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18 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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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汽水

夢露廣告的第一批報紙廣告已經發行了。“甜橙汽水,敢當第一”的廣告詞,自信直白,叫人躍躍欲試,想要一嘗其味。

姜尚越看了看銷售報表對比趨勢,推動性不大,落差性極強。阿華看了看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他,“少爺,今天是喝茶還是咖啡”

姜尚越擡頭看了一眼,“準備咖啡吧,許小姐應該喜歡。另外,再準備起司蛋糕。”許多榆端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補充道,“咖啡不加糖,謝謝。”

阿華默默地退出去,還順便把阿粥也拉了出去。阿粥暴躁地呲他,“莫要對我動手動腳。”阿華搖了搖頭,“你是不是沒有什麽工作經驗”阿粥斂了戾氣,“我的經驗就是對小姐寸步不離。要是上次我陪在她身邊,絕不叫她讓壞人擄了去。”阿華看了看她瘦弱的小身板兒,再一次嘆氣搖頭。

許多榆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我今天來,是想轉贈你一份廣告策劃案。就當是還你一個搭救之恩。”許多榆把那份抗災物資捐贈計劃文件,推到姜尚越的面前。

“看着你這麽一本正經的樣子,我很不習慣。”姜尚越拿起那份計劃書,半晌道,“要不我還是付錢買斷你的策劃吧,或者,你考慮一下來我公司工作如何?”

許多榆冷峻地看着他,“你難道不怕這是一個陷阱嗎?或者,我本身就是一個陷阱呢。”

姜尚越淺淺一笑,“那你又怎麽知道,萬一我偏偏願意成為你的獵物呢?”

“姜先生,我們之間似乎不是能開這種玩笑的關系吧。”


姜尚越眉心一沉,收斂起了荒誕不經的神色。明明在一步步地靠近,卻仿佛不相識般的冷漠疏遠。

許多榆以為自己說的話太重了,但是覆水難收,只有別扭地盯着自己的腳尖,自覺掃興。

姜尚越放下策劃書,難得認真地對她說,“這些日子,我真的有認真考慮過我們之間的關系。”頓了頓,“如果你相信我的話,那我們之間,哪怕有一天要反目成仇,我也一定會站在你這邊。”

許多榆一怔,不敢相信他會說這樣的話。他們站在競争的對立面,也站在情感的同心圓裏。一種是顯性關系,另一種是隐性關系。“既然你這麽說了,那我會考慮把你當朋友的。”她字字句句都表達着勉為其難的情緒,其實是掩飾。

姜尚越就有點兒急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好吧,朋友。”他欲言又止,欣然接受。

許多榆一不小心就對上了他的眼睛,琥珀般的眸子裏,似乎藏着許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許多榆沒有過多告辭的言語,拎起手包就要離開。她今天就要動身前往鎮江,跟李白斯一起。一則是她報名了聖約翰大學學生志願組織,二則是李白斯成了報社的特派記者,專司報道長江下游水患災情。因為錯過了學校組織的出發時間,倆人相約結伴而行。

鎮江自上月以來,晴少雨多,至二十五日夜間,東風亂吼,大雨傾盆,翌日雨更大,一晝夜間,鄉村被決之圩,城市被坍之屋,實覺更難數舉。

火車上,李白斯在研究所有關于鎮江特大暴雨的相關報道,臉上是一陣又一陣揪心的表情。

大雨如注,江潮上溢,街市成河,積水沒胫,百年罕見。李白斯擔心地看着許多榆,“小榆,當地災情比想象中還要嚴重,要不你們還是別去了吧。”

阿粥騰地站起來,“李先生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我家小姐的。”她艱難地吞咽下去嘴裏的饅頭,掂了掂手裏的行囊包袱。許多榆笑着拉她坐下,“阿粥,別忘了我很厲害的,我可以保護自己。”阿粥就給她剝煮雞蛋,勸她多吃一點,這樣身體扛得住。

許多榆把吃食遞給李白斯,勸他道,“阿粥說得對,吃飽有力氣,才能去行解憂纾困之事。”她當時并不知道,李白斯之所以變成孤兒,就是一家五口命喪于洪流塌方。而此刻他深陷于往事的苦痛之中,長久地無法釋懷。

那個合家酣睡的夜晚,風雨橫傾,牆倒屋摧。幼年的李白斯,被母親護在身下,哭得撕心裂肺。那種又黑又冷的恐懼,那種雨水、泥土和着血水的味道,那種得不到回應的感覺,是小李白斯永遠忘不掉的。

鄰居們次日扒開廢墟,可憐的孩子幾乎奄奄一息,被大人們從瓦礫堆中抱了出來。小李白斯望着黑壓壓的天空,很長一段時間忘記了如何哭泣。

……

下車時,雨勢依舊很大,雨柱澆砸到手背上,甚至有分明的痛感。李白斯給許多榆披上鬥篷,又在車站買了蓑笠,把她捂得嚴嚴實實。“我送你去志願組織下榻的旅舍。”

