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故意（一）

畢業前的那半年田小甜過得不好。

何子睿有時勸她多回去陪陪她媽，她不是不想回，只是待在那個陌生又狹窄的房子裏，她實在是不知道要說什麽做什麽，周圍的一切都在提醒她不一樣了，什麽都不一樣了。她也曾經問過她媽，之前鬧着和她爸離婚，為什麽現在出了事，反而不離了。她媽說，那個小三在她爸破産之前還卷了他的一筆錢，說有了孩子也是假的，破産之後，更是再也沒聯系過他，他也不容易。

怎麽就不容易了？破産了是天災人禍，無話可說，但出軌就是出軌，怎麽就歸為一碼事了？田小甜也懶得跟她媽争執，大家心情都不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何況自從家裏出事之後，她更是再沒見到過她爸了，聽說他一直還在浙江那邊忙，想重新做點生意，但以前的一切是真的回不來了。

也不想總和何子睿膩在一起。他一身輕松，只需要準備畢業論文就可以踏踏實實等着出國留學，雖然他知道田小甜的心思，從來不在她面前提，但田小甜還是不自覺地去想，一想就心裏煩悶，就喜歡沒事找茬地發脾氣。何子睿不生她的氣，還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北海道散心。

田小甜連北海公園都不想去。何況，現在換作她不想花何子睿的錢了。何子睿家裏也并不寬裕，父母都是工人，否則他也不會非要申全獎才去留學。

在大家都忙着論文忙着畢業的時候，春季校招已經開始了。沒保上研的，沒考上研的，都紛紛交流着各種校招信息，期盼着在畢業之前能給自己找個東家落腳。

這個時候田小甜才開始真切地羨慕起金佩心和傅其華她們。金佩心早就定了要去的美國學校，打工也只是為了賺零用錢，除了畢業論文，根本不用操心別的。傅其華雖然放棄了留學，也沒考研，但她從大三起就在英語培訓機構兼職，雖然說着要跟李文聰一樣考公務員，但是沒考上的話也有工作可做。只有她，既沒有成績也沒有經歷，去應聘都不知道要往簡歷上寫什麽。總不能寫自己長得好看吧？

“為什麽不能？”金佩心笑，“長得好看就是有用呀，要是咱倆一起去面試同一個職位，面試官看你一眼，再看我一眼，肯定就想錄取你。這有什麽的？愛美之心誰都有，你有資本就大大方方承認，沒什麽不好的。”

“但是你成績好呀，又能說會道，要是面試官問我大學四年學了什麽，我都講不出個頭緒來。”田小甜垂頭喪氣地說，“我不知道要找個什麽工作，以後要做什麽，都沒想過。人家學計算機的，學金融的，或者你，學法律的，至少是個專業，我們這算什麽專業啊？早知道就像你一樣當初轉專業了。”剛說完，自己都把自己氣笑了，“我還轉專業呢，就我這個爛成績，唉……”


金佩心看她每天在宿舍唉聲嘆氣百無聊賴，就自告奮勇幫她改簡歷，還勸她不要宅在宿舍裏，多去參加校招的活動，才能了解整個就業的趨勢。雖然田小甜的簡歷實在是寫不出什麽東西來，但金佩心還是不得不鼓勵她，“你看，你參加的活動這麽多呢，話劇社，校園歌手大賽，跨年晚會，校慶活動……是吧？說明你——”

“說明什麽？”傅其華正好從外面回來，聽了個話尾。

“我在幫田小甜看簡歷呢，我說她參加的活動也真是多。”金佩心說。

傅其華湊過來看了一眼，笑，“說明啊，你就是天生靠臉吃飯的，還非要靠才華！你當初就不應該考咱們學校，考個電影學院戲劇學院什麽的，多好，将來我們還能在電視上看到你。”

“胡說。”她倆的鼓勵并沒有讓田小甜的心情變好。“這有個什麽用？招聘的時候我總不能說，我在話劇社演過主角吧？面試官肯定以為我有神經病呢。”

帶着自己貧瘠得可憐的簡歷，田小甜還是去了幾次校招。她随便打扮一下，穿得利索一點，站在人群裏就很顯眼了，周圍的男生女生也會打量她，還有負責招聘的人來問她是哪個院的。

