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孤舟

因為戴安娜胸衣廣告的影響力，阮钰雯成功簽約了一家電影公司。從此開始了她四處奔波的演藝生涯，大多數時候是風餐露宿、日夜颠倒。由于沒有經過專業系統的表演訓練，她在片場受盡奚落和刁難。但比起嘲笑或謾罵，她更害怕無人問津。

就這樣過了三年，阮钰雯還是沒能如願成為風華絕代的女主角。

許多榆則考入了聖約翰大學，成了意氣風發的女大學生。

随着越來越多的海外品牌入駐，安東尼廣告公司的業務也愈加繁忙。安東尼說，那個“每艘船來到上海都載滿棉布，每艘船離開時都載滿茶葉”的時代已經過去太久了。

二十世紀之初，對華貿易風生水起，廣告代理行也應運而生。據傳言，中國報業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廣告。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安東尼接手了一家風雨飄搖的廣告公司，一直做到如今廣告大亨的地位。許多榆接觸到現代廣告業，完全是受到他的啓蒙。

完成學業之餘，許多榆也要到公司去幫忙。雖然父親的公司是第一批在滬上站穩腳跟的廣告洋商，但是近來，許多小廣告公司像雨後春筍一樣冒了出來。其中勢頭最為強勁的，就是夢露廣告公司。短短三年內，就在上海及周邊城市部署了上萬處戶外廣告點，成為足夠與安東尼對擂的重磅人物。

夢露廣告公司老板姜尚越，清滿八旗姜爾佳氏後裔，但凡出現在公開場合，總是派頭十足。

他一力擘畫全新的品牌商業版圖，一舉成為廣告行業新貴，占據了《華報》《申報》《大公報》各大版面的采訪報道，許多榆想視而不見都不可能。有意思的是，手上這篇文章的撰稿記者竟然是李白斯。她感到既驚喜又欣慰。

李白斯已經在《華報》供職三年了，從一開始的無名小卒印刷工，到如今小有成績的社會記者。這條路，李白斯已經單槍匹馬地走了很久很久。而許多榆卻并不知道，李白斯當初選擇離開，只是為了不再喊她一聲“小姐”。


自從李白斯離開馬勒別墅以後，少男少女各自奔忙，他們見面的機會也越來越少了。

許多榆拿起這份報紙，凝神繼續往下讀。

姜尚越在采訪中提到，“夢露”是母親的名字，母親是從遙遠的洛杉矶嫁到中國來的。“她熱烈而美好，她屬于天空，不屬于宅院……正如我們夢露廣告公司，崇尚自由、新風……”除此以外，關于他父親的事情，只字未提。

三年的時間，那個“依仁路81號”少年已經變了很多。許多榆看着報紙上那張神采飛揚、意氣與滄桑兼備的照片，思緒飛回了三年前那個雨天。

司機載着許多榆來到依仁路。她撐着油紙傘，下車走進一眼望不到頭的弄堂裏，最後找到了一個挂着“姜公館”牌匾的四層西式洋樓。許多榆竟不知道，在城市中心還有這樣一個被人遺忘的美麗的角落。

正當她對着這座巴洛克建築獨自出神時，兩三個風塵女子簇擁着一個男人，朝她的方向走來。

她抱緊了懷裏的洋服外套，小心地閃躲到一旁。這群人徑直走進了姜公館，還有僮仆大喊着“老爺和姨太太們回來了”。許多榆在門口又踱了幾個來回，終于下定決心去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小僮仆，機靈地問她，“漂亮阿姊，你找誰”

許多榆遞上那件衣服，問他，“你認得出這是你家主子的衣服嗎？”

小僮仆果然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少爺不久前定做的洋服，卻又機靈地往內院瞟了一眼，神秘地沖着許多榆使眼色，“阿姊要不要進來說話”

許多榆遲疑了一下，又鬼使神差地走進了這幢花園洋房。

小僮仆一邊給許多榆引路，一邊喋喋不休。“阿姊，我帶你去找我家少爺，少爺說了，要是這兩天有人過來送衣服，就領過去見他。”

許多榆将信将疑地跟在他身後，不知道這個姜家少爺打的什麽主意。走到洋樓樓下時，小僮仆又叫她等在此處。許多榆突然聽到一陣混亂的動靜，女人尖銳的嘶吼，瓷器摔落的碎裂聲，男人粗暴叫嚣的嗓音。

直到一個身影騰躍而下，轟地一聲，一切都歸于死寂，不複生氣。

他奪門而出，大喊着“母親”，從許多榆身邊拼命跑過去。

許多榆看着那個可憐的金發女人，重重地砸在血泊裏。她一時覺得酸軟無力，癱坐在地上，動彈不得分毫。連同手裏的油紙傘也滾落在地。她的眼睛，先是驚恐，繼而無神，直到睫毛上挂滿了細密的雨滴，她才恐懼地流出了眼淚，嘴裏反複嗫嚅着“阿爹”。

