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四章 沒有人無所不能(四)

關燈 小 中 大
第四章 沒有人無所不能(四)

晚上和西西視頻的時候,西西興高采烈地給傅其華展示她的“畫”,其實就是用筆胡亂塗抹的一團黑。傅其華大大表揚了她,趁她還在開心,忘記了鬧騰的時候,姥姥連忙帶她去睡了。

“你今天沒有課?怎麽這麽早就在家了?”她媽哄完孩子問她。

傅其華想了又想,還是沒說實話,只是舉起手機給她媽看她打包搬家的箱子。“我要換個房子住了。”她說。如果讓她爸媽知道那個人找到學校去害她丢了工作,肯定會吓壞他們的。“我爸呢?今天睡這麽早?”

“嗯,他這幾天咳嗽又嚴重了,今晚好不容易好點,我讓他早睡了。”媽媽說。

爸爸前幾年就提前退休了,就是因為身體不好,辛勞了一輩子,咽炎,胃炎,風濕,老了什麽都找上門來了。當時他們學校還給他開了個歡送會,好多他當年教過的學生到現在都經常逢年過節送禮物到她家去。她之所以不願意母親帶西西回去,也是擔心照顧小孩讓兩個老人吃不消。

“西西的幼兒園你問了嗎?怎麽樣?”她問。

“今天去看了一個,就在家附近,環境也挺好,學費也不高,就是我一看啊,最小的小孩都比西西大半歲呢,那我哪放心?咱們孩子這麽早就送去不會讓人家欺負嗎?”她媽絮絮叨叨地說。

傅其華忍不住笑了,“我不是怕她天天在家鬧騰你倆辛苦嘛!再說了,你倆培養西西,那必然得像我,想當年我幼兒園大班的時候就一挑多沒在怕的,所有的小男孩都怵我!”

媽媽也笑,“能跟你比?你姑娘動不動就哭鼻子,嬌氣着呢,哪像你,被人拿凳子打了腦袋都不哭,回家我一摸,腦門上那麽大一個包!”


“那我不是打回去了嗎!我這麽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的孩子你倆那時候多省心!你做飯那麽難吃我都沒怪你!”

和她媽哈哈哈地笑了一陣,關了視頻,傅其華整個人卸下勁來,癱在床上。她原本是打算要搬家的,還找了個離校區更近點的房子,訂金還沒交,但是現在工作沒了,也不用每天去校區了,那個房子也變成了雞肋。但是不搬她又害怕,難保那個人哪天不會找上門來。

手機上那些工作群她沒退,只是一個一個地改成了免打擾模式,但群裏也沒有人再圈她了。她漫無目的地刷着手機,突然看到了一個新的好友申請。她吓了一跳,心想那個人不是被拘留了嗎?那麽快就出來了?抖着手點開,發現不是他,是一個來自那個托福閱讀考前沖刺班的陌生賬號。

可能是哪個要問問題的學生吧。她就點了接受。

“傅老師您好!”對方很快打了招呼。

“你好,是周末閱讀專項的是吧?什麽問題?”

“啊,沒有什麽問題……想問下傅老師之後還帶托福閱讀嗎?”

“不帶了,我離職了,你在報班上課這方面有任何問題的話聯系王老師或是任何一個客服都可以。”

“為什麽不帶了呢?您是轉行了嗎?以後還教英語嗎?”

傅其華突然覺得好煩,現在的小孩兒怎麽該較真的時候瞎糊弄,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上又來鬧人?随手一扔手機,沒有再回複他。

她想了想,還是撥通了金佩心的電話,把今天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

“那應該也只是會拘留兩天,”金佩心在電話那頭說,“你趕緊搬走吧,小心他出來真的找到你家去。”

“嗯……我工作沒了。”傅其華說,“原本計劃搬去校區附近的,現在看來也沒必要了。”

“……那你現在怎麽打算?”金佩心問。

“我找了兩個同行朋友問問看,能不能到別的培訓機構去。”傅其華說,“沒事。反正我現在一個人,怎麽都能過得去。”

“安全問題最重要,一個人太危險了。要不,你到我這裏來住吧,我剛在大望路這邊租了房子,和男朋友之間出了點問題,暫時分開一段時間,正好沒有人陪我。”金佩心說。

“不了吧。他……你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瘋起來六親不認人畜不分,我可不想拖累你。你忘了去年那個日本女留學生的事,不就是她室友的男朋友持刀行兇的嗎。”傅其華說。

金佩心在那頭就笑了,“我告訴你,我可不會那麽蠢,希望你也不會,所以你給我好好地把你自己保護好了,別讓那個人渣靠近你,知道不?”

