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十七章 人生計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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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人生計劃(四)

陸舒陽或許想到過傅其華的反應,卻也被她這坦然的現實主義拒絕方式給吓到了,慌張地打了個招呼就跑掉了。看他匆忙的身影無措地消失在門外,傅其華反倒長長舒了一口氣,不慌不忙地把剩下的食物吃完,買了單。支付的時候,屏幕上方彈出一封新郵件,她下意識就伸手點開。

發件人是加州大學一所分校的教育學院,郵件開頭是喜聞樂見的Congratulations,意料之中的offer。傅其華欣喜之餘,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收到offer的那個時刻,那時她以為自己未來在面前鋪好了各種多彩多姿的路,就等她自己飄飄然地選擇某一條,歡蹦亂跳走下去。誰想到她自己最後選的這條路這麽難走,走到十年之後她費勁心力好不容易回到了原點,站在相同的岔路口,一邊慶幸自己能回得來,一邊看着眼前的未知再也沒有了當初的年少輕狂。

回到家裏,她打開郵件重又逐字逐句地研究了一遍。這所學校是她的理想目标之一,她和招生的負責人以及導師郵件溝通過幾次,想直接申請phd,但由于她确實沒有碩士學位,就算有多年教學經驗,最後學校還是給了她碩士錄取。她看着附件裏的錄取通知書,又點開學校官網招生頁面看學費和其他獎學金的申請,剛剛開始欣喜的心情又緩緩地沉了下去。她忍不住拿起手機,打開自己每個銀行賬戶,開始計算能不能負擔得起這兩年讀書的費用。但即使負擔得起,西西怎麽辦?家裏怎麽辦?她不再是一身輕松的學生了,也早該成為這個家的頂梁柱了,這樣冒失地計劃自己下半輩子的人生,這樣輕易就把沉重的包袱扔給年邁的父母,是不是太自私?

有那麽一瞬間,她真的想放棄掉這個理想學校發來的錄取通知,然後留在原地,就像十年前一模一樣。

但她太舍不得了。即使是回到十年前的原地,也太不容易了。她不想放棄。

一整個晚上,她幾乎沒睡,繼續發郵件跟招生的負責人溝通,詢問有沒有什麽辦法,然後查了所有可以申請的獎學金,又查了學校相關的機構所有的工作信息。等到她疲憊地倒在床上時,天已經蒙蒙亮,她剛剛合上眼,就聽手機響了一聲。

她閉着眼皺着眉伸手摸來手機,借着微光,她看到陸舒陽發來了一條消息。

“對不起。”他說。

她擡眼看了下時間,淩晨五點,或許他也是一夜沒睡。但她徹夜憂心自己和西西的未來,已經把這個剛剛試圖表白被自己粗暴拒絕的大男生完全忘得一乾二淨。


可見他的心态還年輕,還會為突如其來的心動而輾轉反側,她已經老了,只會為碗裏的柴米油鹽而焦頭爛額。

不過他說對不起也是好事,給她道歉了,說明知道錯了,知道不适合,以後他心裏這一篇也算是翻過了。

“昨晚吃飯我應該買單的,但是我先走了,是我的不對,我跟你道歉。”他的信息又來了。

他說什麽?傅其華以為自己困過勁了看錯了。誰在乎吃飯要不要他買單啊?這個人怎麽糊裏糊塗的,她都已經把現實攤在飯桌上擺在他面前了,怎麽抓不住重點呢?

難怪他托福閱讀理解一直分數上不來。傅其華迷迷糊糊地想着,也沒有回複,就睡了過去。

她做了一個夢,夢裏她去了她想去的那所學校,西西也在她身邊長大了,她夢見自己帶着西西出去玩,還去紐約找金佩心,金佩心誇西西可愛,還說,如果小孩子都像西西這樣,她也要趕緊生一個跟她一起玩。

金佩心一直都很讨厭跟小孩子相處。即使是傅其華,她也只停留在禮節性地去看望西西,以及逢年過節給孩子發個紅包這樣表達感情的方式。就連傅其華在她們的小群裏發的西西的可愛視頻她都不會點開,只會在田小甜回應了一串表情之後自己跟着也回應個一樣的。

小孩子是非常聰明的生物,他們的雷達能夠敏銳地探測到面前這個大人是否是和善的友愛的可以相處的,遇到金佩心,他們都會主動選擇避讓。下至看到她就開始哭的滿月嬰兒,上至正值叛逆期的近成年少男少女,都是她永遠不會想去招惹的類型。

眼前這個一看就在叛逆期的女孩,誰都愛答不理,被繼父和生父像踢皮球一樣踢來踢去,兩個性格背景截然不同的中年男人為了不出那點給她的撫養費在法庭上大吵大鬧,她卻像沒事人一樣繼續嚼着嘴裏的口香糖,一會看看他倆,一會四處張望,無意中對上金佩心的眼神,她習慣性地翻了個白眼,冷着臉把頭扭了過去。

