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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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姜尚越在帳篷裏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遍尋不到許多榆的身影了。他大喊阿華,阿華興沖沖地跑進來,望着臉上陰晴不定的少爺,一時間摸不着頭腦。“少爺,車子輪胎被我紮破了,這下我們真的可以不用走了。”
“換胎。”姜尚越一臉嫌棄,“要不然我就把你換了。”他看到許多榆留下的紙條:
我們要去當地一個村莊,先行一步。你的病症已無大礙,可速返滬。
回去的路上,姜尚越鄭重其事地叮囑阿華,“給我查一下那個叫李白斯的記者。”
雖然《華報》的社會新聞版面,沒有任何一小塊地方是留給夢露廣告和太平汽水廠的。但其他報社的要聞版面通通被姜尚越買斷,迅速将甜橙汽水背後的慈善形象宣揚出去。
姜尚越親自出馬,同鄭經理協商,“每售出一打甜橙汽水,将有一分錢用于慈善事業。”此舉一經公布,消費者的購買欲劇增,并非出于對新興汽水口味的獵奇,而是出于對民族汽水急難同仇的感奮。
鄭經理說,“你這個想法真是出人意料啊,這樣的廣告效用,真是一舉多得。在我看來,你有一顆商人身上難得的良心。”姜尚越連連擺手,“您過譽了,不過一身難掩的銅臭味而已。”他摸着自己的心,的确愧不敢當。
汽水廠付經理神采奕奕,馬不停蹄地接待了接踵而至的訂貨商,汽水庫存量一度供不應求。那批新買入的童工,也被他匆匆安排上了生産線。太平汽水廠從早到晚燈火通明,工人們苦不堪言,薪資卻分毫未漲。
一向巧言令色的付經理,裝模作樣地跟大家保證道:等出完這批貨,不僅會給大家夥漲薪,我還會親自請你們吃飯。而到最後,實際上不過是多給了幾分錢,甚至一兜子白花花的饅頭,就随便打發了大家。怨聲載道的工人們,始終不敢罷工反抗。
“苦命人就是這樣生活的”這句話,成了付經理施加于他們身上的緊箍咒。
就這樣,甜橙汽水成了市場上炙手可熱的緊俏貨。
另一邊,許多榆一行人,又前前後後忙了十來天,才從災區撤離。長江上空似乎已經雨過天晴,而屬于她的狂風暴雨才真正開始。
那個叫徐暮的孩子沒了。
當她以廣告公司老板千金的身份,再次堂堂正正踏足太平汽水廠,指名跟付經理要人的時候。付經理面不改色地告訴她,“我們這裏沒有你要找的人。”他一點兒也不心虛,就是算準了許多榆沒有能耐找到徐暮。
許多榆輾轉從其他孩子口中得知:有一天,付經理發現了徐暮洩露用工名單之事,就單獨把他帶走了。從那天以後,徐暮再也沒有回來。
無論那孩子是死了還是失蹤了,他一定遭受到了更甚以往的痛苦。許多榆拽着阿粥的胳膊,她的手心裏全是冷汗,“我是來晚了。”阿粥用瘦小的臂膀擁抱了她,“小姐,別難過,人各有命。”她心想,我一定是很好命,才有幸遇到了小姐。
沒過多久,那份用工名單就出現在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盡管付經理早就準備好了應對的說辭,他們極力粉飾和掩蓋着養成工制的真相,美其名曰救苦救難,給無家可歸的孩子一份養活自己的工作。但随即又有報道稱,被困廠內的孩子,相繼因為體弱多病和過勞而夭折。
許多榆只是想讓他們改良用工制度,但他們的對手又何止區區一個小女子。
那些經營不善、入不敷出的小汽水廠,早就眼紅太平汽水廠一家獨大,趕超外國汽水可口可樂了。甚至不惜自曝行業陰暗內幕,惡性競争劇烈膨脹,将太平汽水廠置于難以轉圜的絕境。
太平汽水廠這個民族企業的招牌,幾乎是朝立夕倒。
“你這樣做根本無濟于事,你只是逼死了一家國內企業,但養成工制不會被動搖分毫。”跟許多榆說這番話的,是當初在飯局上見過一面的鄭經理。“這樣等着坐收漁翁之利的,難道不是養成工制發端的外國企業嗎?”
“鄭經理,您看到那些被關在廠裏剝削的孩子,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恻隐之心嗎?”許多榆知道自己思慮不周,但也未必贊成眼前這個男人冷眼旁觀的行為。
鄭經理冷笑一聲,“許小姐,你還是太年輕了。我們每個人都有太多看不慣的事情,如果人人都要鬧革命,一切就亂套了。”他擡頭看了看天,“萬物有其道,逆而行之,終歸出局。”
他把許多榆帶到了一個貧民窟,一個與曾經的洋泾浜如出一轍的地方。“那些從工廠裏被放出來的孩子,最後能去什麽地方呢?能在此處安身再好不過了,甚至也只能淪為乞丐。”
他看着似乎無動于衷的許多榆,便自作聰明地斷言道,“像你這般錦衣玉食的千金,應該難以想象這種卑下的生活吧。所以,養成工制又如何有片瓦安身立命,足矣。”
“鄭先生,也許我做事的方法不對。但有一點您錯了,即使再卑微的生命,也會渴望自由和尊嚴。”許多榆指着不遠處一個穿着補丁衣衫的小女孩說,“幾年前,我也是這樣長大的。”
盡管人人都知道她是安東尼的養女,但除了崇明女校時期的同班同學,卻鮮有人知她來自洋泾浜。
鄭經理若有所思,“你果然跟我弟弟說的那樣,頗有些與衆不同。”
許多榆一臉驚訝,“敢問您弟弟是?”
