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結束和開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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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其華的新工作沒有想象中順心。
朋友的留學工作室之前離職了一個顧問老師,傅其華入職之後,沒有教課,暫時接過了離職的老師留下來的項目。應對考試是她的專長,習慣了年複一年的真題和學生,一時間要全方位跟進客戶的全部申請流程,面對各種各樣的學生和家長,她難免有些不适應。
工作室的老板劉超,以前跟傅其華是同事,後來離職游學了幾年,回來辦了自己的工作室。規模不大,員工也不多,但每一個客戶都是私人訂制嚴格把關,積累了一定的口碑,在學生和家長中評價很高,好多學生從初高中到本科碩士都回來找他們做申請。
“我還是心虛,”傅其華跟劉超說,“你說,我自己都沒留過學,以前就靠着考試成績高,還能講講課講講經驗,但是做申請我怕不行。萬一家長問我是哪留學回來的,我怎麽說啊?”
“你怎麽說不行啊?你只是沒留學過,又不是沒那水平!”劉超平日總喜歡鼓勵教學,他的學生和員工都被他灌輸了迷之自信。“有那麽多連英語都不過關的人還做培訓呢,你差哪了?哪都不差!誰再問你你哪留學的,你讓他來找我。”
但傅其華也不可能真的讓客戶去找他,更不可能說假話。在跟一個申請本科的男生和家長見面時,他爸爸一看來的是傅其華,就問,“Cindy老師呢?”
“Cindy老師離職了,以後肖斌宇的申請由我負責。我姓傅。”傅其華說。
“離職了?”家長問,“我們之前好不容易商量決定讓Cindy老師幫我們做申請,這還沒開始申請呢,怎麽就離職了?”
“是,她家裏有事,臨時決定的。但是您放心,我們每一個顧問老師都會一樣認真負責的。斌宇的平日成績也很好,我看了之前你們所有的資料,一定會做出一個您和斌宇都滿意的方案。”
這位爸爸沒說什麽,拉着兒子在桌前坐下來。兒子倒是聽話,穿着校服背着書包,眼鏡後面的一雙眼睛就盯着桌面,不看傅其華,也不看他爸。
等着傅其華打開電腦上ppt的時候,家長意料之中地問了一句,“傅老師是哪個學校畢業的啊?”
傅其華就在心裏暗自嘆了一口氣,一邊點開ppt,一邊回答,“R大的。”
“啊?”家長搖搖頭,“不是,我是問傅老師是哪個國家留學回來的。”
傅其華就說:“我就是R大畢業的,沒有在國外留過學。”
“哦!”家長愣了一下,臉上逐漸浮現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傅老師沒在國外留過學?我跟你們劉總也算是熟,是家裏朋友介紹過來做申請的,還真不知道他也招你這樣資歷的員工。”
傅其華的ppt已經打開了,她努力保持平心靜氣,等這位家長說完。旁邊坐着的男生擡眼看了他爸一眼,說,“爸,咱們不是來開會的嗎?今天不是要選校嗎?你問那些乾嘛?”
他爸就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麽!”轉頭又跟傅其華說,“這樣吧,我們這個申請呢,之前也跟劉總說好的,要求最好的顧問來做。現在這個情況呢,我不是很滿意,等我跟你們劉總溝通一下吧。”
傅其華也沒生氣,就說,“行。劉總今天不在,你打他電話吧。”
家長就拿着手機走出會議室,打電話去了。留下傅其華和小男生面面相觑。
男生打量了她一會,說,“Cindy老師是耶魯畢業的。”
傅其華點點頭,“我知道。你之前的調查表裏dream school一欄是空的,你沒有想去的學校嗎?”
男生愣了愣,搖頭。
“那你為什麽想要出國留學呢?”傅其華問。
男生臉上沒有表情,輕描淡寫地說,“不為什麽。我們班成績好的同學都留學,剩下那些才高考。我爸就讓我也留學。他也不懂,我表姐前年申請上了耶魯,他就知道耶魯是世界名校,非讓我也申請。”
傅其華就說,“名校當然好,但學校不是你唯一要考慮的事。你要考慮到你今後的專業,本科畢業之後的方向,适合你的才是最好的。”
“老師,”男生有點不耐煩地打斷傅其華,“您跟我說這些沒用。我爸替我拿主意。您得跟他說。我就聽安排就行了。”
“去面試去念書的人又不是你爸,你也要有自己的想法,不然我們怎麽幫你寫文書呢?怎麽跟你申請的學校推薦你自己?”傅其華耐心地繼續勸。
他爸打完電話進來,客套地沖傅其華笑了笑。“傅老師,”他說,“我剛才也跟劉總溝通過了,劉總說您以前是XXX的金牌講師,以後我們肖斌宇的英語成績就拜托你了。”
“那是一定的。”傅其華說。
他就又有些尴尬地笑了下,“嗯,但是申請這塊呢,我還是麻煩劉總給我們換另一位顧問了,畢竟,您看,您雖然教了這麽多年英語,但您确實也沒有太多留學申請的經驗,咱們還是需要專人乾專事兒,您說是不是?”
