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最奢侈的事（二）

傅其華從小就喜歡過年。

每次有她爸媽的學生和學生家長提着禮品來登門拜訪的時候她都表面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但內心卻瘋狂祈禱她爸媽能難得開一次恩，把送上門的好吃的破例留下來一次。但無一例外地，她等到的只有失望。

過年期間自然來訪的人比平日只多不少，還會多帶些水果零食年貨之類平時不會存太多的東西，甚至有時有專門買給她的玩具。眼睜睜看着爸媽全部拒收的傅其華，咬牙跺腳轉身跑到自己小房間裏生悶氣。她爸看出來她不高興了，就過來問她，到底想吃什麽，想玩什麽，爸爸給她買。

雖然買了也不都是給她吃給她玩的，等到過年那幾天，爸媽總會買五花八門的東西帶回爺爺奶奶和姥姥姥爺家，分給跟她同輩的孩子們，她就也能吃到玩到了。

但親戚家的孩子們卻普遍有些畏懼傅爸爸，因為他給小孩們的禮物不僅有玩具和零食，往往還要加上一套《十萬個為什麽》，或者其他連傅其華自己家裏放着她都不會去看的書。要是趕上哪個孩子剛上高中，更是必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或者追着問物理考了多少分，弄得傅其華的表兄弟表姐妹們從小就有心理陰影，過年看到她爸就膽怯點頭乖巧微笑，要是成績不好的更是連紅包都不敢領就灰溜溜逃走了。

傅其華是唯一一個可以在她爸面前任性的“學生”。爸爸在別人面前都是不茍言笑的傅老師，唯獨把她寵上天，從小她過年就可以随便玩，連一句寒假作業寫沒寫完她爸都不會問。後來她念高中學了文科之後，她爸更是管不着她，從成績到志願都聽憑傅其華自己做主，家裏的親戚都說傅老師實在是太慣着自家女兒了，就知道對自己的學生們諄諄教誨耳提面命，到了傅其華那兒就全都她說了算。過年時要是哪個長輩問到她成績怎麽樣的時候，她爸還會護短地說，我們家傅其華就是擅長學文科，就是好，将來比我有出息多了。

傅其華一度慶幸，即使自己的父母當了一輩子應試教育最堅定的擁護者，自己也并沒有覺得受到多少“摧殘”。

即使他們不願意花重金送西西去上早教班，還總擔心他們不懂得現在年輕父母帶孩子的方法論，怕把西西耽誤了。

直到她左盼右盼，終于盼到了春節假期回家，急匆匆地進了門就往卧室裏沖，看到西西在小床裏酣甜地打着小呼嚕，床頭上赫然挂着一個她爸不知道以前從哪個班的教室撿回來的倒計時牌：距離高考還有5605天。


傅其華哭笑不得。

“我就說閨女肯定笑話你！”她媽笑她爸，“高考一百天你倒計時一下，365天也行，你何苦跟一個兩歲小孩開玩笑？怎麽着，你還指望她将來念高三的時候你來帶呢？”

“我帶什麽？我都退休了。”傅其華她爸面子上過不去還嘴硬，“我不帶有別人帶。小娃娃總有一天要長大要高考的，現在早一點給她做規劃怎麽了？當年誰不是這麽過來的？”

“你閨女就不是這麽過來的，”她媽毫不示弱，“說不定西西長大了跟她媽一樣學文科，到時我看你跟誰倒計時去。”

兩個人一邊嘴上誰也不讓誰，一邊手底下麻溜又配合默契地趁傅其華去卧室看西西的功夫收拾出了她愛吃的肘子，羊肉和蝦，“這個得鹵。”“我知道。晚上你問她還要吃什麽菜。”“好。”

傅其華聞聲來廚房，吓了一大跳，“我的天！”她看着陽臺上和冰箱裏碼得整整齊齊的食物，還有坐在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熱氣的砂鍋，“你們倆什麽時候起變成大廚的？！我還以為你倆能跟我一樣，喂飽西西喂飽自己就行了呢！”

“那哪行？”她爸驕傲地看了她媽一眼，“你媽自從立志要好好做飯以來，我給她打配合，雖然失手的也不少，但是成果也很顯著。一會上桌你嘗嘗，多提提意見，以後繼續改進！”

飯桌上，傅其華吃得滿嘴流油，但也沒忘委婉地跟她爸提出了一個建議。“那個倒計時您老人家就別費心了，行不？還真弄個五千多天，您天天給她改數字啊？”

“這又不費事！”她爸一邊忙着把肉都挑到傅其華碗裏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好像誰家的娃娃不高考似的，誰都得有那麽一天！我作為一個人民教師，等西西讀書認字了，就要跟她普及這件人生大事對她的重要性……”

傅其華低下頭吃飯，心裏想着怎麽跟她爸媽滲透她自己的“人生大事”，以及這件大事給這個家庭帶來的可能的變化，給西西以後的“人生大事”帶來的所有影響。

當然，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可能”變成“現實”的前提下。

她想等到事情板上釘釘之後再告訴父母，但在那之前，她總得試探一下父母對此的态度。

家裏親戚對傅其華的事情這兩年知之甚少，但大家知道她離婚了。她爸媽怕她心情不好不願意走親戚，也怕別人來家裏影響西西生活，幾乎推掉了所有親朋好友間的聚會和見面。傅其華聽說了，反倒笑她爸媽太緊張。“過年不就是大家見見面吃飯聊天嗎？都好久沒見了，聽說小偉哥的小孩快出生了，我還給他準備了禮物，小琴是不是今年也快結婚了？男生是舅媽給介紹的？我還沒見過呢！”

