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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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塵最近經常會以談生意為由,約姜尚越喝酒。姜尚越覺得這是一個非常體面的理由。兩個為情所困的男人,穿着筆挺的西裝,端着酒盅,顧左右而言他。
“說真的,你看起來不像是一個會三妻四妾的男人。我沒想到,你會看上許多榆。還是說,你看上的是安東尼廣告公司”姜尚越借着酒勁兒,大膽地試探他的主顧。
戴塵是個謹慎的人,即使酒入豪腸,也始終保持警惕。“那你呢,你是在擔心我抛棄夢露廣告這個盟友,還是擔心我看上了許小姐”
“都有。”姜尚越郁悶地喝酒,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妒意看起來多明顯。別人喝酒上臉,他吃醋上臉。
戴塵看着他的窘态,哈哈大笑,“我原以為你也是個精明強乾的商人,卻也同樣是個會在情場上栽跟頭的普通男人。”戴塵心想,既然許小姐幫我見到了我想見的人,那麽我便也投桃報李,幫她一回吧。
“姜先生,你知道一見鐘情這種東西,我也沒辦法控制的。如果對方不介意成為我的妾室,我會讓她成為最受寵愛的姨太太。”戴塵一邊倒酒,一邊留心觀察着姜尚越翻江倒海的表情。
姜尚越一口悶掉了手裏的酒,他驀地将高腳杯狠狠一摔。“看來,我夢露廣告注定與你華成煙草無緣。”他伸手一個勾拳,戴塵就被他揍得嘴角沁血。一向溫文爾雅的戴塵,也以最狠戾的力道出手還擊。倆人在酒吧裏厮打起來,直到酒保報了案:警官快來!兩個有錢人在這裏鬥毆!
最後,姜尚越和戴塵雙雙被帶到了巡捕房。
要說酒吧這條街的治安呢,是有分層效率的。像姜尚越和戴塵這種等級的,警員随叫随到。因為他們保人的時候,往往能給出高額的保金。不像平頭小老百姓鬥毆,關押起來還得管三天的飯。對于薪水不高的三流警員來說,撈不着半點兒額外的好處。自從黃金榮接管巡捕房督察長一職以來,巡捕房的風氣就是這般每況愈下。
姜尚越和戴塵倆人,分開接受盤查和問話。若是被定性為蓄意在租界滋事,那情況處理起來也是非常棘手。“誰叫你們在洋人開的酒吧裏面動手的”警員一臉暴躁,沒有什麽好臉色。意思就是說:洋人這一塊兒,我們不好管,要是你們不好好交代,就扭送他處。
此時仍處于醉酒狀态的姜尚越,火氣也很大,沖着警員大喊,“動手怎麽了,你知道我是誰嗎?”
人微言輕的警員終于被這句話激怒了。“你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也要被老子關進去。”
然後,姜尚越就眼睜睜地看着栅欄外溫馨和諧的一幕——大小警員彬彬有禮地鞠躬問候戴塵,“戴董好,您放心,我們一定幫您好好教訓這個打人的狂徒。”然後戴塵就開始給他們發美麗牌香煙,在巡捕房裏也不忘兢兢業業地推銷産品。
戴塵站在栅欄外,得意地沖着姜尚越微笑。臨走前,他還湊過來悄悄對姜尚越說,“兄弟,你放心,我一定找人來救你。”
他找來的這個人竟是許多榆。
她出現在巡捕房的時候,姜尚越的酒已經醒得差不多了。他扒着鐵欄杆,故作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再加上臉上的紅腫淤青,更是坐實了戴塵在口信裏說的那種情況:尋釁打架,寡不敵衆,鼻青臉腫,慘不忍睹。
姜尚越巴巴地跟在許多榆身後,一時不敢噤聲,生怕再惹她生氣。等許多榆簽完一沓單子以後,警員面無表情地交代:“去那邊再按個手印,就可以走了。”
許多榆回頭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快步轉身離開。姜尚越按完手印,幾乎是小跑着追上她。許多榆突然停住,姜尚越的胸膛就撞上了她的後背。
“一股酒氣。”許多榆嫌棄地擦了擦鼻子。“看起來挺穩重的兩個人,怎至于就打起來了。再說了,戴塵不是你的廣告客戶嗎?乾嘛要得罪他,這是你能得罪的人嗎……還有,你明明得罪了他,為什麽他還要捎口信讓我救你,太奇怪了這個人……”
也許是她太久沒有搭理自己了,所以聽到她喋喋不休的聲音,姜尚越竟然格外悅耳動聽。
姜尚越不待她轉身,又繞了半圈走到她的面前。“小榆,謝謝你來了。”
許多榆非常鎮定,擡頭看着他通紅的眼睛,“不用謝,記得還我利息就好。我可是把自己的零花錢都拿來給你交保金了。”
他傻呵呵地點頭答應。
倆人終于願意姑且放下芥蒂,相視一笑。
“小榆,我錯了,我不該……”他欲言又止,總覺得把這件事說出來,是一件非常丢臉的事情。
許多榆心想,你不該這樣,也不該那樣,“你千不該萬不該,喝酒打架,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指,好吧,我不該在你面前随便诋毀戴塵。我承認,他是一個睿智的商人,也會是一個溫柔的丈夫。”姜尚越的頭越來越低,聲音也越壓越低。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孩。
“我當然知道。”許多榆的聲音十分爽朗,“關于他這個人,妮可和阿粥在我耳邊整日念叨,他可是備受全城少婦的追捧呢!”她故意把音調擡高。
見他沒有太大反應,許多榆也失去了逗弄他的興趣。“好了,我原諒你了。不過我還是想打回去。”話音剛落,許多榆就迅疾地扇了他一耳光。
面對這猝不及防的巴掌,姜尚越吃痛到喊了出來。
“好啦,這次是真的原諒你了。”許多榆說。
“上次你為了方君璧打我,換做任何人都不可能原諒你。但是,這件事情确實是我的錯,我就是故意把她拖下水的。”頓了頓,她摸着姜尚越受傷的臉,認真地問他,“所以,現在換我來問你,你還會怪我嗎?”