“行。”傅其華也沒多說,站起身來,“那你們後續的申請我跟劉總溝通,直接轉給您指定的顧問。”
“好好好。那我們肖斌宇之後會來上托福和SAT的一對一小課,到時還要傅老師多關照啊!”
送走了肖斌宇和他爸,傅其華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有點灰心喪氣。
其實就專門上課也沒什麽不好,還是她輕車熟路的,除了嗓子總啞,時間安排太辛苦之外,沒別的缺點。但她就是莫名覺得不服氣。在這一行做了這麽多年,到現在還要被學生家長看輕,也太失敗了。
她漫無目的地刷了刷手機,發現有一條新的微信。
“傅老師最近還好嗎?”
她定睛一看,又是那個三番兩次來問她的,以前托福群裏的學生。又沒正事,冷不丁來一句莫名其妙的問好,怪吓人的。她想起以前于辰在被她拉黑無數次又換了無數次號碼之後一次次發來的瘆人的話,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不會又是個跟蹤狂吧。她忍不住在心裏嘲笑自己是什麽莫名其妙的招奇葩體質。
想順手就把他拉黑,但轉念一猶豫,還是不要誤傷無辜,畢竟是學生群裏的,索性不理睬就是了。
劉超給她打了電話,讓她不要往心裏去,家長總是為自己孩子着想,挑三揀四都是正常的,還說如果她覺得不合适,以後就專職帶一對一的小課,簡單輕松,也不用跟各種家長打交道。
劉超越是安慰傅其華,傅其華就越對自己失望。
一個同事給她建議,讓她就随便給自己安個學校專業。“又不是學歷鑒定,誰還會去查你的畢業證?你說你哪個學校畢業的就是哪個學校畢業的,反正你能力和資質在這,誰能說你什麽?”
但傅其華終究實誠,覺得那是僞造履歷,弄虛作假,她再心虛,也乾不出來這種事。拿着學生空白一片的簡歷,要寫出天花亂墜的申請文書,對她來說真是難上加難的事,還不如回去教課,至少考一分是一分,比把60分的人誇成120分的天才要容易得多了。
晚上和田小甜聊了一會,田小甜得知她下星期開庭,竟然要來,她還有些意外。之前金佩心一直在群裏說要聚,田小甜都沒接話,她就猜想田小甜一定是家裏或者工作上的事煩心,不願意見到老同學。
17年那次大學同學聚會她也知道。那時她剛剛艱難地帶着孩子回到北京,還沒安頓下來,整天手忙腳亂,根本無暇顧及什麽聚會不聚會。但同學知道她16年結婚之後去了長沙,就都以為她不在北京,所以沒有人邀請她。她在群裏看到有人問田小甜去不去,再去群成員裏找田小甜,發現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悄悄退出了群。
後來有人在群裏發了聚會的合影,傅其華保存了圖片,放大一張張臉看過去,竟有好多面孔陌生得根本記不起名字,群裏的備注,也有很多人對不上號。不過離畢業只有短短六年的時間,所有人的生活就像是翻新了好幾番。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聊得開心,講起很多從前的事情,還有人一時興起,找到了大學時的合影發在群裏,紛紛感慨時光飛逝。那是畢業前他們班的最後一張合影,沒有轉了系的金佩心,她和田小甜分別站在人群的兩個角落,她不記得當時在想什麽,臉偏了過去沒有看鏡頭,田小甜倒是露出她标志性的甜美笑容,一眼掃去就是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裏面最好看最奪目的那一個。
“小甜說她下星期會去。”傅其華給金佩心打電話說。
“開庭?”金佩心有些驚訝。
“嗯。她說想見面,我告訴她別去了,等官司結束了,咱倆再一起去看她和阿姨,她非要去。”傅其華說。
“我好多年都沒有見到她了。”那邊金佩心說。
“你有把握嗎?”傅其華問。
“你說案子?”金佩心說。
“嗯。”
金佩心沉默了片刻。鄭亦明當時的神情和回答在她腦子裏轉了幾個圈,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傅其華等了這麽久,她值得一個開庭前的希望,更值得一個公平的結果。
“這有什麽沒把握的,又不是多難的官司。不過就是判他多久的事。你放心,這件事情在這裏一定會是一個結束。以後就是你和西西新的開始。”金佩心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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