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聖誕快樂（二）

2011年的聖誕，留給田小甜複習考研的時間只剩下十天。她在雜志社工作也滿兩個月了，沒有懸念地通過了試用期。她學會了跟在同事旁邊不懂就問，也學會了發任何郵件稿件之前都校對一遍又一遍，她每天擠地鐵上下班，只要地鐵上的空隙能擡得起手，她就會把手裏常備的考研資料拿在眼前，多看一眼是一眼。

在同事和前輩口中，她也漸漸地成了勤奮好學又聰明伶俐的新人。有一次她還聽同事跟另一個新來的小朋友誇她，“你看看小甜，不愧是R大的高材生，乾活就是麻利，來了幾天就能上手，脾氣還好，你多跟人家學學！”

田小甜想起第一次實習時自己的窘相，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樣子，自己都忍不住想笑自己。

何子睿說，他們冬天放假從聖誕到元旦，能放一個多星期。英國簽證還可以直接去申根國家，他的同學都趁假期跑出去玩了。他想省錢，也沒打算出行，反而是和國內以前的師兄一起接了個什麽外包的項目，據說能掙點零花錢。

平安夜那天是星期六。田小甜在不上班的周末白天都會回學校自習，能更有效率。那天也和往常沒有區別，她在圖書館的自習室安安靜靜坐了一整天。

說來也奇怪，畢業之後才決定要考研的她，一個以前一直靠混日子讀書的學渣，竟然也漸漸地習慣了心無旁骛地背書和做題，就好像回到了大四那年何子睿逼着她背英語考雅思的時候。那時她一打開書就抓耳撓腮心浮氣躁，完全不能理解傅其華和金佩心那種人是怎麽能做到兩耳不聞窗外事地學習的，但現在只剩她自己，再也沒有人督促她，她竟也堅持下來了。

那天坐在她對面自習的是一對小情侶，女生一直小聲問男生這個題怎麽做，那個題怎麽做，男生就壓低聲音講解幾句，偶爾還恨鐵不成鋼地用筆蓋敲敲女生的腦門。下午的時候，女生又指着書問男生，男生說了句什麽，似乎惹女生生氣了，她瞪了男生一眼，把筆摔在桌上就走了。

女生剛走沒兩分鐘，男生就左右張望了一下，立刻從自己書包裏拿出小小的一個包裝精致的盒子，放在女生面前的桌上，還用翻開的書本蓋住了。

看到田小甜在注意他，男生不好意思地笑笑，低下頭繼續看書。


沒過一會，女生拿着本書回來了，坐下來一翻面前的書，驚訝地發現了盒子。她擡起頭看着男生，男生笑了，擡手揉揉她的頭發，輕聲說了一句“聖誕快樂”。田小甜坐在她對面，看不到打開的盒子裏究竟是什麽，只看到了女生驚喜又甜蜜的笑。不過這倒是提醒了她，今天是平安夜，她忙得都忘了。

以前大學的時候，大家都是窮學生，沒什麽錢，互相送的聖誕禮物也寒酸得很，所以田小甜從來不讓何子睿送她禮物。同學之間互送的包裝得奇奇怪怪的蘋果，她也嫌棄，通常都是被傅其華和金佩心她們不舍得浪費拿去吃了。她想要什麽根本不需要等，什麽時候想要就買了，不用逢年過節，也不用貨比三家。所以有男生覺得她很難追，有女生私下裏還八卦過她，說何子睿不知道是何方神聖，能收了她這個富二代小公主。

但事實上，何子睿确實也沒為她花過什麽錢，她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從前她花錢大手大腳，經常毫不顧忌地給何子睿買很貴的東西，何子睿都不要，除非是很實用很普通的禮物他才會收下來每天用。她送他的錢包他用了四年，到現在都沒換，送他的毛衫和圍巾也每年冬天都翻出來穿戴，去英國也好好地收在箱子裏帶着。

現在他遠在英國，她也沒指望能收到什麽禮物，畢竟隔了這麽遠。如果換作以前，她倒可以大包大攬地給他買機票讓他回來陪她，但現在她什麽錢都舍不得花。

倒是何子睿臨走時送她的那個戒指，她每天都戴着。她媽有一次看到了，問她，這算是定情信物嗎？她就說是。她媽還感慨了一番，無非就是何子睿這個孩子也不是個落井下石的人，對她一如既往地好，是個可以托付終身的好孩子。

