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約（四）

“哎？已經有人先來啦？”宿舍門被“砰”地一聲推開，清脆明亮的女孩聲音打斷了金佩心的哭泣。走進來的是個穿着白T恤和牛仔褲的漂亮女孩，長頭發紮成高高的馬尾，眼睛大大的，皮膚白白的，進門一眼看到金佩心就甜甜地笑起來，笑得真是好看。“你是新室友吧！你好！”

金佩心傻傻地愣着，還沒來得及答話，她身後又跟着進來了一男一女，像是她的父母，男的大腹便便穿着西裝渾身煙味，女的進門就左看右看：“這宿舍條件也太差了吧？不是重點高校嗎？就給小娃兒住這樣的地方？”

“就是！就怪你們，非讓我來念這個破大學。”女孩白了她媽一眼。轉眼門口又進來一個年輕些的男人，推着兩個大行李箱，氣喘籲籲一頭汗，念叨着“這樓連個電梯都沒有”，把箱子推進了房間。

“啊，還沒問你的名字呢！”女孩又沖着金佩心甜甜一笑，“我叫田小甜，成都人，這是我爸，我媽，這是我爸的司機趙叔叔。”

“我叫……”金佩心嗫嚅着還沒開口，門又被推開了，探進一個剃着毛寸的腦瓜，看到屋裏這麽多人，也是吓了一跳：“這……這是603嗎？”

屋裏的人也被吓了一跳，田小甜反應快，立刻說：“同學，這層是女生宿舍哎！就算這樓裏男女都有，你也不能亂跑哎！”

毛寸撲哧一笑，推開門，拉着箱子就進了屋。

“同學，我是女生，我就住在這間宿舍。”她說，故意看着田小甜的表情變得尴尬，就爽朗地哈哈大笑起來，“沒事！反正我也經常被別人認錯！”

她的母親跟在她身後進門，和善又有禮貌地跟衆人打了招呼，就開始動手幫她拆行李。


“我叫傅其華，西安人，你們呢？”她說。

兩邊的家長們都開始幫孩子打點，鋪床的鋪床，抹桌的抹桌，田小甜嫌灰塵大，站在門口沖着走廊，一邊玩手機一邊跟對面和隔壁寝室正在收拾的同學和家長吐槽。

“就說咧！07級這麽多新生，憑啥子我們人文學院就被分到這個破樓？連浴室都莫得，還是男女混寝的？！早知道北京的高校條件差成這個樣子哦，我還不如去國外……”

傅其華的母親一個人乾活比對面田小甜的親友團三個人乾活都快，傅其華也幫不上忙，就在金佩心旁邊拉了椅子坐下，這時她才看到金佩心的身邊空空如也。

“你沒有行李嗎？沒有家人陪你來？”她問。

金佩心原本一直縮在自己的角落裏，突然被她問到，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我……嗯。”

“那你怎麽不去買東西啊？你床都沒鋪，只有個床板，晚上你怎麽睡啊？”傅其華問。

金佩心覺得自己的血沖到了嗓子眼，讓她哽着完全說不出來一個字。家長們聞聲也都回頭看着她，這麽多人的目光全都釘在她身上，她真的不知道和身無分文相比哪一個更難受。

金佩心陡地起身，沖出了房間。

站在門口的田小甜被吓了一跳，從手機上擡起頭，茫然地看看屋裏，又看看走廊。

“怎麽了？剛才誰出去了？”她莫名其妙地問。

金佩心漫無目的地走在校園裏，這些她剛才沒有好好看的風景，周圍擦肩而過的新生和家長的歡聲笑語，所有的熱鬧都和她無關，越是無關越是顯得她愚蠢和可笑。

校園并不大，走着走着就到了頭。她拐了彎繼續走，不知不覺繞了學校整整一圈，最後又回到了宿舍區。她不想回去，就繞到樓後面，找了個長椅坐下來。

不斷有男生或女生過來坐在長椅的另一端，一邊低頭看手機一邊向樓門口張望着，很快他們要等的人就從樓裏出來，三三兩兩離開。只有一個女生等得有些久，她很漂亮，化了精致的妝，陽光一照，汗水微微地暈花了臉，從午後等到日落，她再不走，金佩心就要站起來走了，她才突然眼前一亮，雀躍地站起身，連蹦帶跳地跑向了從樓裏出來的一個男生。

