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是芝麻（三）

和傅其華約了在寫字樓下的星巴克見面，金佩心特意提前了十分鐘下來，在傅其華發給她“我快到了”的時候已經買好了咖啡穩穩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然後，她就注視着傅其華風風火火走進門，徑直路過了她，在星巴克裏繞了一大圈，然後在離她兩米的距離站定，東張西望了好一會，低頭發微信。立刻，她手機裏就彈出了傅其華的消息：“我到了，你在哪呢？”

金佩心忍俊不禁。這些年她幾乎沒有和任何老朋友見過面，早知道這種感覺這麽奇妙，她就早點聯系她們了。

等傅其華的眼神總算跟金佩心對上，她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面前起身沖她笑的人，大叫了幾十聲“不會吧”，然後沖上前緊緊抱住金佩心轉了好幾圈。

“天哪！”她的大嗓門引得周圍的人都向她們倆看過來，“你你你，你你你！我真的……天哪！這些年你都跑到哪裏去了！你怎麽不早點回來？怎麽不聯系我們？你怎麽變得這麽好看呢！天哪我真高興！”

金佩心知道她的高興是真心的，和追着她刨根問底的女同事不一樣，和她這兩年見到的許多面前說她好看轉頭就笑話她是整容怪的人也不一樣。她不過就是做了個雙眼皮墊了個鼻子，在某些人看來就跟換了一個頭一樣。在真正為她開心的人面前，她願意忘記那些面對歧視和不公時咬牙切齒的恨，那些潛伏于卑微和怯懦之下的嫉妒，那些再好看的皮囊也掩飾不了的恐懼和軟弱。剩下的，便只有除了她們也不知道該向誰傾訴的，那些漫漫長夜裏的抑郁，委屈和痛苦。

“真的？你只靠自己，一年減了三十斤？沒反彈嗎？沒生病？能正常吃喝嗎現在？你是神仙吧？”傅其華連珠炮一樣問了金佩心一堆問題，最後盯着她的眼睛突然沉默了很久。

“疼嗎？我是說做眼睛鼻子……什麽的。”她小心翼翼地問。

金佩心就笑：“不疼，恢複好了就沒事了，現在的年輕姑娘們好多都做微整，手術也很常見。和你們生孩子的辛苦比起來，根本不算事。”

“那倒……哎？”傅其華突然一愣，“我都還沒說，你怎麽知道我生孩子了？”


金佩心指了指她的背包。有的人啊，表面光鮮亮麗精英風範，一不小心背包拉鏈沒拉，裏面奶瓶和嬰兒濕巾之類的東西看得一清二楚。

傅其華也不在意，自嘲地笑笑。

“你也不容易，一邊帶孩子一邊上班。”金佩心說，“話說回來，你今天找我，是有什麽我能幫得上忙的事嗎？”

傅其華沒吭聲，低頭擺弄了一會手機，金佩心看她在躊躇，忍不住說：“你跟我還有什麽要避諱的？如果我能幫的，我一定會幫。到底是什麽事？”

傅其華給金佩心看了手機裏的短信，微信語音和聊天記錄，微博截圖，還聽了電話錄音。那個在家門口堵住傅其華的人，這一年以來，換無數個手機號，微信號，微博小號，不斷對她和她周圍的同事朋友進行騷擾，甚至還去過她上課的地方。私信截圖裏，有他發來了淫穢不堪入目的話，有他以前拍的傅其華的隐私照片，有他一連數十個的未接語音通話。一長串看下來，看得人頭皮發麻。

金佩心按了按太陽xue，擡頭難以置信地看着傅其華。傅其華雖然不像她自己變化這麽大，留長了頭發，微微發胖了些，臉上有淡妝蓋不住的憔悴，但她仍然能從對面這個人的眼睛裏，看到當年那個總是被人當做誤闖女寝的，一大早拖着她去操場跑圈減肥的，遇到什麽事都可以哈哈一笑就過去的，快樂的女孩。她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的經歷，把面前這個女孩變成了現在的樣子，那雙眼睛裏透着恐懼和擔憂，還有很多很多金佩心想問卻不太敢問的東西。

