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對立（二）

何子睿九月中旬出發去英國，畢業之後回了四川家裏過暑假。田小甜和她媽媽留在北京，兩人提前兩個月開啓了異地戀。田小甜心裏煩悶，每天幾十個電話幾百條短信騷擾何子睿，連他父母後來都發現了。田小甜在電話這頭跟何子睿鬧脾氣，聽見那頭他媽喊他，“哄完女朋友趕緊過來幫忙！”

田小甜吓一跳，連脾氣都忘了發，連忙問，“你跟你爸媽說啦？”

“說了啊，”何子睿很自然地回答，完全沒理會田小甜上一秒鐘還在怪他沒有及時回電話。“這不是早晚的事麽。”

“你怎麽說的？”田小甜好奇地問。

“就說你特別好呀，又可愛又美麗，我撿了個大便宜。”何子睿笑，“他們還問我你畢業去哪裏來着。”

“你怎麽說？”

“我說你在北京乖乖地考研，讀書，等我回來呀。”何子睿說，“我媽還說，人家姑娘願意等你，你可不要辜負人家。”

“嗯。”田小甜有些失落地答應着，也不想發脾氣了，“你媽媽真好。”

像當初何子睿幫她做申請時一樣，田小甜在閑下來的時候，把何子睿要去的學校查了個底兒掉，學校每幢教學樓宿舍樓的位置，附近的每一個公交站地鐵站，怎麽辦交通卡銀行卡，怎麽坐地鐵或者公交去上課，怎麽坐火車怎麽買家具怎麽去超市，連他樓下麥當勞和星巴克在哪裏都查到了，比何子睿自己記得都清楚。每天何子睿收到她發來的一堆攻略和詳解，都哭笑不得，說她有這個工夫，當時怎麽不自己做申請。


田小甜也不知道自己這麽上心有什麽用，可能潛意識裏自己這樣做了一遍功課，就像是自己也去留了學一樣吧。

但是怎麽可能一樣呢，他是全獎直博的計算機系高材生，她今年還要跟浩浩蕩蕩的考研大軍一起擠去年沒機會擠的獨木橋。

她叮囑他每天都要跟她視頻。“你不要管我的時差，只要你有空，我什麽時候都有空。”她說。她還在手機裏下了一個記錄日期的APP，把他們兩個重要的日子都記在裏面，把他放假和回國的日子标出來，每天有一個小框框顯示倒計時。

“怎麽辦啊，你還沒去呢，我就已經在盼你回來了。”她愁眉苦臉地跟何子睿說。

“你好好準備考研，等你考完我才能回來。”何子睿說。

何子睿出發的前一天，田小甜想着再叮囑他一遍重要的文件不要忘帶，結果給他發了信息他沒回，給他打電話他竟然關機了。田小甜本來就為即将到來的分別而焦慮得要命，一下子就氣炸了。這還沒走呢，就開始失聯了，要是真隔着大洋十來個小時的時差，那還了得？

但是她只能空生氣，該聯系不到還是聯系不到，又沒有他四川家裏的聯系方式，也不知道他是手機丢了還是出了什麽事。

終于在她急得快發瘋的時候他把電話打了過來。

“你在家嗎？”他問。

“什麽？”田小甜一連串的問題還沒問出口，被他一句話問懵了。

“我在你樓下。下來。”何子睿說。

後來他一直嘴硬，說是因為貪圖便宜的機票所以才多花了半天時間在北京轉機。但田小甜查過，根本沒有這麽轉機的聯程機票，他是單買了兩個單程，特意在北京多停半天，見她一面。

那天他拖着個巨大的箱子站在炎炎夏日裏等她的傻樣子，留在田小甜的記憶裏，每次都會讓她忍不住笑起來。但她當時一點也不覺得甜蜜，更不覺得驚喜。她氣壞了，非要他保證以後再也不做任何先斬後奏的事情讓她擔心。

“什麽驚喜？我不要驚喜！我要任何事情都在計劃中，在我知道的情況下發生！你以後失聯一秒鐘都不行！真是的，從哪個偶像劇裏學來的爛橋段？還驚喜……”

她唠唠叨叨地抱怨着，沒注意到何子睿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掏出個什麽東西，給她套在了手指上。

她愣了一下，低頭去看，是個簡單的素圈戒指。細細的，閃着微弱的光。

何子睿有些心虛，看着田小甜的表情，小心地說，“我用攢的零花錢買的。便宜，你別嫌棄，先戴着，等我畢業回來，跟你求婚，再換一個貴的。行不行？”

田小甜擡眼看着他，“為什麽要送我這個？”

