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汽水

方君璧設計的廣告畫大受歡迎：大明星阮玲玉在酒吧一角喝可口可樂的場景，成為青年男女們競相模仿的風潮。酒吧老板也搖身一變，成了可口可樂的大經銷商。

阮钰雯拉着許多榆站在巨幅廣告畫前，各自神傷：同樣是阮姓女演員，我什麽時候才能出人頭地呢。許多榆卻在想：到底是方君璧厲害，還是阮玲玉的功勞呢。

總之，可口可樂新一輪的廣告投放，達到了預期的效果。再加上夢露廣告公司的營銷方案，重點鼓吹了這款軟飲料的藥用價值：可樂配方添加了中國的桂油、甘草、桂皮等中藥成分，炎炎夏日清涼解暑，相關記載可追溯至《本草綱目》。這正拿捏了精明又保守的國民消費者性格。

據說，夢露廣告賺到了自公司建立以來的第一筆天價廣告費。

而與此同時，新上市的太平甜橙汽水并沒有激起多大的水花，甚至是銷量慘淡。在這樣高下立判的情形下，安東尼卻做出了同太平汽水廠簽約的決定，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許多榆獨自一人坐在吧臺上，點了一大排甜橙汽水，整整齊齊。她拼命地喝，卻完全想不到任何賣點。心裏只有乾巴巴的三個字：不難喝。比起那款來自美國的棕褐色汽水，不過就是差在知名度。要知道當初它還叫“蝌蝌啃蠟”的時候，第一年的銷量也不過四百多瓶。

“這瓶甜橙汽水，需要的是一個提升國民認可度的契機。”安東尼永遠是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掃視着會議室裏蔫頭巴腦的員工，“而我們廣告公司要做的，不是等待契機，而是創造契機。”

許多榆整天都在琢磨着這個無中生有的“契機”，她一籌莫展，正如坐在她旁邊敲着筆尖創造靈感的女作家。如果她當時知道身邊的這個女人就是張愛玲，那麽拜托她把甜橙汽水寫進小說裏，倒是一個不錯的契機。

許多榆敲了敲吧臺，酒吧的小厮負責把她點的一堆汽水，送給其他客人免費品嘗。她起身準備離開，卻冒失地撞進了一個男人懷裏。


“許小姐莫非是打算用這種方式提高銷量嗎？”

許多榆猛地擡頭，姜尚越就一臉醉意朦胧地盯着她。要不是他的身後，還站着笑意盈盈的方君璧。她原本已經想好了怎麽還嘴，揭穿他高明而不光彩的嘴臉。

“姜先生不是一向把我當成最愚蠢的對手嗎？又或者說，連對手都不配。”她自己也不清楚，她一直以來耿耿于懷的，究竟是他在張園畫展的試探，還是三年前的冒犯。

一旁那個女作家，突然間就靈感迸發，深情地念道：“白玫瑰是聖潔的妻，紅玫瑰是熱烈的情婦。”

方君璧嬌羞地扯了扯姜尚越的衣角，溫柔地問道，“尚越，這位小姐是誰呀。”他淺笑着回應，“一個老朋友。”

許多榆莫名地對酒吧的氣味一陣反胃惡心，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無論是在蘭夫人的生日宴，還是今日在酒吧，為什麽落荒而逃的那個人總是我”她躺在阮钰雯的懷裏，嘤咛着抱怨。

阮钰雯湊到她的耳邊，“也許，先動心的那個人最是膽小。”

許多榆按住自己瘋狂跳動的左心房，遲疑道，“有沒有可能，我是最先動怒呢？”她覺得血壓飙升得厲害。

阮钰雯瞥了她一眼，體會到了雞同鴨講的無奈。

“他不仁在前，就休怪我不義在後。”許多榆找到李白斯，借助他在新聞報業的人脈，大張旗鼓地掀起了一場所謂的“咖啡因風波”。“既然他們大力宣揚可口可樂康健的藥理價值，那麽，咖啡因輿論足夠把它變成謬論。”許多榆非常滿意自己的這套理論。

而李白斯在她的面前，只有包容，沒有理智。

“有地方衛生部門提出，可口可樂含有咖啡因，不符合衛生要求。他們的根據是，東北一個研究所給白鼠喂了可口可樂之後，白鼠十分興奮……”這則報道真的引起了有關部門的密切關注，從食藥監到進出口貿易管理局，牽一發而動全身。可口可樂公司收到了一席整改令，一時間工廠停工，倉庫貨物積壓，就連阮玲玉的廣告畫報也被撤了下來。

愈是局勢動蕩，愈要惜命。可不能叫洋人的汽水，荼毒了生靈。

望風而動的老百姓們，也對這些棕褐色汽水喪失了一時新鮮的興趣。青年男女們更是沒有什麽消費忠誠度，追求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姿态。