“嗯。”傅其華答應,“有什麽事我就給你打電話。”

“給我打電話沒用,給警察打電話,把你家最近的派出所電話設成快捷鍵,還有小區保安的電話,鄰居的電話,知道不?”金佩心不厭其煩地叮囑。

金佩心剛剛搬進新租的房子。一個小開間,高層23樓,既安靜又簡單,自己住剛剛好。她回想起剛剛搬到紐約的時候,自己是克服了多大的心理障礙才願意和他住在一起,一是因為實在房租太貴,二是他們那時已經在一起兩年了,覺得以後還會在一起很多很多年,同居是早晚的事。現在他為了她放棄了高薪工作回了北京,然後求婚還被她拒絕了。用從小姑姑的話來說,她就是個經不起好的人,誰要是對她好點,她不是感謝,而是驚恐地躲很遠,生怕欠誰的情這輩子還不上。

“天生賤命,就得賤養,給點好就別扭。”姑姑總是這樣說,不知道是在說她,還是在說自己。但金佩心沒有機會再聽她說到這句話了,2017年冬天,她不管不顧從紐約匆匆飛回國,還是沒能見到姑姑最後一面。

剛剛接觸這個行業的時候,她總以為律師是無所不能的,是為不公發聲的,是正義的化身邪惡的克星,是民族的希望世界的未來。後來前輩們笑話夠了就告訴她,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你無能為力的事情,慢慢地你就明白了。

她的第一場戰役并沒有翻盤。但怎樣算是贏,怎樣又算是輸了呢,她想了很多年,也沒有想明白。

後來法院的人來了,坐在她和父母中間,希望雙方能夠達成庭前調解,和平解決。但她的父母當着所有人的面對她劈頭蓋臉地一頓痛罵,如果不是姚律師一直把她護在身後,就要沖上來揍她,連法院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最後在庭上,法官宣讀了金佩心的訴求,請父母支付她四年的大學學費加生活雜費七萬元。鑒于她父母只是做小生意的,即使要為兒子買房砸鍋賣鐵,也确實沒有太多積蓄,金佩心又可以申請學校助學貸款和做兼職,最後她父母終于同意給她五萬元,調解結案。

從法院出來的時候她看着她父母在面前走過,周圍有很多法院的工作人員,他們什麽話都沒說,但她從他們的目光裏讀出了恨和憤怒。她等在走廊裏張望了好久,生怕她爸打電話把她二叔三叔都叫來在哪個路口等着揍她,過了半天沒有異樣,才戰戰兢兢地從法院走出來。

“你想什麽呢?這裏是法院!不是誰家混混都能打架的地方,哪有人敢揍你!”姚律師說,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你真不錯。開庭前,我真以為你不告了要撤訴呢。好樣的。”

坐在回北京的火車上,金佩心還是沒有忍住,在姚律師的面前哭了一路。她知道,這一場戰役徹底把她和這個家分開了,她從前還抱有的,幻想父母會像愛哥哥一樣愛她的,渺小卑微的希望,被自己親手奉上的一紙訴狀和那蓋了章的法庭調解書宣告了消亡。以後她就只剩她自己了。

她拿手機撥通了姑姑的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判決出來之後她給姑姑發了短信,要去看她,姑姑過了很久才回複說,最近出遠門了,不在家,以後再說吧。

她沒作多想就動身回北京了。

如果她早知道那時原本可以見上姑姑一面,她說什麽也要去。後來她悔恨得想把自己毆打致死一千一萬次。活了五十多歲沒有離開過從小長大那個鎮子的姑姑,什麽時候出過門?出過“遠門”?

回北京一個多星期之後,金佩心跟着傅其華一起去田小甜家吃飯。金佩心心不在焉,一直在發呆,田媽媽跟她說了幾次話她都沒聽見。

“你想什麽吶?菜都涼了,快吃呀。”田小甜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

“佩心暑假在忙什麽呢?聽小甜說你沒去當志願者。”田媽媽說。

“佩心可忙啦!她要打工賺錢,不像我們這些志願者每天無所事事,一休班就跑去堵運動員要簽名!”田小甜笑說,“但是我們主管說啦,我們可以有內部票,不是那麽熱門的比賽,就可以帶朋友來看,到時佩心就可以去場館找我們玩啦!”

