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醜（四）

眼睛慢慢地消腫了，金佩心每天都盯着鏡子審視，看着自己的眼睛終于一天比一天自然。再去上課的時候，也沒有別人發現她跟以前有什麽不同，但她整個人的心态都不一樣了，甚至等到眼睛完全恢複，自己也試着開始化妝了。

也跟一個美國女生聊過審美的話題，美國女生完全不理解為什麽亞洲女生會想把自己的單眼皮變成雙眼皮，在她看來根本沒有區別，也并不覺得所謂的雙眼皮會比單眼皮好看。美國女性倒也會做醫美，但大部分是中老年女性祛斑去皺或是美黑之類的項目。

金佩心也并不是覺得單眼皮就一定比雙眼皮難看，甚至她也不覺得胖就一定比瘦難看。她在油管上關注過一個搞笑博主，是個表情生動性格活潑的胖姑娘，粉絲衆多，每次看她的視頻金佩心都能笑一個晚上，覺得她特別有魅力。

她只是覺得屬于自己的都難看，好看都是屬于別人的。

金佩心在校園裏又一次見到黃夢玲，她恢複了妝容精致神采飛揚的樣子，看到金佩心，立刻過來湊到她面前左看右看。“哇，你這恢複得不錯！妝化得也好看！你下次還去不去做別的？等咱們再約了一起去！”

“下次不知道。我還要攢錢，等以後手頭寬裕再說啦。”金佩心不好意思地說。

“嗯，”黃夢玲點點頭，“女人喔，投資在自己身上的錢是最值得的，要是等老了再投資，就來不及了。”

說完，她又嘆口氣，“可惜喔，再怎麽改造自己，連男朋友都留不住。”

“你們倆還好嗎？”金佩心問。


“分了。”黃夢玲話音剛落就立刻補充，“是我把他甩了。”她搖搖手，看起來毫不在意的樣子，“他總說我把錢都扔在不重要的地方。這怎麽能叫不重要呢？又不是花他的錢，他窮，我花我自己的錢哪裏不OK？”

黃夢玲以前的照片臉書上也有，金佩心看到過，并沒有她口中那麽醜，只能說不是萬裏挑一的女神臉。不過她一次次不停地改造自己，倒也不是為了哪個審美獨特的男朋友，歸根到底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審美欲望。自己會不會也變成她那個樣子？如果有一天，自己的臉上五官皮膚都煥然一新不再是從前的樣子，真的會得到別人的喜歡麽？那樣的喜歡，還是屬于自己的麽？

後來她變成了在人群中被注意到的那一個，有一段時間，她瘋狂地折騰自己的外表，染誇張顏色的頭發，在身上明顯的地方紋身，化亂七八糟的眼影，穿奇形怪狀的衣服和鞋子，似乎十三歲那年被命運無情略過的青春期，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又回來了，還來得更加叛逆，滿足了她在異國他鄉為了逃避空虛而尋求的存在感。的确有效，在人群中她總是能被別人一眼注意到，但不過是因為她身上的五顏六色看起來紮眼而已。剝掉千奇百怪的外表，她和周圍任何一個人并沒有什麽不同。

奇怪的是，她和以前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多年沒見的田小甜竟然還是能一眼認出她來。那一瞬間她甚至有些失望，以為在她們眼裏，自己還是那個又慫又自卑的胖女孩，不管容貌如何改變。

田小甜告訴金佩心，她早就相信金佩心一定會變得越來越好，變成今天這樣冷靜又強大的樣子。她們見證了她最自卑的那幾年，也只有她們會心直口快地說她她不會難過，只有她們會真心實意地為今天的她而欣慰。她自己知道，內心的自卑并沒有消失，只是在努力變勇敢的過程中，她學會了和自卑和平共處而已。

田小甜也不再是當年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一無是處女主角”。她認識的李銘，也不是當年那個怼天怼地恃才傲物的李莳堃。

“其實我後來認出你了。怕你尴尬，就沒再提以前的事。”第二天在公司見到田小甜時，李銘笑着說。“你不記得我的長相也正常，而且我還改了名字。但我可是在監視器裏盯了你三天三夜的，就算過了這幾年，還是會記得。”

“我竟然才認出你來。”田小甜搖頭，“我這些年腦子都過糊塗了。很多大學時的人和事，就只剩下模糊的印象，怎麽想也想不起來。”田小甜說，“後來怎麽沒再做導演呢？”

李銘就笑，“生活所迫呗，兩個小孩要靠我養。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我自己可以，舍不得讓孩子也過。倒是你，”她說，“我是沒有想到你會跟我成了同行。”