許多榆抱着新鮮出爐的策劃案去找安東尼，“就是現在，是時候趁虛而入了，強勢推出甜橙汽水。”

她本志得意滿，卻被安東尼罵得狗血淋頭。“這件事情是你在背後推動的嗎？你以為我說的創造契機，就是給競品公司創造品牌醜聞嗎？你這鋪天蓋地指名道姓地給別人登報，是嫌他們的名聲還不夠響亮嗎？做這些決定之前，為什麽不跟我商量，為什麽自作聰明！”

姜尚越對着那些報道，不屑地一笑，“這就是他們的伎倆嗎？我還真是高估了他們。”助理阿華正在給他泡茶，“少爺，咱們已經把可口可樂的廣告費收入囊中了，為什麽還要陪着他們繼續蹚渾水給一家名譽受損的公司做廣告，會不會連累我們”

姜尚越輕輕搖頭，放下報紙，端起茶杯，“阿華，明天我不想喝茶了，改泡咖啡吧。”

算上收發電報的時間，很快他又要為可口可樂準備第二輪廣告方案了。

可口可樂公司面對這次輿論風波，迅速反應。他們從全世界兩百多個國家和地區收集了含咖啡因飲料的資料，然後拿着這些資料去說服中國政府：茶所含咖啡因是同等濃度可樂的六倍，中國為什麽不禁止喝茶，卻不讓喝可樂呢？此外，可口可樂還邀請中國官員到各國訪問座談，很快便扭轉了局勢。

危機解除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許多榆再一次站在安東尼的辦公室裏，被訓得體無完膚。而在許多榆的設想中，他們起碼是要因此鬧上國際經濟仲裁法庭的，這些被拖延的時間，就是甜橙汽水搶占市場的時機。“你太天真了，要不是我替你周旋，此時被可口可樂送上法庭的，也許就是你了。”安東尼揉着太陽xue，揮手讓她出去。

許多榆既挫敗又不服氣，她撕掉了自己熬了幾晚寫的廣告策劃案。雖然心有不甘，但她清楚，如今的自己，就是羽翼未滿，形同廢貓。而姜尚越，可能已經是一只擎天的鷹隼了。

她郁悶地離開了公司，一個人漫不經心地游走在街頭。而此時，李白斯正急匆匆地從報社沖出來，他和刊登了可口可樂相關報道的同行，都收到了一封恐吓信。他從廣告公司找到馬勒別墅，再找到聖約翰大學，就是沒有人清楚許多榆的行蹤。“小榆，但願你平安無恙。”

時隔多年，李白斯再次站在馬勒別墅的客廳裏。這一次，安東尼及時收回了他揚起的巴掌。而三年前的那巴掌，正是因為他對小姐的保護不周。事到如今，安東尼已經沒有立場對一個外人求全責備了。“先生，我不該幫她登報的。我沒料到會惹來這麽大的麻煩。”李白斯還是像從前一樣不敢看他的眼睛。

安東尼顫顫巍巍地坐下來。“這次的後果，遠沒有你帶着小姐闖進青樓那麽簡單了！”妮可哭哭啼啼地坐在安東尼的旁邊，一切好像都變得越來越糟糕了。

“你走吧！”安東尼不喜歡他這副愧疚自責的模樣。這麽多年了，李白斯依舊得不到他半點兒認可。

安東尼是個精明強乾的商人，他需要的是韬略，而不是一往情深。

一天一夜過去了，巡捕房的人除了循例上門調查，沒有帶來任何有用的消息。安東尼獨自待在書房裏，不允許任何人進去。等他開門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做出了決定。他望着許多榆的房間，喃喃自語，“許先生，我答應過您，要照顧好她，我一定不會食言。”

商人重信義，這也是安東尼信守的本分。晨光熹微，此刻他拄着手杖，站在夢露廣告的大樓下，等待姜尚越秘書的會面通傳。他就這樣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他一向都是不服老的，此刻卻覺得自己滄桑至極。

阿華終于氣喘籲籲地跑下樓來，“先生請随我來。”

安東尼走進姜尚越的辦公室，咖啡和茶，都已經給他準備好了。安東尼看到他會客室旁邊的房間，對這個看起來有些好大喜功的年輕人，倒有些刮目相看了。姜尚越剛剛熬了一整個通宵工作，助理阿華不忍心叫醒他，便一直等了很久。

安東尼要求屏退了衆人，姜尚越卻猜不透他的來意。正欲開口寒暄，安東尼卻扔開手杖，直接跪在了姜尚越的面前。

姜尚越不知所措，手忙腳亂地上前攙扶他。“安東尼先生，您這是為何我們中國人是斷然不能随便接受如此大禮的。”可是眼前這個紮根中國行商數十年的中國通，怎麽可能不懂這些呢。

“姜先生，請您救救我的女兒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