖,相依為命。

那時許多榆還沒有自己的名字,大家叫她幺妹。

阿爹是從姑蘇來上海讨生活的外來客,做過一些小本生意,相繼以失敗賠錢告吹,最後不得已做了黃包車苦力來維持生計。阿娘則是給人漿洗衣物的勤雜工,身體羸弱,動辄卧病在床。

生活是一眼就能看到頭的絕望,至于未來嘛,尚且不知道有沒有。

能在洋泾濱活下來已是不易,能活得體面,更是不可思議。幺妹上頭本來有兩個哥哥,一個病死在夏天,一個餓死在冬天。後來阿娘生了一個弟弟,幺妹是家裏最開心的。在這個陰森森不見天日的鬼地方,她渴望得到零星半點的陪伴。她看着瘦小的嗷嗷待哺的弟弟,做出了人生中第一個自食其力的決定——

加入丐幫!不,準确來說,叫乞丐行會。

每到外國輪渡駛入上海港的日子,就是打撈船大豐收的時刻。那時候,會有泅水本領不錯的小乞丐,蹲守附近,随時準備哄搶散落水面的零散物件兒。幺妹說,那不就是撿垃圾嗎?另一個高出幺妹一頭的女娃哼唧了一聲,撿垃圾怎麽了,這就是我們的老本行啊!說着就往幺妹白白淨淨的臉上搽了一把鍋灰。

幺妹完全不敢作聲了,七歲的她,第一次正式加入行會這種有頭有臉的組織,全憑眼前這個叫木蘭的阿姊鼎力支持。

前幾天,幺妹在街上碰到一群家丁在追一個衣衫破爛的女娃娃,幺妹随手就把手裏的泔水桶推倒在地,一群人模狗樣的家丁瞬間掩鼻後退。女娃娃趁機溜進了旁邊的巷道,逃之夭夭。家丁們罵罵咧咧地離開了,幺妹心疼地看着一地的泔水,本來是可以換一個銅板的。

正當她沉浸在臭氣哄哄的悲傷中時,有人從身後拍了拍她瘦小的肩膀。幺妹回頭一看,是剛剛的小邋遢姐姐。

“小丫頭,多謝侬剛剛救我!”說完,她就從斜挎的小布袋裏掏出一個紙包,像洋人展示魔術一樣,當着幺妹的面兒,一層一層小心剝開,是一塊奶呼呼的白芝麻糖糕。幺妹情不自禁地吞咽了口水,然後又很倔強地扭頭,拎起了她的泔水桶。

阿爹一直不厭其煩地教她,廉者不受嗟來之食,她不懂是什麽意思,阿爹就解釋說,再活不下去也不能做乞丐。阿爹還說,祖父是南通某個村莊裏遠近聞名的窮秀才,咱們不能給他老人家抹黑。

幺妹對阿爹的教誨銘記于心,看着眼前這個小乞丐,毫不留情地展示了自己的心高氣傲,拔腿就走。後面的人三步并作兩步追上她,“你嘗一下嘛,這個可好吃了。那些有錢的洋人,吃的東西說扔就扔,就是不懂什麽叫朱門酒肉臭。”

幺妹平時不愛背詩,但這句“朱門酒肉臭”卻是阿爹喝醉以後的口頭禪。她突然覺得這個會念詩的小邋遢姐姐有點意思了。

倆人在路邊石階上席地而坐,幺妹只聽她驕傲地自我介紹道,“我叫木蘭,華東乞丐行會洋泾濱分會第十三代會長繼承人。”幺妹只聽鄰居家的說書人爺爺講過明末清初的丐幫,丐幫的頭頭好像叫長老,長老有一根舉世無雙的打狗棒。現如今,連乞丐組織都變得洋氣了些呢。

“我還沒有名字,你可以叫我幺妹。”幺妹拿起糖糕剛想下口,就又重新包了起來,她想着還是留給弟弟吧。又好奇地問木蘭,“阿姐的名字是那個花木蘭的木蘭嗎?真好聽。”

木蘭搖搖頭,她不曾知道什麽花木蘭,“我們那兒還有金蘭、水蘭、火蘭、土蘭,都是我們老會長給取的名字,你要是來我們這兒,他也能給你取一個好聽的名字。”

