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五章 我想吃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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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想吃肉(四)

對金佩心來說,離開家鄉,和親生父母對簿公堂,大學畢業,自己還清助學貸款,去美國留學,都是脫胎換骨的過程。但最直觀可見的“脫胎換骨”,還得算甩掉身上這幾十斤的肥肉。

減肥是她大學畢業典禮那天給自己立下的第一個目标。從那天起,她的債還清了,什麽也不欠了,可以純粹地為自己活着了。

後來金佩心并沒有去她的dream school讀書,原因很簡單,dream school給了她半獎,她激動過後,果斷地選擇了另一所名不見經傳但給了她全獎的學校。姚律師當時還建議過她,将來需要實習和求職的時候,學校的排名還是很重要的,既然都收到了名校的錄取,不去就太可惜了。但金佩心沒有辦法,她沒有錢,連申請學生簽證的時候都不知道要在存款那一欄填什麽,她只能退而求其次。

在馬薩諸塞州那個安靜的小鎮上度過的兩年是她最心無旁骛的兩年,除了每天漫無止境的課業和論文之外,她不聲不響卻倔強地開始了她的減肥大計。

起初當然是既愚蠢又無效的少吃少吃再少吃。體重沒怎麽減下去,人倒是肉眼可見地萎靡了,又趕上東部風雪呼嘯的荒涼冬天,以為能靠着胖人的底子熬過去,結果餓到早上上課都爬不起來,穿了最厚的羽絨服出門還是冷得渾身打顫。

第一個學期最後一門考試前,她實在餓得不行,喝了半瓶牛奶,結果還沒考完就去拉肚子了,等她從洗手間回來,考試已經結束了。那門課成了她兩年成績單上唯一的一個B。

好不容易熬過了冬天,等春季學期來的時候,她的室友,也是中國留學生,一個學統計的上海女孩,看她每天渾渾噩噩精神不振,硬是拖她去學校的心理健康中心看醫生,說擔心她再餓下去會猝死,或者出現精神問題。

醫生給她開的補營養的保健品她一概沒吃。善良的室友怕她想不開,一個勁地勸她,說咱們亞洲人就是對自己太嚴格了,你哪裏胖了?一點都不胖!你看人家美國人要兩百磅以上才算胖呢!

來自別人的安慰總是沒有自己內心的原始欲望來得強烈。金佩心宅在宿舍的時候,無意間看到油管上《舌尖上的中國》火了起來,世界各地的網友們紛紛在底下對中國美食表示好奇,捕魚的,挖筍的,釀豆腐的,腌酸菜的,她打開看了幾集,口水眼淚流了一桌子,深刻地體會到了一排排網友留言“餓哭了”“饞哭了”的感覺。于是大半夜跑去翻冰箱,但冰箱裏根本沒有什麽可吃的。好不容易在冷凍格的角落裏發現了一塊不知道買回來多久的牛排,好像不是她買的,是室友買的,她也顧不上面子了,就去敲室友的卧室門。


“對不起吵醒你……這個肉是你買的嗎?”她問,“我可以吃嗎?”

室友迷迷糊糊地出來,一看她涕淚交加,吓醒了,“你怎麽了?生病了?我陪你去醫院?”

“我沒事……”金佩心說,“我想吃肉。”

淩晨三點鐘獨自在廚房煎牛排的香味對金佩心來說是極其美妙的回憶。雖然吃完那牛排之後她又拉了一天肚子,但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靠盲目節食減過肥了。

取而代之的是每天早晨不斷增加的公裏數和去得越來越頻繁的健身房游泳池。每次虐到快炸了的時候,金佩心都在罵自己,中學和大學的時候為什麽那麽在意同學們的眼光?為什麽不去跑操,不去上體育課,甚至連休息時間都窩在角落裏動都不動?有什麽丢臉的?欠下的自虐還不是要現在自己來還?

好在她終于把自己瘦成了一個正常人。但那張畢業典禮上拍的高糊照片,她一刻都沒有想換掉過。每次看到那張照片,她就會提醒自己,以後的每一個目标,都要像這個目标一樣,拼了命地去實現。

她非常感謝姚律師。在她還是那個又胖又醜又膽小的女孩時,他沒有同情她,沒有高高在上地指點她,最重要的是,沒有給她一點點可能喜歡他的機會。但他知道她不服氣,知道她想追求更好的,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她當年得不到的,如今她已經不會再介意是否得到了。

她謝謝他的“知道”。



2017年的春節對傅其華來說極其難熬。婆家她不能回,孩子每天哭鬧,爸媽千裏迢迢地來見證她的失敗,離婚又不知道怎麽離,那是她在長沙過的唯一一個春節,濕冷的風和冰凍的雨順着骨頭的縫隙滲進全身,鑽心地疼。

民政局大年初七上班。初六那天晚上,傅其華跟她爸媽說,“要不,給你們買機票回去吧。”

她媽說,“回什麽?這事還沒了呢,我們哪放心。要回咱們一起回。”

傅其華灰心地說,“算了。要是真的離不了,我也認了。我以後再勸勸他,實在不行……等孩子大了,我再生一個。”

“生什麽生?”她媽立刻橫了她一眼,“一個西西就夠了,他于辰算什麽東西,值得你再受一回罪?”