“我一個高中同學在水立方做志願者,到時給咱們弄幾張內部票,也去水立方開開眼!”傅其華說。

“真的嗎真的嗎?我要去看郭晶晶和吳敏霞!”田小甜激動地拍桌子。

“得啦,女子三米板絕對賣票都秒空,還能給咱們留?”傅其華哈哈笑,“估計也是不熱門的比賽才能有咱們內部消化的份。”

兩個人熱火朝天地讨論起跳水比賽,金佩心在一旁不做聲地喝着湯。在同學看來,她就像個老古董,沒看過流行的電視劇,沒聽過流行的歌,也不知道現在正當紅的明星,游戲和體育更是從不關心。傅其華和田小甜就曾經好奇地問她喜歡什麽,她說她也不知道。

晚上傅其華和田小甜看一個不知名的選秀節目,聊起了超級女聲,就開始争論李宇春和周筆暢,田小甜說她高二的時候還帶領全班同學給四川老鄉李宇春投過票,傅其華堅持說周筆暢才是唱作俱佳,倆人吵得不亦樂乎,金佩心窩在一旁給姚律師發短信。

“調解書上寫兩個星期,今天就到了。”她說。

姚律師很快回複了,“嗯,你別着急,這種還錢的事情,總是這樣,人都要拖到最後一天。不過,如果他們真的不想給,我們可以申請法院強制執行。”

金佩心想了又想,回複,“我知道了,我再考慮考慮。”

半夜的時候她隐隐約約聽到田小甜出了房間,又看到樓下亮着燈,她爬起來想去個洗手間,卻聽到樓下傳來了田小甜的哭聲。傅其華也醒了,兩個人同時聽到了田小甜家樓下傳來的争吵。

田小甜是個藏不住事的性子。尤其聽到媽媽說“有事別在孩子面前說”這樣的話,她就更炸毛,當場就沖到樓下站在她爸她媽中間,瞪着眼睛問到底怎麽回事。兩個人都沒發現田小甜醒着,吓了一跳,她媽明顯不想讓她聽,揮揮手讓她上樓去,“大人的事你別管,跟你沒關系。”她媽說。

她爸就冷笑了一聲,說,“怎麽跟她沒關系,她也大了,不能總慣着她,還跟小孩一樣。等以後分開了,她就得學着自己生存,沒人幫她。”

“分什麽分?我不同意離婚,這個家就不分!”她媽也激動起來,伸手指着她爸的鼻子,“你別以為你跟我攤牌了我就乖乖地淨身出戶等着那個狐貍精來分你的家産,就算你不看在我的份上,小甜總是你的女兒吧?咱們這個家總要有她的份吧?”

“她不是我養大的?她這些年吃我的花我的我說什麽了?哪裏少她的了?現在她都成年了,父母也要有父母的決定,不就是離個婚嗎,有什麽不能告訴孩子的?”她爸毫不示弱地反擊,連看都沒有看站在中間的田小甜一眼,仿佛她是兩人中間的空氣。

“行,你告訴她啊?你自己告訴她,你在外面養情人,養到人家大着肚子上我們家來挑釁!你的錢自己老婆孩子不給,不知道要給哪個野崽……”

“什麽話?我現在就跟你離婚,你看誰是野崽……”

“你們夠了!!!”田小甜尖聲大叫。

樓上的金佩心和傅其華剛從房間出來,尴尬地定在門口,面面相觑。

“誰說你們要離婚了?!”田小甜跺着腳,眼淚亂飚,“我不許你們離婚!”

她爸轉身點了根煙,往門口走,“行,”他說,“我本來還想回來心平氣和跟你談談的,你就鬧吧,孩子也鬧,這個婚是非離不可。你什麽時候想明白了,咱們就去離。”

門砰地一聲摔上了。田小甜的媽媽踉跄到沙發上坐下,捂着臉無聲地哭起來。

“媽?”田小甜急着上前拉她媽手臂,“你別讓我爸走啊!你跟他說,不能離婚!為什麽要離婚啊?不是一直好好的嗎?怎麽了啊?……”

怎麽拉也拉不動。田小甜喊累了,也坐在她媽腳邊哭。

傅其華拉着金佩心回到房間,輕輕掩上了門。兩個人窩在田小甜的大床上,沉默了很久,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再睡着。

第二天,所有人默契地什麽都沒有提。田小甜讓小趙送她們回學校,然後跟傅其華一起去場館值晚班。

“明天你是早班嗎?”她們倆下車的時候小趙問。

“……明天你不用來接我了。”田小甜猶豫了一下,說,“以後也不用了。我還是坐班車吧。”

姚律師後來給金佩心打電話問她,“還是沒有給你錢嗎?”

“沒有。”金佩心說。當然沒有。她那麽了解自己的父母,同意歸同意,都鬧上法庭了面子上當然要同意,他們要給金闖上大學的學費,給他買最新款的手機和電腦,給他攢錢在哈爾濱買一套房子,怎麽可能會真的把五萬塊乖乖地給她?

“但是我不想申請強制執行了。”金佩心說。

“我也不是不缺錢。我挺缺錢的,以後也會一直都很缺錢。”她說。“但是這個錢我不想要了。我不希望他們恨我。”

他們已經足夠恨她了吧。她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