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03 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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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孤舟

當家裏陸陸續續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東西以後,阿爹終于對女兒起了疑心。他在外面受了氣,黃包車車主又要漲租,而他這一整天都沒有拉到幾趟生意。幺妹看着阿爹的臉色,預感大雨将至。

“囡囡,最近古詩和算術學得如何了?”無論如何,他還是堅信窮不過三代,至少不能沒了第三代。當他發現自己拼盡全力也養活不了兩個兒子時,望子成龍的願望,就自然而然地轉嫁到了“命硬”的幺女身上。

好在幺妹早有準備,不僅流利地背下來幾首新學的古詩,還把着大算盤,在阿爹面前演算了一番。阿爹最後還是問起了那些稀奇古怪的洋玩意兒,要是幺妹變成了坑蒙拐騙的家夥,他情願沒有這個女兒。

幺妹原想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借口,誰知道阿爹今天拉黃包車去武康路時碰着她了。他親眼看見自己的女兒跟三兩個小乞丐待在一起,還被街邊的零貨店店主用雞毛撣子轟了出來。

阿爹問她,什麽樣的人才會當乞丐。

幺妹不假思索:朱元璋!

阿爹登時變了臉色,他因為沒本事掙大錢,又疏忽了對女兒的管教,心裏很難受。幺妹已經做好了挨打的準備,但是阿爹的巴掌卻重重落回了自己的臉上。阿娘則一邊縫衣服一邊抹眼淚。小弟在搖床上更是哭得撕心裂肺,雖說整個家裏,只有他沒心沒肺地在為自己挨餓而哭。

幺妹跪在地上,還是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卻莫名地感到心疼。好像是她讓這個原本就難以為繼的家,變得雪上加霜了。

“阿爹就算是砸鍋賣鐵,也要送你去念私塾,這樣你以後才有機會嫁個好人家。”


晚上,大家各懷心事地睡下了。幺妹蜷縮在白布蚊帳的一角,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阿爹的話——将來誰會願意娶一個乞丐新娘呢?

她長到這麽大,難得因為“将來”這個詞而整宿失眠。她從沒想過嫁人這件事情,那對她來說還太過遙遠。可是“将來”,讓她有了既憧憬又害怕的感覺。她從阿爹嘴裏聽到這樣的質問,才敢相信——自己也是會有将來的人。

當她和木蘭排排坐在清晨的黃浦江邊,她擡起右手試圖去觸摸絲絲縷縷的陽光和微風。她想起來那首很長很長的唐詩,總是背到這幾句就背不下去了——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十年以後,眼前這般光景又當如何?她喃喃道:江月等待的那個人,也會是我嗎?

木蘭一聽她念詩,就困得眼皮打架。幺妹突然語氣凝重地問她:木蘭阿姐以後也會嫁人嗎?

木蘭刷地滿臉通紅,支支吾吾地答道:應……應該會吧,哪有女孩子不會嫁人的呢。

幺妹又問,那麽,阿姐嫁人以後,還能繼承分會會長的位子嗎?阿姐會嫁到哪裏去呢?阿姐也不想一輩子待在行會裏吧?

木蘭一時語塞,半晌才反應過來,激動地扒拉着幺妹的肩膀:“你跟阿姐說實話,是不是你阿爹阿娘,要把你賣給別人當童養媳了?”

否則她實在想不通,一個小屁孩兒,竟大清早在黃浦江邊思考這般人生大事。

幺妹搖搖頭,“阿姐,我以後恐怕不能再跟你們去做任務了。”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感覺自己身上那種小孩子的天真一下子被抽離了。江面上是波光粼粼的日照,一如她心裏按捺不住的細小波瀾。“阿姐,以後我要去學堂念書了。”

木蘭嗖地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那以後我們還是朋友嗎?”幺妹燦爛地點頭,倆人相視一笑,宛若當空的日曜,照得人心裏也亮堂堂的。

聽說小幺妹要去念私塾了,最高興的是鄰居家的說書爺爺。他傾情贊助了自己珍藏多年的筆墨紙硯,幺妹開心地在小黑屋裏轉圈圈。阿娘熬了兩個夜,給她縫制了小書包。阿娘說,“乖寶好好念書,以後不要像阿娘一樣笨拙而無用。”幺妹一頭鑽進阿娘的懷裏,眼睛鼻子酸酸脹脹的,從她懂事以來,很少這樣無所顧忌地撒嬌。

幺妹做夢也沒有想到,她成了這洋泾濱貧民窟裏唯一能念書的女娃娃。

第一天去私塾的時候,夫子讓她寫自己的名字,她一說自己沒有名字,所有同窗一齊哄堂大笑。幺妹至今沒有取名字,是有緣故的。因着阿爹早早地給兩個大兒子取了名字,結果卻早夭了。他便迷信,沒有名字的孩子更好養活,冥府生死簿上自然也沒有名字可劃。

夫子撚着自己的胡須,鼓勵她給自己取一個名字。幺妹平日裏都是拿小石頭在地上寫寫畫畫,像今日這樣攥着毫筆,哆嗦得掌心冒汗。她在夫子的桌案上,顫顫巍巍地寫下“多餘”二字。夫子問她為何,她直言這是自己至今寫得最漂亮的兩個字。

