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同路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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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佩心是一個不會發脾氣的人。
從小到大,她一直以為這是她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畢竟對于一個從不發脾氣的人來說,任何人似乎都無法再對她的錯誤或是缺陷進行指責,所有的呵斥和質疑都是一拳頭打在棉花上,收不到什麽預期的反應。無論是親近的人還是陌生人,她看不慣或是看不慣她的人,生活上工作上遇到的讨人厭的人,沒有什麽事能真正讓她生氣。或者說,在別人看來,她永遠不會生氣。
不過不會發脾氣不代表沒有脾氣。金佩心想,她的脾氣可能自帶內循環系統,可以被自己消化吸收,完全不會反應在表情動作語言上。任心裏翻江倒海,臉上一派歲月靜好。
大學的時候她看着身邊的男生女生在戀愛中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樣子,女生哭得梨花帶雨男生愁得焦頭爛額,就覺得既神奇又困惑。後來她自己談了所謂的戀愛,卻也沒有茅塞頓開情商突飛猛進的發展,永遠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她從沒意識到自己的變化是從何時發生的,直到那天在自己住處門口,臉上結結實實地挨了黃夢玲一記耳光。
她終究沒有辯解,像之前二十幾年的生活裏每一個這樣的時刻一樣,她什麽都沒有說。
後來黃夢玲走了,她一個人坐在昏暗的門廊燈下,腦子裏亂得很,想了很多事情,又仿佛什麽事都沒想。
最後留在她腦海裏的,是那天從黃夢玲家裏出來,看到坐在門前哭的程楓的樣子。
那天他們兩個同走了一小段各回各家的路。程楓完全沒有認出有過一面之緣的她,只是把她當成黃夢玲身邊那些記不住名字的閨蜜之一。
“她肯定跟你們說我是個渣男,是吧?”他也完全不避諱,“反正你是她的朋友,肯定向着她說話。”
金佩心并沒打算說好話給他聽,“她倒沒跟我說太多,我只是聽說,你說她是整容怪。”
程楓瞪了瞪眼睛看着她,倒也沒生氣。“我跟她道過歉了。雖然我是真的不贊成她整容。她以前的樣子有什麽不好?我是越來越看不懂你們女生的審美了。”
女生的審美?金佩心想,有多少女生忍痛改變自己的樣子是為了自己真正的審美,又有多少是為了所謂異性的評判和褒貶呢?
“她本身就條件優越,我給不了她什麽,但我又舍不得放手。”程楓說。“奇怪吧?我真的說不清楚我喜歡她什麽,說到底,我也沒問過她喜歡我什麽。可能是因為她當初先追的我,我受寵若驚,像中了彩票一樣。”
金佩心忍不住擡頭打量了他一眼,“沒有人追過你?你也沒追過別人?”
“很奇怪嗎?我又不愛去聚會,又不會哄女生,也确實沒有條件給她們買貴的禮物。大家都很現實。”他說。
什麽叫現實?黃夢玲只是維持了她一貫的生活方式,她不需要他委曲求全,她找的是個男朋友又不是提款機。何況,不是所有的女生都是這樣的生活方式。金佩心想。但她并沒有說出口,只是對這樣的以偏概全有些不滿。他們正好走到了各回各家的分岔路,她就敷衍地跟程楓告了個別,轉身回家去了。
固執,意氣用事,好面子又條件有限,還有點大男子主義。這些她對程楓的粗淺印象,其實很久以後也根本沒有改變。那個從分岔路口回家的夜晚,她也不會想到,兩個月之後,她就跟這個在她看來具備了無數缺點的男生開始了一段将會持續很久的感情,還為此被他的前女友黃夢玲追到住處來打了一個耳光并且惡狠狠地咒罵。
和程楓在一起的契機也很奇怪。
那個學期她實習的公司,由于明裏暗裏的歧視和其他一些衆所周知的原因沒有錄取她,她之前付出的所有心血都白費了,還為此耽誤了那學期她最重要的課,雖然可以留到下學期重修,但下學期有下學期的課業,還要重新找實習,等于是全盤打亂了她的步調和計劃。連預定好的去韓國做手術的日程都要改了。
不順的事情常有。金佩心不願意抱怨,就像每一次一樣,內循環消化脾氣。那天她從老師的辦公室出來,意外遇見程楓。
程楓看起來也是不太順,臉色難看得像是熬了一個星期通宵,胡茬也不刮,和那天打扮齊整去黃夢玲生日會的樣子完全判若兩人。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點頭示意了一下,連話都懶得說。
金佩心下樓,程楓無精打采地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沉默着同行了一段路。
“黃夢玲跟Jeremy在一起了。”他啞着嗓子吐出一句話。Jeremy是之前喜歡找黃夢玲一起出去玩的那個香港男生。
“我知道。”金佩心說,也沒什麽同情心地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麽,你還打算去她家鬧一頓?”