每個公司的校招負責人員看到她都會顯得很感興趣，拿過她的簡歷，随便問問專業課，四六級分數什麽的，田小甜就開始心虛了，往往就只拿了一張公司的名片就灰溜溜地離開，也不好意思回頭看一眼自己的簡歷有沒有被扔進垃圾桶。 在網站上搜一搜招聘的信息，應屆畢業生，尤其是文科生，起薪都是三四千左右。從小養尊處優的田小甜從來沒想過畢業生的起薪會這麽低，要是換做從前，這點錢她随便買個護膚品買件衣服都不夠，竟然要花一個月才能賺到。最可憐的是，這樣薪資水平的工作，她都不夠格。

金佩心建議她去跟輔導員老師聊一聊，聽聽老師的建議，但田小甜也不太好意思去。大學這幾年來，她和除了室友之外的同學，老師，關系都沒那麽近，不了解她的人，又容易覺得她是個高傲不太好接近的人，加上她又經常逃課，班裏組織的活動也經常為了約會不去，給輔導員留下的印象也不怎麽樣，現在更不好意思去問人家。

傅其華倒是有時往輔導員老師那邊跑，雖然她打算考公務員，但也在密切關注校招的信息，有活動也會去。她說如果能找到心儀的工作，她就不考公務員了，一樣能夠留在北京。

那天田小甜經過人文樓的時候，正好遇到一個認識的研究生學姐從輔導員的辦公室出來，見到田小甜就叫住了她，“你是跟傅其華一個宿舍吧？”

“對，”田小甜說，“怎麽啦？”

“她電話好像欠費了，你要是回去看到她，記得告訴她後天上午別忘了去XX的招聘會，就在西門的小會場。”

“好，我知道了。”田小甜答應下來。

回去的路上她想，她在院裏的招聘信息中沒有看到這家的招聘會，XX是大國企，也是應屆畢業生夢寐以求想去的企業，每年招文科生的職位并不多。

鬼使神差地，她回到宿舍之後，沒有告訴傅其華她今天碰到了學姐，也沒有說後天招聘會的事情。傅其華和金佩心還問起她找工作找得怎麽樣，她也敷衍了過去。

那天早上田小甜出門的時候，傅其華也在收拾東西，田小甜問她乾嘛去，她說要去培訓機構上班，田小甜就沒有多問，一個人去了招聘會。

負責校招的是個看上去溫柔親切的姐姐，因為上午人相對沒那麽多，她就讓田小甜坐下來聊。田小甜一看有戲，忍不住多跟她侃了一會，順便把自己好一頓誇，還表示自己一定虛心勤奮熱愛工作，最後姐姐留下了自己的簡歷，還記下了自己電話，田小甜覺得心滿意足。

回去之後田小甜就把這事忘到了腦後，還是繼續關注着每一次的校招活動，也偶爾跟傅其華她們互通有無，但大家基本都一個樣子，文科生在校招季能找到工作的太少了，同班好幾個打算找工作的同學都同時在準備明年考研，或者考公務員，或者計劃找不到工作就回老家去了。

直到有一天田小甜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讓她準備參加XX公司的第二輪面試加筆試。田小甜想了一會才想起來當時跟她聊了好久的那個校招姐姐。

她熬夜查了好久公司的各種信息和可能被問到的各種問題，然後興奮又忐忑地去了。面試不過是對應屆畢業生都會問的幾個問題，筆試也就考了很基礎的行業知識和英語水平。田小甜膽戰心驚地一一應對，覺得比自己考雅思的時候還緊張。

一個星期之後，HR給她打電話，告訴她她被錄取了。

田小甜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迫不及待地跟何子睿分享了這個喜訊，但是心虛地沒有告訴傅其華和金佩心。她總覺得是自己搶了傅其華的機會，暗暗祈禱傅其華不要知道XX公司來過她們學校辦招聘會。

但傅其華還是知道了，不知是從輔導員那裏還是從學姐那裏。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只有田小甜在，她就問田小甜：“XX的招聘會你當時去了嗎？”

田小甜老實回答：“去了。”

傅其華問：“是楊琳學姐告訴你的還是張老師告訴你的？”

田小甜回答：“楊琳學姐告訴我的。”

傅其華又問：“你進第二輪了嗎？”

田小甜說：“進了。”

傅其華盯着她看了好久，沒笑，也沒生氣，然後默默地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是我拜托張老師幫我關注的，”她說，“我今天打電話問了XX，他們人事說，今年文科應屆生就在咱們院招了一個，已經錄取了。就是你吧。”

田小甜沒說話。她知道她說什麽也不重要了。

金佩心這時候推門進來，看到兩個人都冷着臉，氣氛詭異，就問了一句，“怎麽了？”

“你問她。”傅其華冷冷地看了一眼田小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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