夫子笑而不語,送給她一個“榆”字,說這是正直和勇敢的獨木舟。

“請各位歡迎新入學的同窗,許多榆。”一時間,學堂裏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掌聲,這讓她頗有些受寵若驚。幺妹終于不再緊張了,從此以後,她也有了自己的名字——許多榆。

也是從那天起,許多榆有了一個心願,她要帶着阿爹阿娘,搬到有光亮的房子裏。

不知為何,夫子特別偏愛她,特意給她安排了第一排的位置。許多榆禮貌地跟身邊人打招呼,許是她長得太水靈了,大家都很喜歡她,只右手邊的那個男孩兒,對她愛搭不理的。許多榆不免盯着他多看了幾眼,愈發覺得眼熟。

啊!想起來了!他不就是那個,經常在十六裏鋪空牆上刷花柳病傳單的小苦力嘛!她幫阿娘跑腿去送取漿洗衣物的時候,偶爾會碰到他。雖然那時的幺妹總是熱情地打招呼,但他除了瞥她幾眼,從未有過友好回應。

幺妹總是會覺得太孤獨了,在認識木蘭以前,只有說書爺爺勉強算得上她的朋友。有那麽一段時間,在大街上遇到落單的同齡小苦力,她總是試圖親近。

“喂,你還記得我嗎?”許多榆湊到他的書案前,把小腦袋擱在他剛寫好的字帖上,撲閃的爆汁葡萄眼裏,流淌着甜絲絲的伶俐。

見他不予理睬,便又用手指着他寫的那行落款念道:李白,你叫李白啊!大詩人啊!

他按住自己的草紙,接着把那行字寫完:李白斯親筆。“在下叫李白斯。”許多榆一時間被他的氣場震住了,不過是先她入學大她兩三歲而已,少年老成,看起來真不像個孩子。

李白斯第一次在十六裏鋪遇見許多榆的時候,是長江流域的黃梅雨季,陰雨連綿的日子裏,他一遍又一遍費力地在打濕的牆面上刷漿糊。有一回,他發現頭頂多了一把傘。回頭一看,是一個紮着雙馬尾的小丫頭,費力地踮着腳尖,給他撐着一把破爛的油紙傘。“小哥哥,一直淋雨會生病的。”

他大概會永遠記住她那雙透亮的眼睛,十年來,從未有人替他撐過傘。

“許多榆,外面快要下雨了。”他看向外面,突然蹦出這麽一句話。許多榆就愣住了,随即又滿心歡喜,想必他一定是記得自己的。

夫子講完今天的最後一則《論語》時,外面已經下起了很大的雨。其他人都有家裏的仆歐或大人來接,到最後只剩下許多榆和李白斯,瑟瑟縮縮地坐在學堂門口等雨停。但這雨似乎一點兒也沒有要歇口氣的意思,百無聊賴的許多榆問他,為什麽一直在小巷子裏貼傳單。

李白斯凝眸看着細密如織的雨簾,滿腹心事地說道:“為了掙學費。”除了貼傳單,他還當過報童,先後在皮鞋店和印刷廠做學徒。作為一個無父無母獨自來上海闖蕩的孤兒,他絕不放過任何一個能養活自己的機會。

盡管如此,他還是欠了夫子不少的債。

跟李白斯四處流浪相比,許多榆至少還有一個烏漆嘛黑的家。盡管洋泾濱終年看不到完整的太陽和月亮,但她始終有自己的來處和歸處。

彼時信念感還不夠強大的許多榆,其實還不太能理解,阿爹為什麽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送她來私塾。“窮人家的孩子,可以因為習得些許學問,就多得到一些善待嗎?”

李白斯啞然失笑,“小榆,你将來想要做什麽?你想成為一個怎麽樣的大人?”許多榆搖搖頭,她不知道,按照阿爹的說法,她以後要努力地嫁一個好人家,要體面地活着。她更加不知道,此時的李白斯已經滿懷壯志,想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代裏,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他說,“将來我要當一個響當當的大記者,自己辦報紙。”

夫子嘴裏那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在李白斯身上漸漸明朗了起來。許多榆有那麽一刻覺得,比起在小洋樓裏出生的那些孩子,他們早早地親手了結了自己的童年。

在私塾念書的日子,是許多榆最快樂的時光。雖然她調皮搗蛋,但夫子因為她的聰明伶俐,總是極盡包容。

也許生活真的在一點點被幸福填滿,阿爹決定借錢買一輛屬于自己的二手黃包人力車,阿娘身體見好,而且還被介紹到一個“中國通”家裏做家庭苦力。那家的太太是個地道的中國婦人,她很善良,還允許阿娘把小弟帶在身邊照看。阿娘對女兒說,幺妹,你現在不用擔心了,阿娘也可以給你掙學費了。

許多榆摩挲着她小書包上的繡花名字,那是不識字的阿娘,一針一線描着她的筆跡繡上去的。

她學會了寫文章,這個世界的山川、河流、樹葉和每一朵不知名字的花,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都有了被書寫的意義。于她而言,這是一種前所未有卻難以言喻的幸福。“将來”這個詞,在她的生命裏慢慢有了清晰的輪廓。

可是這一切,都被一場夏天的霍亂改變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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