她看上去比年少時的自己要不好惹得多。金佩心想。或許她足夠自私,即使媽媽不在了,也能在繼父的家裏好歹留下一席生存之地,或許她足夠冷漠,即使消失十二年的生父突然出現,對于她的存在這件事情充滿了憤怒和拒絕,她也毫不在意。

兩個人争執不下,只得休庭。金佩心走出來接電話,看到剛才出去的精致女士遠遠地等在走廊裏,徐展一出來,她就沖上去揪住他的西裝,“徐展你給我說清楚!”她尖銳的聲音和圓潤上揚的京腔讓遠遠站着的金佩心聽得一清二楚,“你可從來沒跟我說過以前是這麽一回事兒,合着你當初把人家肚子搞大了然後跑了是吧?跟我談的時候半個字都不說?徐展你可真行啊,你瞞了我十二年?要不是這孩子找上門來,你打算瞞我一輩子?”

徐展尴尬地掙脫開她的手,拼命拽着她往外走,但她的嗓門已經讓走廊裏經過的人紛紛側目。“咱回家說,行嗎?”

“回家說?怎麽着,有膽乾的事沒膽說是吧?還是你還有幾個私生的沒告訴我?行啊徐展,我真是瞎得可以啊,看上你這麽個……”

金佩心看着精致女士的香奈兒套裝被拉扯得變了形,兩個人推推搡搡地消失在走廊盡頭。她嘆了口氣,一轉身,看到身後不遠處另一個靠在牆邊看戲的小小身影。

龐優看到金佩心回過頭,也沒動,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問,“你是他那邊的?”

金佩心原本要離開,沒料到這小孩會開口跟她說話,一聽,反應過來她是把自己當成徐展這邊的朋友了。畢竟她和她繼父那邊沒有什麽人會來。

她搖頭,“我哪邊都不是。我是法官梁老師的朋友,找她有事,臨時過來的。”

“哦。”小姑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一本正經地評判說,“法官也沒什麽能耐。那倆人吵來吵去,不還是吵不出個結果來?”

“對,”金佩心索性順着她的話說,“你要是法官你怎麽辦?”

“我是法官?”小姑娘突然瞪大眼睛,原本斜倚在牆上站沒站相的小身板也挺直了,理直氣壯地說,“我要是法官,我就讓他們趕緊滾蛋,誰都別來煩我,好像我自己活不下去似的!”說到這裏,她還激動了起來,“憑什麽未成年就要被撫養啊,就要被監護啊,法律就應該改一改,十二歲就成年不行啊?我才不需要誰監護!”

話音沒落,她繼父遠遠地從走廊另一端過來,喊了一聲她名字。

她嚣張的氣焰就像被突然潑了一盆冷水一樣澆熄,也沒看金佩心一眼,就轉頭跟着她繼父走了,仍是走沒走相,吊兒郎當的。

“你是不是奇怪,”梁老師不知什麽時候出來,站在了金佩心身側,“這個小孩為什麽會讓我想起你?”

“嗯,奇怪。”金佩心說,“至少我像她這個年紀時可不是這樣的。”

“我第一次和她溝通,這小孩竟然不知道從哪裏搞來了一本婚姻法,指着上面跟我說,父母對子女有撫養教育的義務,未成年的子女有要求父母付給撫養費的權利。”

金佩心愣了一下。

“那個時候我相信她還是對她生父抱有期望的。她在繼父家生活得不幸福,指望這個突然出現的親生父親能拯救她。但後來他的态度,你也看見了。”

金佩心沉默着,沒有說話。

“小姑娘人小鬼大,自己有得是主意,她給我看她的小本本,上面人生計劃一條一條列得可清楚了,想考政法大學,以後也能當個有能耐的法官。”梁老師笑,“我想,她一定是在嫌棄我這個小老太太沒有什麽能耐,沒辦法讓她看到最好的結果了。”



“4a到底有多嚴重?……最壞的結果是什麽?……”

那一整個晚上,田小甜都把自己鎖在洗手間裏,不管不顧地大哭。後來她媽媽來了,和何子睿兩個人怎麽勸說,她也不出來。到後來三個人都累了,田媽媽和何子睿就分頭打電話,托了能托的關系,問了能問的醫生,給發了片子和報告的圖片過去。但在沒做穿刺之前,一切的可能都是可能,一切的好與壞都只是幾率。

後來田小甜選擇性地失了憶,忘記了自己坐在洗手間的一整夜究竟想了些什麽。唯一記得的,只是被恐懼和絕望吞沒的感覺。她知道門外的兩個人是她人生中最親的兩個人,但她就是不敢面對他們擔憂和焦急的神情,不敢帶着他們的囑托去上手術臺。

不敢想象,那一長串密密麻麻的人生計劃中,包括了以後所有可能發生的美好的事情,卻唯獨沒有包括她自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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