“他這樣騷擾你已經有一年了，你什麽都沒做？”金佩心問。

傅其華搖搖頭，眼眶紅紅的。

“沒有。”她聲音低下去，“我知道他的本性，所以去年跟他離婚之後，我就帶着孩子從長沙回到了北京。媽媽也從老家過來陪我。我以為他不會再來騷擾了，但是我前天半夜抱孩子從醫院回家的時候，他就守在我家附近。我吓壞了……你說，他是怎麽知道我家地址的？”

金佩心皺起眉頭，“他要是真想查，現在的個人隐私很容易就洩露了，租房信息，工作單位，手機定位，你的同事，學生，或者你在微博上傳的照片什麽的，很難說。但是現在他既然知道了，就難免會給你媽媽和小孩帶來別的麻煩。你家裏一定要注意安全，或者，要是可以的話，讓阿姨帶小孩回老家待一段也行。你在北京把這事解決了，也安心。”

傅其華猶豫着，“你覺得我要報警嗎？”

“這還用問？”金佩心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這種跟蹤狂不報警留着過年嗎？你就是心太軟了！不為你自己想，你也不為阿姨和孩子想？萬一他喪心病狂做出別的事來，你後悔都來不及！”她越說越生氣，就像媽媽罵自己不成器的女兒一樣，但話音剛落她就覺得話說重了。她又是誰呢？不過是一個多年沒見的老同學，有什麽資格在這指責一個不堪前夫騷擾憂心忡忡的單身媽媽？

但傅其華卻沒和她見外，只是吸了吸鼻子，擡起頭收回手機，向金佩心疲倦地笑笑。“你今天有空嗎？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媽也很多年沒見你了，還記着你呢。”

金佩心的表情漸漸柔和下來，看着傅其華眼睛紅紅的，自己鼻子也酸了。她伸手過去握住傅其華的手，“好，”她說，“其實我是最應該謝謝阿姨的，當年如果沒有阿姨幫我墊上學費，我真不知道我要怎麽辦。”

傅其華愣了一下，也笑了，“你是說報到的時候？我差點忘了，那錢當時是田小甜幫你墊的。”

“啊？”金佩心有些驚訝，“但是你那時說……”

“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學姐跟我們說了之後，她就幫你墊了，還說什麽，她可不想炫富，不讓我告訴你，後來你還了我的錢，我也直接就給她了。”

金佩心忍不住笑了，“她一直就那樣。看起來任性，但是人最好了。”

到傅其華家的時候，開門的是傅媽媽。“西西午睡還沒醒，中午鬧了好久。”她小聲說，一看到傅其華身後的金佩心，有些疑惑。

“媽，這是金佩心。你認不出來了吧？”傅其華笑着進屋。傅媽媽果然愣住了，拉着金佩心的手上上下下端詳了好久，“你那時候不是……”

“阿姨好。我後來減肥啦。”金佩心笑。

“哎呀，我說呢！你們姑娘家的別總減肥，減壞了身體怎麽辦？哎呀……真好，多少年沒見了，傅其華總是說起你們呢……”傅媽媽忙着去廚房切水果，金佩心就也不客氣地挪開了沙發上孩子的玩具，坐了下來。傅其華租的是套小一居，卧室和小客廳中間只隔了道簡易拉門，一個人住是足夠，但加上母親和一歲的小孩，再怎麽心靈手巧地統籌也顯得過于局促了。趁阿姨在廚房，她拉着傅其華坐到自己身邊，問：“你們培訓英語的，雖然辛苦，但賺得還算多吧？”

“也就那樣吧。我回來得晚啊，以前的底子撿得也難。現在英語機構的老師，全是海歸和名校高學歷，我這種土著，不拼一點，怎麽跟他們争？”傅其華輕輕嘆了一口氣，“怪只怪前幾年耽誤了，如果我那會兒沒丢了北京的工作，現在也不至于這麽辛苦。”

“不管怎麽說，”金佩心認真地看着傅其華，“他現在追到北京來了，你一定不能大意。報警的話，你存的那些記錄和截圖千萬要備份留作證據。以及……”她回頭看了一眼傅媽媽的背影，傅其華明白了她的意思，說，“嗯，我會跟我媽商量的，讓她們回老家待一陣。”

裏屋西西突然出了些聲響，傅其華起身去了卧室。

“西西剛睡醒，有點鬧人，”傅其華抱着西西出來，“西西看，這是金阿姨，媽媽最好的朋友，來看你啦。”