現在輪到他什麽都不缺了，她反倒失落起來了，第一個異地的聖誕節，就這樣一點儀式感都沒有地過去，她有點不甘心，但也沒有辦法。

從學校回家的一路上，她看到街上張燈結彩的聖誕樹，挽着男友拿着禮物和玫瑰花笑得甜甜蜜蜜的女孩，櫥窗裏閃閃發光的漂亮首飾，看起來就很好吃的聖誕蛋糕，就更失落了。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她還在跟何子睿憧憬，要去倫敦過聖誕，跨年，去坐摩天輪，而現在只能孤零零地和他天各一方，什麽節日都沒有心情過。

晚上睡覺前，她看了看時間，想着何子睿這個時候在做什麽，想給他發聖誕快樂，想了想，發了張圖片過去。

是他們倆都很喜歡在聖誕時看的那部電影《真愛至上》的截圖，她最喜歡的那場戲，小男孩打着架子鼓看臺上唱歌的小女孩，唱的是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何子睿沒回應，想着明早還要繼續早起去圖書館複習，她就睡下了。平安夜也和往常的任何一個夜晚沒有區別，她做夢都還想着背書裏的考試範圍。

早上起來後，她看到手機裏何子睿的信息。

“看郵件。”他說。

田小甜莫名其妙，有什麽話不能直接說嗎？還發郵件。她就坐起來，打開電腦，點開收件箱，果然有一封何子睿的郵件。

郵件沒有标題，她點進去，看到一個鏈接。她好奇地點開鏈接，彈出一幅視頻畫面，類似谷歌地圖的操作，是倫敦街道的全景，從牛津街到攝政公園，從大本鐘到摩天輪，她可以移動鼠标往前走，也可以點進景點的名字。

她好奇地點擊牛津街，彈出了一張照片，正是《真愛至上》那部電影裏的，牛津街的Selfridge百貨，電影裏男人偷偷摸摸地給他的女下屬買項鏈的場景，還有憨豆先生客串的超級搞笑的售貨員。

田小甜忍不住笑了。昨天大半夜給她發個郵件就為了讓她看這個？行吧，算是計算機系直男最後的倔強。

結果下面彈出來個電影劇照截圖，還有一個選擇框。

“請問，他應該買還是不買？”

底下兩個選項，一個“買”，一個“不買”。

田小甜忍俊不禁地點擊了“不買”。

頁面冒出一串串粉紅泡泡，顯示“下一關”。

彈出另一張照片，是唐寧街10號的外景。電影裏首相在家裏歡快地熱舞，因為他即将去找他心愛的姑娘。

“請問，他會不會向他心愛的姑娘表白？”

下面的選項一個是“會”，一個是“不會”。

田小甜就點了“會”。

下一張照片是希斯羅機場。電影裏小男孩在爸爸的鼓勵下沖進機場安檢，就為了見他的小女神一面。

“請問，他能不能得到小女神的吻？”

她笑着，點了“能”。

他們兩個都看過無數遍這部在倫敦拍攝的聖誕電影，并且每年聖誕都要重溫。去年田小甜憧憬未來的時候，還在想着，等去英國的時候，一定要到倫敦每一個取過景的地方都拍照留念。今年她一個人留在國內，也沒有心思獨自重溫這部電影了，但每一個場景每一個情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一關一關地點下去，笑得合不攏嘴，終于點完了最後一個，點過的每一個點在街景地圖上被串聯成了一個心形的圖案。

她下意識地點擊了一下那顆心，整個屏幕都冒出了粉紅色的泡泡，然後逐字逐句地顯現出了一句話。

“真希望你能在我身邊。聖誕快樂。”

她還在愣神，何子睿的視頻就打了過來。接通後，她看到他背後就是燈火通明的牛津街，人群熙來攘往，街道兩端的浮誇燈飾閃閃發亮。他戴着厚厚的帽子，呵出的熱氣把眼鏡都蒙上了一層霧。

“聖誕快樂親愛的！”他笑着說。

田小甜也笑了，眼睛酸酸的，她努力把眼淚忍回去，露出高興的樣子，“你不是說你在趕項目嘛？”

“項目也要趕啊，”他笑着，“但是也要來倫敦把好看的聖誕節拍給你看！我一個師兄在倫敦讀書，我來找他玩，等跨年那天，我去泰晤士河邊拍煙花給你！”他說。“我明天替你去坐摩天輪，給你拍視頻，好不好？我今天聽師兄說我才知道，摩天輪一個廂裏要塞進十好幾個人！你以前聽誰說的摩天輪到頂點情侶要接吻的，擠在這麽個小籠子裏十幾個人看着倆人接吻，尴尬死了！”

他的鼻子凍得紅紅的，一直在吸鼻涕，滑稽的樣子讓田小甜覺得好笑。“你那邊都幾點了？快回去！”她連忙說。

那個鏈接她後來反反複複看了好多遍，覺得考試之前煎熬的日子也沒那麽難過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