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十二章 結束和開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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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結束和開始(四)

田小甜知道自己以前不是個好相處的人,但從小到大得到的數不清的羨慕和誇獎讓她不自覺地忽略了對自己性格的認知。

她總是不理解為什麽金佩心上課被老師點到發言時明明全會卻還說得戰戰兢兢磕磕絆絆。換作自己,就算什麽都不會也能編得天花亂墜讓老師笑逐顏開。更不理解金佩心明明熬了好多天辛辛苦苦準備的辯論賽材料,為什麽自己一句話不講,就那麽把大放光彩的機會拱手讓人。

在她記憶裏,金佩心總是怯怯的,喜歡縮在沒人注意的角落,大家嬉笑打鬧的時候,她就安靜地在一旁看着,不會跟他們一起笑。她們送她漂亮的化妝品,硬拉她一起去逛街,田小甜還會特意給她挑顯瘦的衣服讓她試。她拼命抗拒,死活不進試衣間,辯解說試了自己也買不起。

很久之後,田小甜有一次在下班的間隙獨自去逛街,挑了喜歡的衣服走進試衣間,發現自己比預想中胖了一個碼,那件好看的衣服差點撐變了形也沒能穿上。對着鏡子灰心喪氣的時候,她突然想起當年金佩心被她硬塞了衣服慌亂拒絕滿臉通紅的樣子,不由得感慨金佩心那時脾氣是真的好,如果換作自己,可能再親近的室友閨蜜也要撕破臉打起來了。

後來她就變了,由內而外地變成了和年少時完全不同的樣子,再在鏡子中仔細觀察自己時,她發現雖然眉目五官都沒有變,年輕時的神情卻消失殆盡,依然可以大笑,可以痛哭,可以做鬼臉,但卻像是完完全全地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也說不上是變得好了還是不好,但她開始覺得鏡子裏的那個人越來越陌生了,連自己都不敢認。

當然她最應該感謝的還是何子睿,在她脾氣最差的時候,一無所有的時候,所有可以依賴的人都不在的時候,怨天尤人悲觀厭世的時候,他都陪在她身邊,似乎從年少相約那時起,就從來沒有想過這輩子還有分開的可能。

但也正因此,她格外在乎何子睿的看法。她想知道,在他眼裏,自己到底是什麽樣子。

以前她不相信相由心生,時光在自己身上刻下的變化讓她相信了。但在她見到多年之後的金佩心時,她又開始懷疑起來,以至于她幾乎忘記了想要表達久別重逢的激動,臉上現出了難以抑制的困惑。

面前這個人不像金佩心,分開六年,這個人和她記憶裏金佩心的長相完全不一樣,五官精致,化着一絲不茍的妝,身材很瘦,短發染成漂亮的顏色,從裝束到談吐都沒有一絲一毫熟悉的影子。但田小甜卻又瞬間認定這個人就是金佩心,即使外表陌生得讓她驚訝。


金佩心反倒是對田小甜一眼就認出她來感到意外。傅其華和其他的老友,還有她那坐在同一張飯桌上的親爸親媽,當時都沒有認出她來。

“你倒還是老樣子。”看着田小甜回過神來,金佩心忍不住笑。

“老樣子?真的?”田小甜也終于笑起來。

“嗯。”金佩心點頭,“你看我是不是老樣子?”

田小甜知道她是故意自嘲,卻也認真回答,“你也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只不過,現在倒是不用擔心你辯論賽上沒機會說話了,金大律師。”

金佩心大笑。“我那時候那麽慫,你還記着呢?”

“當然記得!”田小甜說,“我以前可是恨鐵不成鋼。“她上下細細地打量着金佩心,“現在是成鋼了。”

“特別鋼,必須鋼。”金佩心調皮地笑,轉頭就看到傅其華匆匆忙忙地過來。

“我來晚了我來晚了,”傅其華說,“早上跟孩子視頻了一會,耽誤了時間。”一眼看到田小甜,“你這麽快就到了!”

金佩心就笑她,“人家一眼就認出我了,不像你!”然後給田小甜講了傅其華那次在星巴克站在面前都認不出來她的事。她學着傅其華那個左顧右盼還眯起近視眼的樣子,三個人都笑得前仰後合。

“怪我嗎?明明是你脫胎換骨變成女神一樣,還怨我認不出來!”傅其華不服氣地說。

“但是我就能認出來啊,還是你眼神不夠犀利。”田小甜笑。

“對對對,誰都沒有你犀利,你最犀利了!”傅其華說。

有那麽一瞬間,金佩心看着互相鬥嘴的她們兩個,仿佛回到了大學時的日子。有時明知道她沒有什麽朋友還願意獨來獨往,她們倆非拖着她一起玩,她一個人從圖書館走去上課的時候,也總能遇上她們兩個風風火火地從宿舍出來和她會合,然後一起去教室。傅其華嫌棄田小甜磨磨蹭蹭,田小甜嫌棄傅其華丢三落四,兩個人隔着金佩心一路拌嘴,金佩心戴着耳機聽英語面無表情,但每一句話卻也都沒落下。

如今三個人重逢,卻是在法院的門口。正要進門的時候,金佩心遠遠地看到了鄭亦明。他先一步到達,已經走進了大廳。傅其華沒有見過鄭亦明,金佩心就伸手指了一下。“那就是于辰的律師。”她說。傅其華臉上露出擔憂的神情,伸出手拽了拽金佩心的袖子。

“別害怕,有我在。”金佩心拍拍她的手背。

田小甜張望了一下,“在哪?”