金佩心也忍不住擡眼看去，想知道是怎樣的男生才讓她不發牢騷不抱怨地等了這麽久。日落時分金燦燦的陽光在他背後形成了一個溫暖的光圈，他的臉藏在逆光裏，金佩心仔細地看，卻也看不太清楚。

或許只是她不想相信吧。在腦海裏想象過那麽多次能夠和他在R大重逢的場景，卻沒想到是以這樣的方式。

她想上前開口跟他說話，想告訴他他的筆記她高三保存了整整一年，直到高考完還留着，想告訴他自己因為他才不顧父母反對執意要報R大，想告訴他自己一直記得他那句“我在北京等你”，但她坐在長椅上動也沒動，只是眼睜睜地看着漂亮的女生在他身邊笑嘻嘻地說怎麽遲到了這麽久，罰你請我吃飯，看着他寵溺地摸了摸女生的頭發說對不起讓你等了好久了，我的錯。

然後兩個人就手拉着手邁着輕快的腳步從她的面前走過去了。他的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半秒，但從他的任何表情細節上都完全看不出來他認識她，就那麽非常自然地掃過去，仿佛那長椅上空無一人。

金佩心回到603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眼淚已經乾了，又餓又累，在這個陌生的校園裏，她也無處可去。

宿舍裏燈亮着，卻沒有人。左邊靠窗的田小甜的床鋪已經鋪上了粉紅色的Hello Kitty床單，上面還放着一個大嘴猴玩偶。右邊靠窗的傅其華的床鋪也鋪上了淺藍色暗花的床單，書桌上擺好了書，桌子下面還放了一個籃球和一對羽毛球拍。金佩心的目光落在右邊靠門的自己床鋪上，卻愣住了，床褥已經鋪好，灰色格子床單上放着嶄新的枕頭被子，桌上放了一個塑料洗臉盆，裏面還有毛巾水杯牙刷牙膏，都是新的。

金佩心以為自己走錯了寝室，正要退出去，迎面撞上開門進來的傅其華。

傅其華手裏提着兩個大袋子，一看到金佩心就笑說：“你回來啦？還沒吃晚飯吧？我媽買的一堆吃的，我吃不了，帶回來我們一起吃！”

傅其華艱難地擡手把沉重的袋子放在桌子上，“這個餐盒是我媽在飯店打包的烤鴨，那個裏面是零食和水果，別客氣！”說完又指了指對面，“田小甜今晚不回來住，她在北京有家。我媽今晚的火車就回去了。”

金佩心終于趁她講話的中間插了嘴：“我的床……”

傅其華和善地看着她笑笑，一邊打開餐盒一邊說：“咱們院的學姐跟我們說了你的事，我媽說，孩子在外面都不容易，幫襯一把也是應該的。你別當回事。以後咱們可是四年的同學呢！來，你嘗一下這個烤鴨。哦對了，田小甜還說咱們以後要是吃膩了食堂，就跟她回家吃，她家的廚子是她老家帶來的，川菜做得特好吃！……”

金佩心猶豫着接了傅其華遞過來的筷子，夾了一口烤鴨送進嘴裏。她不知道烤鴨要加蘸料，覺得很油，也不好吃。

但她覺得，或許大學生活，也不是想象中的那麽難熬了。

2017年的最後一天，金佩心拖着行李箱刷開了酒店房間，從落地窗望出去就是燈火輝煌的國貿CBD。她沒有開燈，站在窗前出了很久的神。看看手機上的時間，離今天過去只剩下十分鐘了，群裏也沒有人回複她。她嘆了口氣退出來，然後漫無目的地刷着新聞。田小甜的語音通話突然打進來的時候，她都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手一滑就接通了。

接通後雙方都意識到了尴尬，沉默了好久沒說話。

還是金佩心先開了口。

“還以為你們換了號。”她說。

“傅其華不知道，我一直沒換。”田小甜說。

“嗯。”金佩心說。

“回國了？”田小甜說。

“嗯，才回來。十年嘛。”金佩心說。“以為你們記得。”