程楓看了她一眼,“我真是那麽蠻不講理的人嗎?”
金佩心面無表情,“不是嗎?反正我第一次看到你,你倆就在家裏打架,東西砸得噼裏啪啦。”
“你怎麽知道?”程楓驚疑地看着她,“你什麽時候見到我的?”
“哦,”金佩心想起來,“我那時候剛做完眼睛,整個臉是腫的,戴着口罩,你不記得我也正常。”
程楓努力想了想,還是無果,重新打量了金佩心幾眼,“你做眼睛?”
金佩心就拿出手機,給他看自己的微信頭像。“喏,這是我。”
“哦。”程楓點頭,也沒有評判她的醜照,也沒有說整容怪,自顧自往前走了。
“我倆沒打架。”他若有所思地說,“真打架的話,早就有警察來把我抓走了,家暴的話她一報警我就進去了。”他嘆了一口氣,“只是她生氣的時候喜歡摔東西而已,誰還沒有個發脾氣的時候呢。”
金佩心覺得好奇,“那你發脾氣的時候呢?”
“……我?我就去打游戲……”程楓尴尬地撓了撓頭,“或者去徒步。上山下谷幾天幾夜,累到像野人一樣,什麽怨氣都沒了,特爽。你呢?”
金佩心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你們女生不都是一生氣就讓男朋友給買個包買套口紅就好了?”他又不知死活地說。
金佩心就不太高興了。她的禮貌認知告誡她沒有必要去對他反唇相譏,但她實在忍不住,就說,“你能不能不要總是說你們女生你們女生?像黃夢玲的女生很多,不像黃夢玲的女生也很多,但她們愛怎麽生活是她們的事,不需要你來想當然。”她看着他的眼睛,“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麽要在黃夢玲生日送她一個她根本不需要的包了,也知道為什麽她要跟你分手了,你們倆根本就不是一類人。”
程楓看她反應激烈,意外地沒有發火,反倒心平氣和地說,“是啊,我知道她和Jeremy在一起的時候,竟然也沒生氣,可能她真的有更适合她的人吧。”
金佩心還以為他要跟她争辯起來,沒想到他說了這句話,一時間愣住了,忘了繼續怼他。
他就問,“所以你呢?你就沒有生氣的時候嗎?”
金佩心一直認為,不生氣是因為生氣沒有用,但後來她漸漸發現,“用”是一個很微妙的概念。人在大部分生氣的場合,在意的或許并不是引發生氣的事情本身,而是自己真正的情感訴求究竟有沒有表達出來,有沒有人接收得到,有沒有得到期望中的反饋。
程楓第一次邀請她一起去徒步的時候,她沒有拒絕。兩個人選了很長的一條trail,從晨星初見走到夕陽落盡。金佩心覺得這不過就是她在健身房游泳池自虐的另一種形式,沒什麽了不起的,但等她登上山頂望着視野裏的層巒疊嶂時,內心真的有一種沖動,把心裏的話全都大聲地喊出來,雖然聲音很快就消失在獵獵風裏,但胸中郁結的怨氣果然被釋放了,她覺得她什麽都不怕,還能再戰幾十年。
程楓自從和黃夢玲分手後,在同學家的客廳裏打地鋪,每天都要在學校消磨到很晚才回去,偶爾會遇上在圖書館做完作業同樣晚歸的金佩心,兩個人照例同行一小段路,然後各回各家。有聊的就聊兩句,不知道聊什麽,就沉默。
“下一次什麽時候一起徒步?”他問她,“下周末?我同學之前走了一條新路線,感覺還不錯。”
“下周末不行。”金佩心想了一下,有些為難地說。
“有事?”程楓問。
金佩心含糊其辭,沒有回答。
她定了周末趁小假期去韓國做鼻子的手術。不知道為什麽,她不想告訴程楓。雖然她知道他的想法只是普通人都會有的想法,她也給他看過她以前的醜照,但他說“整容怪”三個字的樣子,還是深深地印在她的腦海裏。
那個時候她已經有一點隐約的期望,期望他們可以在同行的那一段路上,能走得遠一些,再遠一些。至于面具背後的自己究竟還能隐藏多久,她卻不敢去細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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