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人生計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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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以前的樣子,沒變。”
看着多年未見的梁老師說出這句話,金佩心不由得笑了。自從回國之後,和以前的熟人重逢時,聽到的是兩句互相矛盾的話。一句是“你變得我都認不出來了”,另一句是“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
她很開心梁老師屬于後一種。
每每想起以前讀書時的事情,她仍然感激梁老師當年對她的幫助和鼓勵。大一還沒轉到法學院的時候,她就旁聽梁老師的課,梁老師看她認真,不僅經常點撥她怎麽補上錯過的課,後來還幫她找了兼職。暑假時學生宿舍沒有空調酷暑難耐,梁老師告訴她白天可以去法學院樓上的圖書館,去她辦公室也行。當然金佩心并沒有真的去老師辦公室蹭空調,那個夏天窩在圖書館裏看了多少書,她也記不清楚了。
是梁老師鼓勵她當年第一次走上法庭,和自己的親生父母對峙。她記得姚律師當年表揚她很勇敢,“梁老師說你不一般,我現在相信了。”姚律師後來說。但她自己心裏知道,如果沒有梁老師這個領路人,她或許沒有膽量走出那一步,也或許就沒有了接下來的許多許多步。
梁老師和她父母一樣年紀,十餘年過去了,金佩心成了一名兢兢業業的律師,梁老師也在她畢業後的第二年就離開了大學,如今已經是區法院的一名法官。
“別的我不敢說,看人我還是準的。”梁老師還是以前的樣子,戴着眼鏡,留着短發,穿着一絲不茍的長裙,慈祥又認真的眼神打量着金佩心,微笑起來,“怎麽樣,回國之後工作上還适應嗎?”
金佩心點頭,“還好,”她笑答,“不适應的現在已經都适應了。您呢?都還好嗎?”
“還好,”梁老師說,“還好。”
老師的聯系方式是金佩心通過別的校友找到的,見面之前,她已聽說梁老師的丈夫前年病逝了,唯一的兒子因為早年間她不願意動用自己的關系幫他在仕途上走捷徑,和她一直有矛盾,現在留在上海工作,幾乎不回來看她。她自己倒我行我素,仍然像印象中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既然老師說還好,金佩心便也笑着說,“那就好。”
兩個人聊起金佩心讀大學的時候,梁老師的記性很好,問起來金佩心的父母,她就大概說了回國之後發生的事。說到過年時他們來北京,金佩心半是自嘲半是開玩笑地說,“他們還能知道來北京壓榨我,看來是不恨我了,挺好的。”
“沒事。”梁老師說,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說自己,“父母子女一場,不要看得太重,人這輩子哪有那麽多愛啊恨的,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夠了。”
金佩心點點頭。
“你呢?自己什麽打算?”梁老師問她。
“打算?哦,我其實想做幾年律師之後停一停,嘗試一些別的事,也可能換一個行業。”金佩心說。
“不是問你工作上的打算。你自己的生活呢?什麽計劃?”梁老師問。
由于不和家人來往,金佩心到了這個年紀,反而并沒有其他同齡人每天被父母親戚催相親催婚催育的煩惱。梁老師就像她的親人長輩一樣,能感受一下被催婚的體驗,金佩心反而覺得也不錯。于是立刻回答,“我暫時還沒考慮結婚,覺得自己沒做好準備。”
“也好,”梁老師笑了,“我又不是來給你介紹對象的,你自己倒先認慫了。”
金佩心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原本有一個男朋友,”她斟酌着說,“但是我沒準備好跟他結婚。總覺得對自己,對婚姻,沒有安全感,更沒有辦法想象以後假如有了子女的話會怎麽辦。”她嘆了一口氣,“我們兩個都是缺點一大堆的人,能夠磨合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不敢計劃以後。”
“誰沒有缺點呢?為人父母沒那麽容易,但也沒那麽難。”梁老師說,“你的父母難道有想過你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嗎?不可能吧。所以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你是你,伴侶是伴侶,子女是子女,都是獨立的個體,沒有誰是誰的責任。”她語氣輕描淡寫,沒有落寞,也沒有怨怼。道理金佩心都懂,但放在自己身上,總需要個時間去真正想得通透,三年五載或是天長日久。
“對了,”梁老師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也是巧了,這麽多年沒聯系,我還真是最近就經常想到你,結果你就聯系我了。”
“想到我?”金佩心問。
“嗯。”梁老師若有所思地說,“最近認識了一個小女孩,挺有意思的,總讓我想到你。”
一個星期之後,金佩心應梁老師的邀請去旁聽了一次開庭。