“生活所迫呗。”田小甜笑。

說來也奇怪，離開了學校，再也沒有人說她是院花，沒有人會因為她長得好看而寬容她的無知，也沒有人會像李莳堃一樣說她一無是處。她自己反倒漸漸看得清楚了，她長得沒有那麽好看，也沒有那麽一無是處。能力和長相都是自己的，自己怎麽用，責任也只能自己來承擔。

當年拍完李莳堃的短片之後，她把一些劇照發給何子睿看，原以為他一定嫌棄，怎麽不像那些女明星的電影劇照那麽美，結果他反倒很喜歡，還說比田小甜社交網絡上曬的那些自拍照好看多了。

“怎麽會？痘痘都沒有p掉，也不是我平時拍照最好看的角度。”田小甜疑惑不解。

“但是痘痘本來就在那啊，你p不p我也看得見啊。再說了，平時你什麽角度我沒見過。”何子睿漫不經心地說，“你要是平時也拿自拍角度對着我，那我還不如跟一張照片談戀愛了。”

在何子睿面前，她永遠是最真實的自己。後來得知何子睿出軌了，田小甜甚至連好奇都沒有，她不想知道他出軌的女人是不是比她年輕，比她漂亮，因為真的比她年輕漂亮她也沒有辦法，她不可能再回到更年輕漂亮的從前了，也不可能在坦誠相處多年之後再僞裝一個新鮮有趣的自己來讓他重新愛上了，如果僅僅是她的不夠年輕漂亮導致了感情的消亡，那麽這一段感情她也不想去挽救了。

周圍的朋友以前并沒有想到田小甜和何子睿會是還算長情的一對。她也不覺得長情算是優點還是缺點。有時田小甜會好奇傅其華的生活，會想知道傅其華是怎樣從一段感情裏艱難抽身，然後打理行裝重整旗鼓，又信心滿滿地去迎接一段新的感情，就像從來沒有受過傷害一樣。

有的人一次初戀可以戀一輩子，有的人一輩子每次戀愛都像初戀。

傅其華把自己的新發型自拍發到了群裏，沒幾分鐘就換來田小甜和金佩心刷屏的問號感嘆號和表情包。

“我的天！一夜回到十年前嗎？！”田小甜發來語音。

“比十年前好看！”金佩心立刻接着說。

“怎麽現在是流行剪短發麽？”田小甜說。

“你也去剪一個？”金佩心問。

“才不呢，你們都比以前好看了，就我比以前醜了，不跟你們拼顏值！就讓我守着我的長發哭泣吧！”田小甜發了一串哭泣的表情包。

剪了短發，沒有十年前那麽短，由于傅其華現在變胖了些，還刻意燙了弧度來修飾臉型。但剪掉了沉悶的長發後，整個人看起來都輕盈了，美發小哥還幫她紮了一個流行的“蘋果頭”，信誓旦旦地告訴她至少減齡十歲。很久都沒有拿起手機自拍的她，看到app裏磨皮磨得五官都漂浮了的濾鏡，果斷換了什麽美顏都沒有的手機前置攝像頭。

“你看看！我說的！至少減齡十歲！”美發小哥吹捧道。

傅其華就笑，“為什麽要減齡十歲？我就是二十九，就是要紮蘋果頭。”

“對對對。”美發小哥連忙附和。

把自拍發給她媽，沒過一會兒，她媽發來視頻，西西奶聲奶氣地說“媽媽，漂釀”。

傅其華就笑，心想這小孩心理還是脆弱，以後一定要讓她習慣媽媽臉上敷着奇奇怪怪各種面膜的樣子。

于辰的案子從頭到尾，傅其華瞞得嚴嚴實實，沒有讓父母知道。他們一直以為于辰再也沒有來找過她，以為她只是因為朋友邀約才轉職從大機構去了小工作室，以為她借住在金佩心家那麽久只是因為暫時沒有租到合适的房子。

活了三十歲，她總要脫離寵着她護着她的父母，獨立地解決生活給自己留下的爛攤子。還好有金佩心幫忙，又哪裏算獨立了？

解決之後，生活還是要繼續走下去，他們怕她焦慮，不想給她壓力，也從不問她以後怎麽辦，是把西西接到北京，還是她遲早要回老家。但她自己不能不考慮，橫亘在眼前的問題也不是換一個發型拍幾張自拍就能搞定的。

但她不害怕。她要找回自己喜歡的生活，也要給西西做出榜樣。将來西西長大以後，就可以驕傲地告訴她，媽媽在成為媽媽之前，雖然也犯過錯，但也是一枚勇往直前攻無不克的少女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