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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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钰雯比許多榆整整大了三歲,年方二八,許多榆總是喜歡喊她“阮姐姐”。
阮钰雯的身形出落得窈窕,崇明的校服都被她穿出了清冷又明豔的風情。
許多榆每次一抱她,都有一種香軟的感覺,而這種香軟,又不同于妮可身上覆蓋着香水味的柔軟,也不同于阿娘身上那種既結實又柔軟的觸感。
她低頭審視自己,為什麽明明吃了那麽多,還是乾癟得像秋天的絲瓜。
她傷心得原地蹦跶了幾下。又看了看遠處體育課上穿着貼身運動時裝的女同學,她當然知道自己少了點什麽。
學校剛組織完學生體檢,許多榆的報告上被蓋上了“不良”字樣的紅章,随即又引發了同學們的一衆圍觀和嘲笑。從那以後,她再沒了昔日昂首闊步的飒氣,不自覺地開始在人前含胸駝背地游蕩。
不久,上海市政府委員會第三十八次會議表決通過了《禁止婦女束胸》的提案,随即發布了一項“鐵令”:要求全市女子在三個月內停止束胸,如果查到有女子束胸或者被人舉報,就會處以五十大洋及以上的罰款。而當時滬民的人均收入不過二十大洋而已。
只要一日不脫下束胸衣,便日日繳納罰金,甚至有不少冥頑不靈的封建家族,因此而傾家蕩産。
一開始,安東尼就非常看好這個政府提案,并斷言,新一輪的商機即将抵華,并要求招商部員工全力準備對接相關經銷商、産品代理和出口經理。而當他摩拳擦掌、信心滿滿地開策劃會議的時候,竟無一人表示理解和支持。
他的中國助理問他,“先生,您怎麽就能确定這場運動一定能成功呢?畢竟那可是千百年來的舊習,怎麽可能說破就破。萬一政令被推翻,那我們這些部署不就前功盡棄了嗎?”
安東尼回了他一句非常地道的中國話:無先機,不商機。
另一個市場部經理則揚言,“女人這樣堂而皇之地、不加修飾地出街,像什麽樣子!絕對不可能的!萬萬不能的!”盡管他說得很隐晦,但那份骨子裏的性別偏見,已經徹底引起了安東尼的反感。
安東尼冷眼皺眉,反複用手指叩着會議室的桌子。他已經把這張長長的會議桌,想象成了在座各位的腦袋。
總之,會上所有部門經理都對“西洋胸衣”四個字搖頭嘆氣。而作為決策人的安東尼,只能被氣得吹胡子瞪眼。
安東尼說,“我剛來中國的時候,這裏的男人,喜歡蓄辮,在座各位想一下,你們現在這個發型,在這裏又流行多少年了呢?男女平等不是一個口號,是大勢所趨啊。什麽風啊俗啊,有什麽是不能變的呢?”中國助理看着一頭霧水的經理們,解釋道,“先生說的是——移風易俗的意思。”
盡管安東尼的想法在公司內部無人問津,但事實證明他的眼光的确獨具一格。
這場在滬上掀起的禁止束胸的運動,聲勢浩大,被稱之為“天乳運動”,反對中華女子束胸的陳規陋習,倡導女性的乳房自然生長。當時的“性學博士”張競生,在新文化雜志上發表了數篇文章,用學術的觀點闡釋拒絕束胸的科學原理。文化界和政治界同氣連枝,解放運動勢如破竹。
一時之間,整個崇明女校都在傳閱這些報紙雜志。一夕之間,很多女同學都換上了更大尺寸的新校服。許多榆對“豐乳肥臀”這個詞,便有了更加清晰直觀的認知。然而,按時到校上課的學生卻少了半數以上,皆是以各種托辭告假的中國女學生。
比起廢止裹足,封建家長們更難以接受的,是禁止束胸。時間仿佛又倒退回了那個深閨時代,女子大門不許出、二門不許邁。就在校方一籌莫展時,地方官員深深領會了上層的要旨,開始搞起了有償檢舉揭發,可謂臧否分明。
眼看阮钰雯也有些日子沒來學校了,許多榆疑心她也被關在家裏了。她把這件事同妮可說了,然後就準備好了檢舉信和五十大洋,早早候在阮母幫傭的那戶人家門口。
“伯母,求求你把阮姐姐放出來吧。”阮母看着這個伶俐的姑娘,猜到她一定就是女兒經常提起的那個叫小榆的孩子。她嘆了口氣,“孩子,小雯的父親發了很大的脾氣,我們娘倆,唉……小雯已經把自己關在閣樓裏,很多天不吃不喝了,你跟我回家看看她好嗎?”