這些年接觸的案子多了,主動或被動卷進家庭情感甚至刑事案件的争端的主角,要麽來自風雨飄搖的家庭,要麽造成了風雨飄搖的家庭。有時金佩心會覺得自己其實是幸運的,平安健康地長大求學,還可以盡力靠自己成年後的判斷和理性來努力擺脫從前經歷的影響,試着更加客觀地去面對人生。但每當她遇到案件中殘酷的真實的時候,難以排解內心負面情緒的時候,甚至每一次自厭自棄到無法自控的時候,她心裏都清楚地知道,她從來都不曾和那個童年時期陰郁而絕望的自己和解。
在法庭上見到那個小女孩的時候,金佩心忍不住在心裏笑出了聲。梁老師可真是擡舉我啊,她想。不是每一個有膽量狀告親生父母的小孩在青春期的時候都是中二病桀骜不馴的叛逆少年的,她在那個年紀只是個沒有存在感的胖子,可遠遠不如這個女孩看上去又酷又有個性。
這女孩坦然地坐在原告席上, 穿着平價但自以為很有型的運動服,一頭彩色的辮子高高紮在腦袋後面,嘴裏漫不經心嚼着口香糖,眼神飄來飄去不知道在瞥哪裏。
是她想象裏中規中矩的叛逆少女的樣子,也不算太出格。即使努力扮出不好惹的表情和姿态,也仍然看得出是個青春有活力的妙齡女孩。
女孩旁邊坐着的中年男人,謝頂,微胖,穿着樸素,低着頭,肥厚的雙下巴被擠到衣領的褶皺裏,看不見他的表情。
對面被告席坐着個戴着眼鏡氣質儒雅的男人,四十歲出頭,保養得很年輕,舉止衣着也看上去很有品位,神色鎮定,絲毫不慌,也一眼都不往原告席的方向看。
梁老師坐在主審法官的位置上,目光不動聲色地掃視過去,和金佩心的眼神相遇,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知道她來了。
金佩心的旁邊坐着個精致的女士,身穿香奈兒套裝手拿迪奧貴婦包,清淡又不失氣質的香水味輕輕飄過來,讓金佩心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剛剛開庭之後,她就有些坐不住了,一會試圖拿出手機,一會又頻頻看表,金佩心有些受到乾擾,連一開始法官說的話都有些沒聽清楚。
“龐學志,你作為龐優的繼父,在龐優的生母病逝之後,目前是她唯一的法定監護人,對嗎?”法官對坐在女孩身邊的胖男人說。
男人擡起頭,有些瑟縮地梗着脖子點了點頭,“是。”
“你以和龐優沒有血緣關系,也沒有足夠的經濟條件為由,不願承擔龐優的撫養義務,通過社區和律師的幫助,找到了龐優的親生父親徐展,并要求徐展每月支付給龐優的撫養費,直至龐優成年,對嗎?”
“對。”男人說。
戴眼鏡的男人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轉頭往旁聽席張望,目光不小心和對面的女孩撞上,立刻裝作沒看見一樣避開。
“龐優。”
“啊。”女孩吧唧了一下口香糖,愛答不理地應了一聲。
梁老師鏡片後面的眼睛彎了彎,沖女孩露出一個友好的表情,“龐優,說說你的想法。”
女孩往空中翻了個白眼,沒出聲。
“龐優。”主審法官又說了一句。
女孩身邊的律師舉手示意發言。
“龐優今年十二歲,上小學五年級,成績優異,家裏條件不足以提供她今後的教育資源,無疑是攔腰斬斷了她的前途。龐學志沒有固定工作,家裏除了龐優,還有一個兒子今年即将上小學。龐優的姥爺常年癱瘓在床,姥姥的退休金基本用來照顧病人,也沒有撫養龐優的條件。”律師說,“徐先生在北京工作多年,家境殷實,何況龐優是他的親生女兒,在過去的十二年裏,他杳無音信,完全不知道有這個孩子的存在,現在她母親去世了,父親理應擔負今後對孩子的撫養義務。”
“要不是你們找到我,我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存在。”戴眼鏡的男人不溫不火地開口了,聲音不大,冷漠又鎮靜,“我有妻有女,有自己穩定的家庭,沒有理由撫養一個額外多出來的孩子,她繼父有手有腳,還有別的親戚,一個小孩,怎麽養不能長大,怎麽養不能上學?找我來乾什麽?跟我有什麽關系?”
“徐先生,這個額外多出來的孩子,”律師回答,“是您當年抛棄龐優母親造成的後果,您不覺得您在這件事上需要負起責任麽?”
徐展眼鏡下的目光閃了閃,“不是抛棄,是分手,她又沒告訴我她懷孕了。”
“那是因為她找了你一年多,你整個人失去聯系,她不得已才獨自生下龐優。”
“她後來不也找別人去了嗎?那還不是她自己的事,我有什麽錯?”徐展繼續不緊不慢地說。
“要不是你,她能帶着個拖油瓶嫁給我?”對面龐學志突然悶頭悶腦地插了一句。
“這怎麽還賴我了?你娶了她媽,你不養她誰養她?反正我不養!”徐展聲調也高起來。
“跟我半點血緣關系也沒有,我憑什麽養?”龐學志也不甘示弱反駁。
“你愛憑什麽憑什麽!”徐展正要繼續罵,被法官呵止。
坐在一旁的龐優全程沒出聲,嚼着口香糖,來回地打量着身邊的繼父和對面的生父。如果不是在法庭上,可能他們兩個就要打起來了。她臉上沒有委屈也沒有恐懼,反而透着一種和她這個年齡段相當不符的玩味,似乎整個法庭上只有她才是徹底的局外人,這兩個吵架的人跟她半點關系都沒有。
現在的小孩都擁有這樣超前的成熟了麽?金佩心遠遠地注視着她,心想,還是她經歷了多少不願再提的苦難,讓她把眼前這因她而起又不知如何收場的争端看作是殘忍的鬧劇?
金佩心旁邊坐着的精致女士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捏着包的手不住發抖,終于怒氣沖沖地起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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