金佩心就又指給她看。

田小甜說:“就是那個人?行,咱們金大律師在,今天就給他點好看。”她伸手握住傅其華的另一只手,“別害怕,我們都在。”

三個人手牽着手走進大廳。田小甜感覺得到傅其華的手心在微微沁出汗水,她又看了一眼金佩心,金佩心臉上淡定得很,就像是日常的上班打卡一樣。

田小甜想起自己當年在輔導員老師面前為金佩心出頭的傻樣子,想起自己每次罵她慫的時候她沉默的表情,原本還在擔心的她,心裏漸漸平靜了下來。

或許那個冷靜自信又聰慧的人格,一直以來都活在金佩心的身體裏,只是年少的時候沒有勇氣出來和她們相識。現在的她,是可以獨當一面為姐妹出頭的英雄,再也不是默默無聞的小透明。相由心生,相輔相成,她活成了她想要的樣子,比田小甜和傅其華她們都更勇敢。

金佩心的心裏其實是忐忑的。她不知道鄭亦明會不會拿出于辰的所謂“病情鑒定”來,靠精神問題來逃避刑事責任。如果他真的這樣說,她也只能要求法院再次鑒定,這個案子就又要拖下去了。

但她不能表現出擔憂,傅其華好不容易決定了要出庭,本來心裏就發怯,如果金佩心再跟她說這個沒把握那個沒把握,今天也很可能沒有絲毫進展,她就更焦慮了。

讓金佩心十分意外的是,當主審法官要求被告律師提供上一次休庭前提到的新證據時 ,鄭亦明卻說,經過庭下反複調查核實之後,認為被告提出的事實不清,不能作為證據,所以在本次庭審中放棄提供新證據。

鄭亦明自始至終沒有看過金佩心一眼。她有些意料之外的驚喜,不知道鄭亦明和于辰究竟經過了怎樣的溝通,但無論如何這對她和傅其華來說是件好事。

傅其華沒有注意到金佩心的心情變化,她一直死死地盯着被告席上的于辰。她告訴自己,現在他是犯人,她不怕直視他的眼睛,不怕證明他施暴的事實,不怕把自己一年多以來的噩夢講給法庭上所有的人聽,她什麽都不怕。

但等到法官讓她陳述的時候,她還是緊張了,比第一次站在幾百人的大教室裏上課還要緊張。她開口說的是那天樓道裏發生的事,但她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些和他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日子,那些她為了懷在肚子裏的西西擔驚受怕的日子。金佩心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讓她冷靜不要激動,但她還是語無倫次地哭出了聲。

整個法庭的人都在等她安靜下來。

田小甜坐在旁聽席上,急得恨不得沖上去幫傅其華擦眼淚,只好一個勁地沖金佩心使眼色做口型。

“你幫她說話啊!”田小甜的無聲吶喊被金佩心看到了,金佩心沖她點點頭,示意她放心。看着金佩心并沒有慌張無措,田小甜才冷靜下來。

對于傅其華來說,雖然人生第一次作為受害人站上法庭,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度日如年,但什麽煎熬和焦慮都比不過最後法官宣讀判決書的那一瞬間。

于辰故意傷害罪罪名成立,判處兩年有期徒刑。

那天晚上田小甜給何子睿打電話說不回去了,讓他幫忙照看媽媽。何子睿還挺意外,田小甜自從開始護理媽媽之後,推掉了無數的出差,無論加班到多晚,都一定會趕回家。

“你幫我跟媽說,我今晚和傅其華一起在金佩心家。”田小甜在電話裏說。

“你大學室友?”何子睿還記得她提過她們的名字。

“嗯。傅其華的官司打完了,我們很多年沒聚了,想多聊聊天。”田小甜說,“她前夫,去年離的婚,前段時間跟到北京來,把她打傷了,故意傷害,被判了兩年。”

“……”何子睿一時間也不知道接什麽話。

田小甜在那邊反倒笑出了聲,“你害怕什麽,害怕你打我還是我打你?”

她開着玩笑,聽起來心情不錯,很久沒有用這麽調皮又開朗的語氣跟他說話了。一晃神,何子睿覺得像是又回到了他倆談戀愛的時候,她在學校裏聽到什麽八卦都要打電話跟他吐槽,他有時忙,一邊做自己的事情一邊三心二意地聽她碎碎念,她也不生氣。

“我知道你在聽就行了。”她總是這樣說。

那個晚上田小甜和傅其華占領了金佩心的大床,傅其華把紅酒灑在了金佩心的真絲床單上,田小甜吃多了冰淇淋,一晚上去了好幾次廁所,但她們都好開心,有講不完的話,一直到三個人都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也不記得講了些什麽。

但她們都知道,過去的過去了,明天一覺醒來,一定會是新的開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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