“華呀,”她爸一直低頭看手機,突然不緊不慢地開口了,“明天,咱再去一趟他家,把那兔崽子揪出來,連着戶口本一起,直接帶到民政局去離婚。你記得把身份證拿好,別丢了。”

“爸,你說什麽呢?”傅其華氣惱地說,“你沒聽那天他們家親戚說的嗎?咱們再去,除了被他們看笑話,還有什麽用?萬一再把你給氣病了,我不得後悔死?”

她爸也沒說什麽。

第二天早上傅其華因為哄孩子沒太睡好,還在迷糊的時候,聽見她爸在打電話,說什麽到沒到,把地址發過去,什麽的。她睡眼惺忪地從床上坐起來,她爸看她醒了,就說:“華呀,收拾收拾,走。”

“走哪去?”

傅其華被她爸拉到酒店樓下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了。

街邊齊刷刷站着十幾個大小夥子,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剃着光頭,一臉橫肉,長得怪吓人的。一瞬間傅其華以為見到了黑社會街邊非法集會的場景。

那個領頭的一看到傅其華她爸,就迎上來,笑容滿面:“傅老師!沒遲到吧!”

傅其華大吃一驚:“你叫他啥?”

她爸就不緊不慢地踱過來,“華呀,這是我以前教過的學生,張一凡,現在是開武術學校的,那些都是他弟子。”

“弟子?”傅其華的臉一會紅一會白,“爸,你是瞞着我去搬救兵了嗎?”

“那還用說?”那個張一凡大手一揮,一幫小夥子就跟過來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傅老師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傅老師一聲令下,要多少人有多少人!誰怕誰!”

傅其華吓得縮到一邊,偷偷拉她媽袖子,“媽,你同意的?”

她媽說,“我有什麽辦法?你爸大年初一那天回來就一晚上沒睡,說他閨女受委屈了,怎麽也不能把你留在長沙,他們于辰家不是窩裏橫嗎,不是有人撐腰嗎,咱也有!跟張一凡打電話的時候還說要給他們報銷機票,結果人家仗義,不僅沒用你爸出錢,還說來就來了十幾個人……”

一票人浩浩蕩蕩沖向于辰家,傅其華覺得自己好像走在黑社會老大的保镖身邊,心想她爸不會表面上是個教書育人的老師,其實私底下是個退隐江湖多年的掃地僧吧。轉念又一想,她爸怎麽不早點用上這招呢?如果當時她要死要活非得嫁給于辰的時候,她爸找來這麽一幫人往她和于辰面前一站,不用說于辰,她自己估計都要先保命了,哪還能結這個婚,遭罪到今天。

于辰他爸媽一開門就吓癱了,一幫人呼啦啦沖進他家,于辰嚷嚷着要報警,張一凡就伸手擰了他的胳膊,他就不敢動了。

“你去吧,”張一凡沖着傅其華說,“把該找的證件找出來,該帶的行李收拾了,我先帶這位到樓下等你。”然後揪着于辰下樓去了。于辰他爸媽哭天搶地跟在後面,被其他小夥子攔住:“放心,我們又不乾啥,去一趟民政局就回來,用不了多長時間。”

如果不是她爸突如其來的這麽一招,傅其華的離婚也不會那麽順利。在後來被噩夢糾纏的無數個夜裏,她唯一心安的,就是她的超能力保護神爸爸,當初英明神勇地帶着一群天降救兵把她從那個婚姻裏神奇地解救了出來。

“華呀,”在回去的飛機上,她爸坐在她旁邊,說,“爸說了要帶你回家,就肯定要帶你回家。你不管什麽時候,只要想回家,跟爸說一聲,你在哪爸都去接你。”

傅其華點點頭,忍着沒哭。

她爸回頭看了看後座正眯着眼打盹的她媽,湊近她耳朵,小聲說:“你媽說了,這回回去以後,她要好好練習做飯了。你小的時候,我們都忙,委屈你了。以後你和西西什麽時候想吃肉,都有得吃。”

傅其華被逗笑了。她看着搖籃裏熟睡的女兒,那一刻,她對接下來自己要走的路一點都不怕了。



2018年1月17日,第四百五十四天。田小甜在咨詢過醫生之後,開始試圖幫母親恢複自主吞咽。一開始她害怕得要命,因為每次試圖喂食入口,母親都會嗆得滿面通紅,并且很容易堵塞氣管,引發其他的危險。

什麽都沒有進食的原始欲望來得強烈。在心驚肉跳的數次試驗之後,母親終于能夠吞咽了。田小甜把拔下的胃管放在一旁,再也沒有用過它。

母親的康複進程激勵了田小甜學做飯的決心。即使是放進破壁機裏攪爛的食物,她也要做出母親愛吃的味道。她每天泡在廚房裏,以前母親曾經做給她吃的每道菜,她都試着做出來,看着母親一餐比一餐吃得香,她的成就感無以複加。

後來她給何子睿發微信,告訴他不要再叫外賣送食材了。

“我現在都自己做飯了,剛請醫生來撤了媽媽的氣切管,媽媽正在好起來,特別好。”她說。

何子睿說好。

從那天起就沒有外賣準時上門了,田小甜每天自己買菜做飯,想起何子睿,總覺得有些失落。但終究,她可以漸漸地,什麽都不再依賴他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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