幺妹哦了一聲,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可是她有一點不想要。

“喂,你要是想加入我們行會,過兩天可以來上海港附近找我。”說着,木蘭又掏出一個大白饅頭,狠狠地啃了一口,是要吃飽飯乾大事的架勢。

幺妹問她為什麽會被剛剛那群人追趕,是不是行會的人都喜歡乾壞事。木蘭撲哧被她逗笑了:我不過就是在那洋人家後廚門口,翻了一些殘羹剩炙,倒黴地碰上小洋樓的窗玻璃被人砸了,我就莫名其妙變成了那個入室行竊的小兔崽子。

幺妹嘆了口氣,總歸都不是很體面的事情。木蘭覺得她這副老成的樣子十分滑稽,便逗她:看你白白淨淨的,倒像個落難的小姐。

幺妹撲閃着她無辜的大眼睛,像會爆汁的葡萄一樣哭了起來。

木蘭急了:你哭什麽,我是在誇你好看呢。

幺妹嗚咽着說,“落難的小姐都會被賣到堂子裏,到時候再也回不了家,見不到阿爹阿娘了。”說書的爺爺總是這般吓唬她:小幺妹以後千萬不能生得太好看,不然就會被堂子裏的老阿媽買回去關起來。

這下子木蘭愣住了,她把饅頭小心地收起來,心想難怪打扮得寒酸又乾淨吶,竟也是個有家的好孩子。她想伸手去摸一摸幺妹的小辮兒,卻又立馬把髒兮兮的手縮了回去,“好幺妹,阿姐同你開玩笑呢,你快些吃完糖糕就回家吧,我們有緣再見。”

話音剛落,木蘭就一溜煙兒跑出了幺妹的視線,但幺妹卻清楚地重複了一遍:兩天後,上海港。畢竟說書爺爺還講過,自古以來,丐幫的人最講義氣啦。

接連兩個晚上,幺妹輾轉反側,卻什麽話都不能同阿娘講。這件事情,定會讓阿爹覺得蒙羞。囿于秀才祖父的諄諄教誨,阿爹一向是本事不大,面子不小。

這天早上,幺妹起了大早,還在床頭摸到了一個銅板。她和弟弟一天的糧食,就指望這一個銅板。她把弟弟抱到說書爺爺的屋裏頭,拜托他照看兩個時辰。爺爺膝下無人,非常樂意逗弄小孩子。

幺妹就這樣一路往上海港飛奔。她脫了鞋赤腳跑,這樣就不怕鞋子壞了。等她到了上海港,岸邊已是熱鬧非凡,大多是來接人的仆歐、司機或向導之類。但木蘭一行人極好辨認,那是一群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小邋遢。

幺妹用她天賦異禀的女高音大喊了三聲木蘭,一群小邋遢便像蝌蚪一樣聚攏到幺妹的身邊。有人扯她兩條的小辮子,有人摸她發繩上的絨花。對他們來說,幺妹就像摩登大樓櫥窗裏的洋娃娃一般,精致無二。

只有木蘭不動聲色地拿過她手裏攥着的布鞋,俯身擡起幺妹的腳丫子,輕輕拍掉她腳底的塵泥,替她把鞋穿好。木蘭說,女孩子不要打赤腳,腳會變大,以後就嫁不出去了。

幺妹指了指那群衣衫褴褛的小屁孩兒,拍着胸脯說:我是來加入你們的。

木蘭雙手抱胸,眉頭微蹙,“雖說我們行會遍布全國六十餘個大小城市,但最低的入會标準就是——”

幺妹又瞪大了她的爆汁葡萄眼,等一個讓她稱心如意的答案。“是什麽?”

是孤兒。

幺妹的水汪汪葡萄眼,瞬間蔫成了葡萄乾兒。

“不過,我可以先收你當編外替補成員,等以後我當上會長了,一定第一個改行規,讓有志氣的孩子們都加入我們行會。”木蘭信誓旦旦。

雖然這話聽起來不知怎地有些奇怪,但幺妹還是重拾了自力更生的信心。只要她能在接下來的行動裏分得一杯羹,就能把今天的肚子暫且填飽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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