許多榆下意識地按了按書包裏的信函和銀票,比上次給報社爆料還緊張。“不了,我有辦法讓她出來。”原本打算給阮母的銀票,也不打算給出去了。只有逼得阮钰雯的父親窮途末路、無計可施,她才不會再次被關回那個閣樓裏。
她二話不說就把信函投遞給了稽查部和婦女組織。沒過幾天,阮钰雯果然就如願複學了。許多榆拉着阮钰雯的手,得意地傻笑。問她笑什麽,她卻不吭聲了。
阮钰雯說,“也不知道是哪戶鄰居舉報了我家,我本來就琢磨着,要不乾脆自己把自己舉報了。反正阿爸被罰了三次款以後,氣得在家裏撒潑打滾……姆媽專門去百貨大樓給我買了新式內衣,她說阿爸就是腦子壞掉了,把幾個月的生活費都貢獻出去了。”許多榆聽着她念叨的話,想到夫子念過的“堆出于岸,流必湍之”,似乎有點像這麽回事。她似懂非懂地點頭自我肯定。
曾幾何時,漂洋過海來到中國的乳罩,被衣冠楚楚的議員們視為淫亂之服,直言“道德淪喪,世風日下”。
得益于這場運動,讓很多靓麗的摩登少女,直接變成了行走的《北洋畫報》。而這卻更加重了許多榆的苦悶。她在浴室的鏡子前脫下自己的束胸衣,不同于半年前那個黑瘦的洋泾浜女孩,她也訝異于自己白嫩光滑的肌膚。
她看着妮可準備好的最新款西洋胸衣,研究了半天也不知道該如何穿戴。
這時妮可敲門進來,溫柔地對她說,“榆寶,讓我來教你穿吧。”
妮可輕柔地往前推動許多榆的側乳,還問她有沒有腫脹疼痛的不适感。許多榆搖搖頭,精致的睫毛蕾絲貼合在胸前白皙的肌膚上,一道淺淺的溝壑在浴室昏暗的燈光下若隐若現,嬌俏可愛。接着又穿上了最新款的櫻粉色修身旗袍,露出了纖細的胳膊和小腿。
妮可驚嘆道,“我的榆寶太漂亮了!”
她看着鏡子裏曲線婀娜的自己,歡喜地笑了。再想到這樣以無生有的裝扮,笑得更大聲了,“這真是神奇啊,對嗎,妮可”她在自己的胸前比劃着。
妮可也溫柔地點頭,仿佛真切感受到了一個母親看着女兒長大的滋味,也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時代。她告訴女兒,“每個少女,都不應該羞于自己身體的變化。在美國西海岸的沙灘上,每個女孩兒都會穿着清涼可愛的分體泳衣,享受美妙的日光浴。”
雖然許多榆想象不出妮可口中泳衣的樣式,但她已經開始想象愉快清涼的夏天了。
許多榆走下樓,所有的家庭苦力都忍不住向她側目。家裏新來的這位小姐,原看着不過是個半大點兒的孩子,其實早就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樣了。
李白斯握着手裏的賬冊,一時忘記了管家師父的訓話。小姐已經變成了那個耀眼的小姐,他只有默默地轉身,獨自向賬房走去。
臨出門前,妮可還是放心不下,她輕拍着女兒的肩膀,叮囑她,“千萬要注意保護好自己。”雖然妮可多次說要陪着一起去,但許多榆還是拒絕了,比起保護自己,她更擔心自己沒法保護妮可。
崇明女校的女學生們,在不久前接到校方通知:五月八號這一天,全國多地要同時舉辦一場空前絕後的乳房解放運動。到時候,成千上萬名女性,會身着勻稱舒适的旗袍,走上街頭,大喊着“中國婦女自由”“中國婦女解放萬歲”。而一向號稱“開明教化”的崇明女校,更是鼓勵同學們踴躍參與盛會,接受新興文明形态的洗禮。
盡管校長在全校集會時宣布了這件事,古板嚴肅的教務女老師還是別扭得不行,私下裏又對女學生們洗腦教育了一番,不過“千年祖制,有傷風化”雲雲。同學們七嘴八舌,無不議論着這位女導員是憑什麽加入一所新式女校的。
許多榆拉着阮钰雯走在旗袍女性的行列中間,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盛大歡喜,屬于千千萬萬人的歡喜。“阮姐姐,你看走在前面的那些人,是不是藝伎啊?”許多榆彼時個子不太高,只能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像一只沒有見過世面的兔子。
隊伍行至淮海中路與東湖路轉角的時候,一大群巡捕房警員和憲兵發動突襲。他們手握警棍和長槍,率先以“擾亂風化”為由,抓捕了那群備受矚目的藝伎。
旗袍隊伍卻并未因此而作鳥獸逃散,反而振臂高呼,勢頭愈演愈烈。混亂中,許多榆就和阮钰雯走散了。
許多榆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憲兵也陸陸續續湧入,街道上一時間充斥着女子尖銳的叫聲和哭聲。男男女女沖進街道尋人救人,亂作一團。
許多榆眼看着那群粗暴的憲兵對着女人們拳打腳踢,厲聲呵斥。突然就覺得一陣眩暈,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五馬路那個巷子裏,絕望又窒息。
就在她即将要倒下的時候,一只堅實的手掌扶住了她柔軟的腰肢,像是她第一回在馬勒別墅打掃衛生時,伸手接住了一只即将砰然落地的花瓶。
“你沒事吧?”少年的聲音穿過呼天搶地的喧嚷,飄入她驚魂未定的左心房。
砰砰砰的交響,一邊是鳴槍聲,一邊是心跳聲。
許多榆被橫空抱起,恍惚間,她感覺自己正在穿過逆行的人群。她的臉頰摩挲着硬挺光滑的布料,先是涼涼,再是溫熱的,像是躺在馬勒別墅的被窩裏,有妮可替她換好的棉綢被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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