小人兒哭唧唧地賴在媽媽懷裏，瞥了金佩心一眼就扭過頭去。

“我也想過，但是……一個是舍不得，一個也是怕我爸媽在老家辛苦。如果不是有他這個事，我是怎樣都得把西西帶在身邊的。”傅其華好不容易把西西給了她媽，轉身坐回金佩心旁邊。

“以後怎麽辦？西西還要上幼兒園，上學，你打算在北京養她，那可不是辛不辛苦的問題了。”金佩心說。

“我知道。我沒有戶口，沒有房子，西西在北京長大根本就不現實。老家倒是條件安逸，但我又舍不得在北京教英語賺得多些。我要是再放棄了，那以後可就是真的沒有機會回來北京了。”傅其華嘆了口氣說。

“不管怎樣，先把這個跟蹤狂解決了吧。別哪天吓到阿姨和孩子。”金佩心說。“具體的事情，我回去問問我們所的同事。我現在負責的都是一些經濟糾紛的案件，這塊我還要了解一下。晚上你記得把你所有的記錄打包發郵件給我。”

“嗯。”傅其華連連點頭，“看到你現在做你喜歡的工作，我真是替你開心。”

金佩心聽她說出這句話，就像是很久遠的一根刺，悄悄在心裏又紮了一下。

“你那時候一直想出國讀書，如果……”

金佩心的話沒說完就被傅其華打斷了。她搖搖頭，“沒有什麽如果。”她輕聲說，“都是命吧。看到你好，我高興。”她轉過頭去，悄悄擦了一下眼睛，金佩心低下頭裝作沒有看見。

把母親和西西送到北京西站的路上，傅其華收到了金佩心給她推送的租房中介的名片。金佩心建議她等送走老人小孩之後，自己也換個住所，以防被盯上。西西一直以為是媽媽終于有時間帶她出去玩了，興奮得不行，原本暈車的她一路都沒哭沒鬧。傅其華為了不讓她發覺，也努力裝出開心的樣子，拿着她喜歡的玩具逗她玩，吸引她的注意力，免得自己的眼淚忍不住掉下來。

母親說她不怕辛苦，只怕傅其華一個人留在北京會想念孩子，也怕沒有人在她身邊，萬一他又來糾纏，會出什麽事。

“說不定我哪天也回去和你們在一起了，就不回北京了。”傅其華安慰母親，但她自己心裏也沒底。天大地大，容下她一個人不難，但她不滿足，她要讓家裏最親最愛的人，也一樣過得好。

“別擔心，”傅其華拉着母親的手，“我還有很多朋友在北京呢，可以互相照應。”

為了能進站，傅其華特意給自己也買了一張晚一些發車的票，打算送走了她們之後再去退。兩個人哄着西西，一直到了檢票口，傅其華不能再走了，就跟西西說，媽媽去洗手間，一會就回來，然後空着手鑽出了人群。西西被姥姥抱在懷裏，一開始沒反應，還在舉着玩具玩耍，直到姥姥抱着她過了檢票口，西西看到了樓下待發的火車，又回頭看了看，沒有找到媽媽，終于在下行的扶梯上爆發出了驚人的哭聲。

傅其華就躲在檢票口旁邊，隔着玻璃牆，她看得到西西在扶梯上姥姥懷裏掙來掙去，聲嘶力竭喊着媽媽，哭得衆人紛紛側目，于是自己的眼淚也嘩嘩往下掉。

西西這個孩子，從小就有些神經質，愛哭，也不好哄，和她一出生就生活在父母的争吵和家裏的硝煙中不無關系。這一年以來，她身邊只有媽媽和姥姥，好不容易溫和了許多，也變得聰明聽話起來，但一切的前提都是自己要陪着她才行，不管下課多晚，備課多忙，嗓子多啞，她至少每天還能擠出時間來親自陪伴她。傅其華不敢想象，這個從出生就沒離開過媽媽的小人兒，要再用多長時間來适應。

欠她太多了。

退了車票在回去的路上，傅其華又收到了金佩心的微信，不是在私聊的頁面，而是在群裏。

她說，聚一下吧。然後圈了傅其華和田小甜。

“聚一下吧。”傅其華在群裏回複她。

田小甜一直沒有回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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