雨珠打在臉上，明明沒有痛感，卻像剜肉。

許多榆吃力地爬起身，朝他們走過去。她拿起少年的洋服，輕輕蓋在金發女人的身上。雨水砸落在黑色洋服上，是啪嗒啪嗒的無序哀曲。

許多榆合上報紙，也合上了三年前對姜尚越最後的記憶。

她回到房間，換了一身粗花呢套裙，黑色小皮鞋。準備去公司參加例行的銷售會議和廣告會議。

這次主要商榷的是，業務部正在洽談的兩個同類競品廣告案。

業務一組助理發言：“受英國與香港合資的屈臣氏公司委托，拟邀上海知名廣告畫家與我司聯合推廣可口可樂。我們同市場調查部對接發現，可口可樂的銷量在華東和華南地區參差不齊，品牌方的訴求是開拓市場，提升華東地區銷量……”

業務二組的同事迅速接話，“可口可樂是已有市場知名度的老牌子了，銷售提升空間有限，品牌方投的錢越多，咱們策劃部的設計師壓力越大。而我們談的這個新國民汽水品牌就不同了，它是太平汽水長新推出的一款甜橙汽水，據我們估計，頗有市場前景！”二組同事個個眉飛色舞，勝券在握。

兩組人一時間僵持不下。當天，公司收到了屈臣氏公司的電報，電報內容提及，他們需要數家知名廣告公司參與廣告提案會。而這一次，他們同夢露廣告，站在了正式較量的天平上。

安東尼接到通知後，更是直接把許多榆指派到了策劃部。她有些受寵若驚。畢竟身為安東尼的女兒，她的身份在公司人盡皆知，從來到公司那天起，就踏踏實實地在勤雜部操練。

她走進安東尼的辦公室，卻正碰上他風風火火地準備外出，他拉上許多榆，“你來得正好，跟我去參加一個商會活動。”

半路上，安東尼突然問她，“你知道一家廣告公司如何給自己做招徕業務的廣告嗎？”

許多榆竟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也許是因為父親的公司本就在業內頗有名望，合作業務自然也就望風而來。而在此之前，父親是如何讓公司壯大、聲名遠播的那些細枝末節，她卻一概不知。

見她低頭不語，安東尼便說，“如果一家廣告公司連自身都無法營銷成功，那它是絕對站不住腳的，對嗎？”許多榆點頭，聽他繼續問道，“那你覺得，夢露廣告是怎麽做到異軍突起的”

許多榆瞥見車上的那摞報紙，“他自己一個人，就是一支廣告。”

安東尼終于滿意地點頭，言談中無一不是對姜尚越這個年輕後生的賞識，絲毫沒有表現出競争打壓的醜惡嘴臉。但是許多榆早已深知父親的行事做派，他永遠是一個殷勤布置陷阱的獵人。無論是誰，都會不可避免地成為他的誘餌。

商會活動在一家郊外的莊園舉辦，作為美國在華商會的名譽理事長，安東尼受到了活動主辦方的隆重接待。許多榆挽着父親的胳膊，走過長長的紅毯。她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少不更事的洋泾浜女孩，對于這樣的場合已經游刃有餘、氣定神閑。

她和安東尼順利落座後，才發現坐在她另一邊的，居然是姜尚越。他坐得筆直挺立，和周圍肆意攀談的社交氛圍顯得格格不入。許多榆原本想同他打招呼，卻發現他自始至終目不斜視，便沒了興致。

許多榆坐在那裏別扭極了，不過很快就有三三兩兩的青年過來同她搭話，還有個別不顧流程的小報記者，直接魯莽地沖到了姜尚越跟前進行采訪。在攝影閃光燈的掩護下，姜尚越悄悄側目看她：談笑風生，顧盼生姿，完全不像三年前那個偷偷躲到露臺去吃蛋糕的小姑娘。

活動第一項議程，姜尚越就被邀請上臺發言。當他起身的時候，許多榆才發現，當年的那個少年，已經這麽颀長挺拔了。她收起了自己的雙腳，後悔沒有換一雙高跟鞋，後悔沒有彰顯出闊別重逢的氣場。

她正懊惱着，就聽到麥克風裏傳來他低沉的嗓音：“各位好，鄙人姜尚越，感謝主辦方盛情相邀，榮幸之至。對于新興的中國現代廣告業，我有一些自己個人的拙見。二十世紀之初，我們所生活的這片黃土地，早已發生巨變。對于千千萬萬國民而言，消費行為不再只是千百年來柴米油鹽的日常瑣事，而将定義成兼具摩登、愉悅且體面的娛樂活動。……我們夢露廣告公司，也将致力于成為數萬萬中國顧客的上乘消費指南！”

許多榆看着前方的記者先生一邊瘋狂地按閃光燈，一邊馬不停蹄地奮筆疾書。她聽着姜尚越的豪言壯語，也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