她帶了好多禮物，比以前她爸媽每年準備的還要多，比她第一次工作第一次賺錢回家過年那次帶的還要多，像是要證明她過得很好。跟着父母去爺爺奶奶家和親戚家拜年，抱上穿着新衣服吃飽喝足心情好笑眯眯的西西，大家和和氣氣地寒暄，說西西又胖了，水靈靈白淨淨，姥姥姥爺照顧得真好，說傅其華在北京工作辛苦，瘦了好多，問問北京霧霾嚴不嚴重，堵不堵車，問問哪天回來，哪天走，一切都客套又熟稔，連答案都不需要細想。

傅其華就知道，一定是她爸媽在她回來之前偷偷給親戚們挨個打過了預防針，讓他們不要問她那些她不想聽的有的沒的，怕她多想。

大伯父家的堂哥和嫂子今年過年沒有回來，兩個人工作太忙，年假不好請，答應他們上小學的兒子要去加拿大旅游，算來算去，也只能趁春節假期去，就不能和家人一起聚了。大伯父不太高興，過年各個小輩來拜年讨紅包的時候，他就一直叨咕着要跟他兒子孫子視頻，戴着老花鏡點了半天手機屏幕，也沒視頻成。還是傅其華湊過去告訴他有時差，那邊可能在睡覺沒看見，他才悻悻地放下手機，到一邊跟別人打牌去了。

“這還是出去玩呢，”大伯母在一邊說，“小軒還說等孫子上初中，就送到那邊念去……那還不得一年到頭不回來？我們想孫子，他們才不管呢，唉……”

看大伯母說着說着眼圈都紅了，傅其華她媽就過去坐她旁邊，連聲安慰，“這不沒幾天就回來了嗎？”

“以後呢？孫子要是真去念書了，小的不回來，兩個大的也不回來，留下我們兩個老的，看也看不着人，說也說不上話……”大伯母說着說着又開始抹眼淚。

“不會的，”傅其華她媽連忙說，“小軒不會那麽狠心的，他也就是那麽一說，哪能說去就去那麽遠呢？咱們孩子們都懂事，你就放心吧！”

傅其華遠遠地坐在一邊，拿個水果哄西西玩，把她倆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心裏琢磨着，有些不是滋味。

大三那年冬天，她計劃着自己的前途的時候，滿腦子想着去外面看廣闊的世界，後來她教的學生，家長大部分自己就有留學經歷，有足夠優越的條件陪讀或移民。她從來沒有想過，一輩子留在老家的父母，如果真的送自己的獨生女漂洋過海地出了遠門，逢年過節的時候是怎樣手足無措地撥那個撥不出的電話。而如今，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麽莽撞糊塗了，有勇氣給身邊這個嗷嗷待哺的小家夥一個安全嶄新的未來麽？有勇氣給日漸蒼老的父母一個健康平安的承諾麽？

她真的不敢想。

加強小班教到最後一節課那天，也是傅其華要考試的前一天。下課之後，陸舒陽又留在最後沒有走，等大家都走了之後，他過來問傅其華在哪考試。

“R大。”傅其華說。她們學校也是考點，她習慣性地就報了自己學校，覺得會更安心。

“這麽巧嗎？我也在那考！”陸舒陽一臉驚喜，“看來這回能沾到傅老師的仙氣了！”他忙不疊地拿出自己的真題冊，“傅老師，快給我簽個名，保佑我明天考到100+！”

傅其華就笑着給他簽了名，“你這段時間真的複習得不錯。我覺得，至少105。你信我。”

“真的？！”陸舒陽差點沒跳起來，“別人說的我不信，你說的我可真信啊！”迅速把另一本冊子也遞過來，“這本也簽！”

“嗯。”傅其華笑。

每一次下課陸舒陽幾乎都會最後走。有問題就問問題，沒問題就沒話找話地問問題。實在沒問題了，就說說自己是哪裏人，哪個學校畢業的，平時聽什麽歌看什麽電影。如果不是傅其華覺得完全沒可能，她幾乎都要誤會這個比自己小好幾歲的男生是對自己有點意思了。

最後下課那天，陸舒陽拿了傅其華的仙氣簽名，興高采烈地出了門。傅其華突然心裏就有些軟，想叫住他，再鼓勵他幾句，畢竟以後就見不着了，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見趙琳遠遠地站在電梯口等他，看到他過去就笑起來。他揚着傅其華簽了名的真題，像是在跟趙琳炫耀，然後兩個人有說有笑地進了電梯。

傅其華想起，有很多次趙琳也會晚走。

想起自己差點誤會陸舒陽對自己有意思，傅其華簡直要笑出聲。現在的年輕人，哪那麽容易就對誰有意思了？即使有，也不會是對自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