他撓撓頭，說，“怕你跑了。也怕你怕我跑了。這樣，你也安心，我也安心。”

田小甜就笑了。她舉起手，伸開手指，左看右看，北京九月的陽光透過指縫，照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喜歡。”田小甜說，“這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

他們倆十幾歲認識，在一起十多年，她幾乎沒有問他要過禮物。有他之前，她原本什麽都不缺，有他之後，她更是什麽都不缺了。

何子睿也不會主動送她什麽貴重的東西，他太了解田小甜，對她來說，什麽禮物都比不過一個随叫随到的貼心男朋友。

對于即将面對的異地相處，他心裏也一樣沒底，但他不敢在她面前表現出來，要是他對兩個人的感情都沒信心，她就更害怕了。

自從田小甜家裏破産之後，她變得有些敏感多疑，看到什麽事都會生出無端的擔心來。她擔心找不到好工作，擔心何子睿去了英國就不回來，擔心未來所有的不确定性。

他們兩個人都需要一個承諾。雖然承諾是最不值得信任的東西，但在當下的那一刻，至少說出承諾和接受承諾的雙方，都是相信的，這恐怕是世界上最吊詭的悖論。

“我以後每天都戴着。”她說。

“你回來的時候，要是還沒有錢換貴的，也沒關系。”她說。

“那你早點回來。”她說。

八個時區的距離。他在熬夜時她要早起，他在上課時她剛歸家，他趁下午下課的間隙在洗手間跟她晚安視頻，她為了等他到家報平安要熬到淩晨兩點多才睡覺。他不願意讓她等，總是說讓她先睡，他到家之後發個信息就行，但她就是不聽，一定要眼看着視頻裏他坐在宿舍房間電腦前之後才肯去睡覺。

“這樣是對你的督促，你要時刻記着我在等你，這樣你才能每天都按時回家。”她說。

為了省錢，何子睿沒有住在學校的宿舍，和另外兩個中國男生合租在校外，每天要坐兩站地鐵去上課。交通也不便宜，為了省錢，只要有時間，他就會走路去學校。但從學校回來他都是坐地鐵的，雖然貴點，但是能提前到家，讓田小甜放心。

有一次，何子睿的手機卡出了問題，網絡連不上，他就問一個同系的中國留學生怎麽處理，那個男生倒是有經驗，說下課帶他去換另一個手機供應商的卡。但跑了學校附近的兩家店都關門了，他們只好坐地鐵去遠一點的市中心。

回到宿舍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何子睿一邊忙着把換了卡的手機連上微信和QQ，一邊打開電腦，果然，微信，QQ，skype裏面全都是田小甜的連環轟炸信息。

他忙不疊地點開視頻通話。那頭，田小甜頂着哭得像桃子一樣腫的兩只眼睛沖他吼：“何子睿你個沒良心的，你死到哪裏去了！我在這等你等到淩晨四點！”

何子睿那幾天也因為課業太忙累得不行，還有一門課被老師不輕不重地批評了，因為他自己走神，沒有聽懂老師的要求。他心情本來就不好，好不容易從飄着凍雨的外面回到宿舍，只想喘一口氣好繼續忙他的作業，不想跟田小甜吵架。

“你先早點睡覺，明天再說。”他忍着氣跟田小甜說。

但田小甜等了一晚上，哪能就這麽被敷衍過去。“那你今天晚上去哪了？”

“沒去哪，修手機。”

“為什麽這麽晚回來？”

“我說了啊，修手機。”

“那你怎麽不回微信？”

何子睿終于被她逼得快崩潰了，“我說了，我手機壞了，所以網絡連不上，所以沒回你微信。”

“那你不能用學校wifi告訴我一聲嗎？明知道我在等你，還讓我等到現在？”田小甜還是不依不饒。

何子睿突然就爆發了，“我又沒讓你等，我讓你等了嗎？每次我都說你先睡，我到家告訴你，誰讓你非得等我了？偶爾晚回來一次我還要跟你報備？我這邊忙什麽跟你說你又不懂，能不能別問？你什麽時候能有你自己的事情忙，別一整天盯着我幾點回來？！”

何子睿從來沒這樣吼過她。田小甜愣在視頻那頭，吓得忘了哭。

何子睿吼完，自己也被自己吓到了。他們兩個人在一起以來，從來沒有吵過架，一句重話都沒說過，田小甜總是鬧脾氣哭哭啼啼他也只當是她小孩子任性，沒有真的生過她的氣，也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竟然會沖她大吼大叫。

過了好久，兩個人在視頻兩端面面相觑，既不想繼續吵架，又不知道還能說點什麽，覺得說什麽都不太适合。

兩個人同時默默地伸出手，關了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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