“我記得。”田小甜說，“只是……”

她停頓了很久，卻沒有說只是後面的話。

金佩心也不開口，就等着她說，但等來的卻是那邊低低的啜泣聲。

傅其華看着時間走到23：55，還是沒在群裏回複金佩心。卻沒想到金佩心竟然撥過來一個語音通話。

傅其華訝異地接起來。

“原來你也沒換號。”金佩心在那頭說。

“嗯。”傅其華說。

“你看到群裏我發的了？”

“看到了。”

“以為你們都忘了。”

“田小甜不知道，我一直沒忘。”

“她也沒忘，剛才打過來跟我哭了一會兒，哭完說謝謝，剛挂斷。我就想着，我還是主動給你打吧，你要不要也跟我哭一會兒？”

傅其華噗嗤就笑了。笑完也哭了。

“我也謝謝。”她說。

大學生活開始的第一天，金佩心仿佛明白了許多的道理，那個再也無法說服自己的約定，也被繁雜的思緒遺忘在某個角落，似乎無關緊要了。晚上躺在自己狹窄的小床上，還沒到熄燈的時間，金佩心翻來覆去地睡不着。傅其華在那頭聽見了，就輕聲說：“好像很多大學生剛來住校都不習慣的，想家。以後就好啦。有我們呢。”

話音沒落，田小甜風風火火就開門進來了，把兩個人都吓了一跳。傅其華說：“你不是今天不回來住嘛？”

田小甜把包往桌上一扔，“我媽說我搞特殊，非讓我回來早點熟悉環境，真是的，有什麽好熟悉的啊！反正以後大家要朝夕相處同床共枕呢，有的是時間熟悉！”

傅其華就笑了：“誰跟你同床共枕？我可是誤闖女生宿舍的人好麽？”

田小甜也笑：“算我眼瞎好不啦！我誓死捍衛你維持個人形象的權利！”

金佩心聽着她倆這麽快就熟絡起來互相鬥嘴，也忍不住微笑起來。

“對了，”田小甜站在地上叉着腰，擡頭看着坐在床上的傅其華和金佩心，“你們知道嗎？咱們系的宿舍是按年齡分的，分到一個屋的生日應該接近，你們哪天生日啊？”

傅其華說：“我是89年12月31日。”

田小甜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尖叫起來：“真的假的？我也是！”

金佩心也愣了一下，接道：“我也是。”

“哇塞！”田小甜跳起來，“我以為就只是生日挨着，原來我們竟然同一天出生的！也太有緣分了吧！”

“真的哎，那以後可以一起過生日了！畢竟我們也算是劃時代的人，最年輕的80後！”傅其華說。

“年輕什麽呀！”田小甜一噘嘴，“就差幾個小時就到90後了，我還覺得虧呢！”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直到熄燈時間，大家才叽叽喳喳地躺下，暢想着幾十年以後，還可以一起過生日的景象。

“真的，今年我們開一個好頭，等十年以後的2017年12月31日，我們認識的第一個十年，再一起過生日，就這麽說定了！”田小甜說。

她們心滿意足地笑着，終于不約而同地一起打了個哈欠。

“晚安。”田小甜說。

“晚安。”傅其華說。

金佩心也想跟着說一句，開口卻變成了另外兩個字。

“謝謝。”她說。

挂斷傅其華的通話，時間已經走到23：59。金佩心又點開那個微信群，幾乎是同時，彈出了田小甜和傅其華發的同樣的話。

“生日快樂。”

金佩心微笑起來，也發了同樣的四個字。時間跳到了2018年1月1日，窗外有煙花在夜空中綻開，很快又散落人間，變成了城市裏星星點點的燈火。

每一個失約的人，原本都還是有一顆赴約的心。她不怪她們。她回來了，她們都在，這就已經是最好的約定。





謝謝大家這段時間以來對《賢媛》的關注，會盡快更新至完結。

我的新作《同謀》正在參加長篇拉力賽，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感謝~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