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孩子才表白（三）

下班從公司出來，金佩心叫了車去機場，腦子裏仍然是傅其華發來的那些文件。

她不知道傅其華在上一段婚姻裏經歷了什麽，兩個原本都已經生兒育女的人，現在一個終日惶惶不安避之不及，另一個陰魂不散千裏迢迢追到北京就為了騷擾恐吓。

她沒有想過多年之後和傅其華見面會是這樣的原因，早知道她那天就不在群裏約她們出來了，還以為可以開開心心聚一下。

哪有人開心。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年輕的時候總以為遇到的難事是那八九，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八九往往都是一二。真正的八九，都是打碎牙齒和血吞，誰會昭告天下呢。

金佩心打開她們的群，還停留在傅其華發的“聚一下吧。”金佩心想了想，打開跟田小甜的私聊，發了一句話：“那天沒來得及多聊，你最近好嗎？阿姨好嗎？”

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他的航班應該還沒落地，就算落地了，入境也要好一陣，她就安心地在機場高速上堵着。

她回國之前他們大吵了一架。

他完全有理由生氣。兩個人在紐約工作得好好的，她連知會都不知會他一聲就突然告訴他要回北京，連新工作都聯系好了。換作誰誰不會生氣？

但他是那麽好那麽溫柔的人，即使發脾氣的時候都不會态度失控。他只是等到兩個人吃完晚飯，洗完碗，坐在沙發上，甚至還放起一張他上周剛淘來的黑膠唱片，才拉着她的手，很鄭重地說，“我想聽你的解釋。”


她的解釋一如既往地蒼白。好的工作哪裏都有，但她沒有理由無緣無故就突然要從生活了幾年的城市離開，何況這個離開計劃裏，還不知道有沒有他。

“你每次都是這樣。”他的神情嚴肅起來。他唯一會對她生氣的時候，就是發現她不把他們的未來放在心上的時候。

“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們處在一段穩定的關系裏面，所以我們在做個人決定的時候，需要考慮到對方。這才是通常情侶們的相處方式。當年畢業的時候你就是這樣自作主張，去年你跳槽來紐約的時候也一樣。現在你又來了。”

她也沒辯解，一聲不吭。

“你這樣讓我很難辦。我不是說北京不好，我也不是說你換工作不好，我也不是不可以為了你改變我的人生計劃。我只是覺得，你沒有把我當成和你朝夕相處的伴侶，你的計劃裏，從來都沒有我。”他說。

說歸說，他還是在她準備回國的前後腳，也乾淨利索地處理了自己的工作，然後毫無怨言地跟着她回國了。這些年，他為她付出了多少，失去了多少，她不敢細想，一想就覺得自己罪孽深重，非赴湯蹈火難以為報。

她有何德何能呢。這幾年來，她表面上終于可以談正常的戀愛了，但她自己心裏清楚得很，她是越來越不正常了。他曾經對她說過的最重的一句話，就是她再這樣作死下去，再愛她的人也遲早會厭棄她。

他說得精辟，看得通透，說不定心裏也默默等待着厭棄她的那一天早些到來。而她呢，必定是要把身邊的人一個一個親手作死，才會安下心來松一口氣，對自己說，你看，果然沒有人愛你吧。

在等他出來的時候，金佩心低頭在APP上約了中介打算明天下班去看房。國貿附近房租貴到吐血，她雖然有預算也有心理準備，還是啧啧肉疼了好一會。

金佩心專注着手機屏幕，沒有注意到他拖着行李箱，已經走到了她面前。她一擡頭，他就笑起來，“出關慢了點，等急了嗎？”

“沒有，我剛到。”她笑說。

“啊，等一下，”他突然像想起什麽似的，拖過行李箱，“我有個東西得拿出來，你幫我開一下。”

“哦。”她就把手機放進口袋，幫他把密碼鎖打開。密碼的三個數字是他SSN號碼的後三位，她熟得不能再熟了。打開之後他把箱子放倒，她剛要彎腰去幫他，箱子蓋就面對着她打開了，裏面是滿滿的玫瑰花，突然出現在視野裏的大紅色一下子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識地直起身，往後退了一步，就看到他單膝跪了下來，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盒子。

“親愛的。”他說，“我一直在想，如果你遲遲不願意把我放在你的人生計劃裏，那我來放，也一樣。”

他打開盒子，裏面是她之前說過喜歡的那款鑽戒。之前兩個人一起追完韓劇《太陽的後裔》，又看到不久前宋慧喬和宋仲基結婚的新聞，她滿眼羨慕地說那個戒指好漂亮，沒想到他就記下了。

但現在，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以前讀書的時候，金佩心覺得田小甜那樣漂亮的姑娘，面對男生各式各樣的表白，竟然能夠完全不為所動，真是又驕傲又絕情，不可理喻。如果換成她，會有人喜歡她，跟她表白，說她是天底下最美好的女孩，她簡直要拜謝蒼天感激涕零了，怎麽還會拒絕？不是說長得好看的人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後來她發現，長得好看的人千千萬，但懂得不濫用好看的優勢為所欲為的人卻是少得可憐，田小甜雖然也算是生來就手握很多個選擇，但她難得地一心一意只選自己喜歡的，不喜歡的舍棄得再多也不覺可惜。只不過她舍棄的，都是自己拼命追着跑也追不上的。再後來，她自己似乎也成為了別人口中長得還算好看的人，卻也明白了再美的皮囊，也需要靠內心的強大支持才能行走于世，否則，風一吹，繡花枕頭一樣的僞裝，就散得什麽都不是了。如果美貌可以換來愛情，那麽當美貌逝去之後，除了智慧和氣度，還有什麽能換來愛情逝去後的尊嚴？

但她依然什麽都沒有，除去了外在，只剩一個怯懦的靈魂。十年後的她，不會再把對寂寞的抵觸誤當做對愛情的向往，也不會再把別人施舍的感情當做救命的良藥，站在玫瑰花和戒指面前，只能感受到內心的孤獨和恐懼，沒有快樂，沒有甜蜜，沒有驚喜，沒有憧憬，什麽都沒有。

只有小孩子才表白。成年人的世界裏都是利益和誘惑，表白的雙方變成了談判桌上互相商議合同條款的甲乙雙方，沒有人會為了純粹的喜歡去賭上自己的一顆真心了。這個人對自己一如既往地好，他站在她面前，發出共度人生的合約邀請，想必也是早已認清了所有可能出現的變數和風險，也慷慨地表現了願意共擔責任的誠意。

機場裏人來人往，只要她點點頭，伸出手，似乎就可以套住從今往後歲月靜好的幸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