“張園畫師鄭楚如。”鄭經理的臉上挂着自豪的笑意。
許多榆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這才是鄭楚如當初拒絕她邀畫的真正原因。
“那個叫徐暮的孩子,本來被老付收拾了一頓,準備要賣給人販子的。”
許多榆猛地一驚,臉色煞白。
“但是好在被我攔下來了。”鄭經理一臉慈愛地看着許多榆,那是一種心軟的表情,“我把他送去百樂門做勤雜工了,那裏有我認識的人會照顧他。”
見許多榆不為所動,他又解釋道,“百樂門沒有你想的那麽腌臜,也許這世道看似肮髒的地方,反而是最乾淨的。更何況他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也應該學會在任何三教九流的地方生存下來。”
“我知道。”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此刻會突然想起了木蘭。也許這世道看似肮髒的地方,反而是最乾淨的。她反複咂摸着這句話。
另一邊,夢露廣告公司召開緊急會議,連夜撤下了太平汽水廠的所有戶外廣告牌。光禿禿的迎風而立的廣告架,似乎在向所有消費者宣告:甜橙汽水短暫輝煌的時代過去了。
阿華馬後炮似的抱怨道:“早知如此,就應該多收他們一些定金,現在尾款也收不回來了。”
姜尚越躺在他的座椅上閉目養神,思忖着那天飯局上安東尼老謀深算的表情。心想,原來這不過是一場布我入局的鴻門宴。
阿華不解地問他,“少爺,恕我多嘴,咱們非得在業務上,跟安東尼廣告公司對着乾嗎?要不試試別的辦法……”
姜尚越咳了一聲,無力地對他說,“阿華,既然你當初跟着我一起離開姜公館,原因你都再清楚不過,何必還要過問這些呢?”
“可是……少爺,那許小姐怎麽辦?”阿華最近發現主子總是往許多榆身邊貼,生怕他就此不可自拔地陷入愛河。
“阿華,我累了。”姜尚越避而不答,示意他出去。
阿華臨出門前還不忘提醒他,“少爺你先休息,不要忘了今天晚上在百樂門的飯局,我先去幫你接方小姐。”
方君璧如今是姜尚越手裏不可多得的交際花。沒有人知道,他們私下簽訂了秘密合約,成為了絕佳的合作夥伴。
方君璧在外人眼裏,既是一個氣質不凡的留洋畫師,也是一個八面玲珑的酒會常客。她身上這些中西結合的習氣和做派,讓她通吃四方,剛回國不久就混得風生水起。生意場上的人,都将她視為随行女伴的不二之選。
可如今,她愈加頻繁地出現在姜尚越的身邊,不免又惹來一些流言蜚語。但方君璧熱衷于成為流言的中心,她對姜尚越說:“我是一個喜歡追名逐利的畫師,我最害怕我和我的畫無人問津。”
姜尚越就笑了,“我就是看中你這一點,才要同你簽合約。哪天你要是退出了上海的名利場,那一定是我最大的損失。”
姜尚越享受着百樂門的紅酒和舞曲,看方君璧憑一己之力幫他維護着在座的客戶關系。她一颦一笑,都是訓練有素卻又渾然天成的交際名媛。
而這一點,許多榆學了很多年都沒能學會。她坐在百樂門大廳最角落裏的那一桌,遠遠看着這對金童玉女,說不上來是羨慕還是嫉妒。
今晚,她是專程來捧場的。馮玉嬌晃動着她略顯豐腴的腰肢,走上舞臺。“先生們,女士們,今晚有一位電影明星嘉賓返場演出,盡請期待,不要走開哦。”
她口中的這位嘉賓,自然是阮钰雯。阮钰雯長時間沒有接到電影工作邀約,每日靠着積蓄坐吃山空,再加上還要供養姆媽,她的确很需要錢。這些窘境,她當然不願意告訴許多榆。
至于那個年幼時想要成為胡蝶的演員夢,恐怕要先往後放一放了。
她盛裝打扮好了以後,就過來找許多榆。遠遠地,順着許多榆的視線,她也看向了那桌談笑風生的男男女女。直覺告訴她,那裏坐着許多榆愛慕的對象。
“小丫頭,你看上誰了告訴我,我帶你過去勾搭一下”她拖着長長的裙擺,笑着調侃許多榆。
許多榆刷地臉紅了,欲蓋彌彰地指責她,“你是不是在馮玉嬌這裏學壞了!”
說着還是把花束遞給阮钰雯,“畢竟還是一次正式的演出,雖然不是演戲,但歌舞表演也是表演。阮姐姐,無論你在哪裏表演,我永遠做你的觀衆。”
阮钰雯看着她面前那盤被捏得稀碎的花生殼,又看了看剛剛那桌客人,瞬間心領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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