她這麽敢作敢當,叫姜尚越啞口無言,更何況他心裏非常清楚。她所揭露的那些黑料,全部都是事實。
“如果有一天我也做了錯事,你也會揭發我嗎?”
姜尚越居然問出這樣的問題,許多榆只當他是開玩笑,“放心,我會包庇你的。”這也是一句玩笑,他卻當真了。
“那你會真的喜歡戴塵嗎?”話題又莫名其妙地被他繞了回來。許多榆愉悅地回應他,“當然喜歡。”
姜尚越臉色一僵,随即又看着她手舞足蹈地轉了幾圈,歡快地喊着,“我也喜歡阮姐姐,喜歡鄭楚如,喜歡李白斯,喜歡每一個真心待我的人。”她心想,也許這樣他就不會再尴尬了吧。一個吻而已,用來試探人心罷了,一點都不可惜,不可惜。她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暗示自己。
“姜尚越,現在你可以回家了,我也該走了。”
他聽到這句話,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紮了一下。可是他似乎沒有任何借口可以挽留。
安東尼是她的父親,卻也是他的仇人。夢露沒有留下任何遺書,卻留下了一百封寫給安東尼·赫爾南德斯的信。
在母親沒有寄出去的這些密信裏,姜尚越看到了一個女人被情人抛棄的痛苦和絕望。
安東尼,我希望肚子裏的寶貝可以快樂地長大,我不想把他也困在這裏。安東尼,你為什麽不願意帶我離開。
……
在她人生最後的日子裏,她常偷偷地對着一塊老懷表以淚洗面。那塊懷表裏,鑲嵌着青年安東尼的照片。姜尚越從老報紙的報道上,看到了那個男人的模樣。
姜尚越發現了母親出軌的秘密。而她只是一個含羞而死、含恨而終的女人。
為此,他發誓要叫安東尼付出代價。但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代價最終必定會牽連到許多榆。
讓許多榆離開馬勒別墅的唯一方法,就是讓她嫁人。
“許多榆,你願意嫁給我嗎?”
此時夜幕星河,華燈璀璨。姜尚越站在巡捕房外的廣場上,把這句話溫柔地送入她的耳蝸。那股氣息夾雜着些許氤氲酒味,擾亂着許多榆的思緒。
但很快她就從這種暧昧中清醒過來,“如果你只是覺得我不适合戴塵,大可不必用這種方式來勸我。”她看着逆光伫立的姜尚越,“我又不是嫁不出去了,要上趕着給他做小妾。”
姜尚越又高興又失落,“這麽說,你不喜歡戴塵。”
許多榆攏了攏身上單薄的紗衣,剛剛那股暖流已不複存在。“他之前找我,也不過就是想借我之手,去談仙女香煙收購的事情。”至于戴塵會馮玉嬌的往事,她當然絕口不提。“你放心,我不會随随便便嫁人的,我還舍不得離開父親和妮可呢。”
姜尚越聽到句話,心中一緊。對許多榆而言,安東尼是恩人,也是家人。
許多榆見他不說話,就故意逗他,“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嫁不出去了,我一定會好好考慮你的。”她踮起腳尖拍了拍姜尚越的肩膀,一個無心的許諾,卻讓他為之動容。
他輕輕地攬過許多榆的肩膀,輕聲地在她耳畔說,“好。”
叫賣香煙的小販從他們身邊走過,一個戶外廣告燈牌瞬間被點亮——最愛美之仕女必備三寶:仙女香煙、曼徹斯特時裝、旁氏冷霜。全部都是安東尼廣告公司的客戶。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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