說是旅舍,其實是搭在地勢較高處的帳篷,和流民唯一的區別,就是帳篷的顏色不一樣。看到此情此景,阿粥悄悄地抹起了眼淚。身為一個背井離鄉,僥幸活下來的流民,她內心一陣無法言喻的酸楚。

這裏同車水馬龍的滬上,是截然不同的人間,處處充斥着絕望的呻吟和吶喊。

許多榆一眼就看到了聖約翰大學的旗幟,她的同學們已經着手準備開展各項工作了。她心中升騰起一股強烈的使命感,比報名時更加真實的使命感。每一個生命,都給她一種鮮活的召喚。

聖約翰大學醫學院的大夫,迅速組織起了一批搶險先鋒醫療隊,主力軍幾乎全是大學生志願者。許多榆從崇明女校時期就修習過衛生護理課程,二話不說就加入了他們的行列。阿粥就緊緊地跟在一旁,寸步不離。

李白斯看着撸起袖子指揮傷員轉移的許多榆,默默地轉身離開。

他采訪了一些指揮救援的官員,才得知當地救濟撥款如此微薄,只有不過一萬九千元,災民甚至難謀一飽。

一個面露疲憊的指揮官告訴他,“要不是社會各界捐贈物資,我們真的一天都抗不下去了。記者先生,您看看這斃屍橫流的樣子……”說着他又轉身跑開了。

雨水洇開了李白斯的墨水筆跡,他合上本子,擡眼望去,整個世界是泥色的,仿佛開天辟地的混沌之初。

這時候,一輛接一輛的物資運輸車開過來,條幅上寫着鮮亮的“太平汽水廠”字樣。而他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關于太平汽水廠為長江水患捐贈物資的報道,已經交由工廠印刷發行了。

姜尚越從他的福特汽車上跳下來,一身與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的西式洋裝。

他四處張望,一眼就看中了舉着相機的李白斯。姜尚越朝他招手,示意他過來拍照。

李白斯心裏一陣鄙夷,但還是過去同他交談了一番,“這位先生,請問您是哪家公司派來送物資的”這陣仗,的确是下了血本的樣子。

姜尚越清了清嗓子,“記者先生,您就寫,夢露廣告與甜橙汽水聯合捐贈支援長江水患,此等民族氣魄,實屬吾輩企業楷模。剩下的話,就不用我教你怎麽誇了吧。”說完他就往李白斯手裏塞了一個錢袋子,“小小心意,先生笑納。”

李白斯這才恍然想起,當初他還給姜尚越寫過報道呢,因為是代筆,所以并沒有親自采訪過他,從未見過真人。雖然知道了他的身份,還是将心裏的鄙夷寫到了臉上。“先生,我只會如實報道我看到的一切。至于吹噓,并非我的本行。”

姜尚越臉色一黑,“你這小記者怎麽這麽軸呢,我讓你報道的事情,可不就是事實嘛。我們公司花了這麽多錢,就不能落一個好名聲嗎?”說着他就更加火冒三丈,“你是哪家報社的我可是跟很多報社都有合作的,你好好掂量一下吧。”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不知為何,在這個小記者面前,他那股嚣張氣焰就忍不住冒出來了。阿華撐着傘過來,試圖把即将在雨中暴走的老板拉回車裏。

李白斯只留下一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華報》李白斯。”

姜蓌ing交乖诔遄潘遠去的背影大喊,“哎,李記者啊,那你好歹要寫一下,夢露廣告老板親臨救災前線吧。”阿華忍不住勸他,“少爺算了吧,咱們回去再找其他記者。”主仆倆站在雨中,莫名地有種被孤立在正義光環以外的感覺。

李白斯用衣服小心地護住相機,來到許多榆下榻的地方。短暫的休息時間,他們在帳篷裏用餐。雖然不過是饅頭就着鹹菜和白水,但是大家夥都又餓又累,狼吞虎咽。許多榆把自己的饅頭又分了一半給阿粥。阿粥就傷心地說,“那些流民,連喝一口乾淨的飲用水都是奢侈的。”

李白斯因為這句話僵住了,突然想起剛剛那個奇怪的男人,就問許多榆,“你知道夢露廣告吧,我剛剛碰到他們老板了,非得讓我給他寫一篇誇大其詞的報道……”

許多榆一下子卸去了疲憊,驚訝地說,“他怎麽也來了該不會是來送物資吧。”

李白斯還沉浸在對這個人浮誇的印象中,良久才反應過來,“你原來認識他啊。”

阿粥想要搶話,卻被饅頭噎住了。許多榆一邊給她喂水,一邊告訴李白斯,“都是做廣告代理的,生意場上碰到也是難免的。”

阿粥好不容易把食物咽下去,打了個嗝。她不是很理解,為什麽小姐會把倆人之間的關系,描述得如此生疏。她可是一直記着那位姜先生的好,腦子裏念念不忘的都是阿華那句,“我們少爺可是跳水下去救你家小姐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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