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十八章 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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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美(三)

沒有生過病的人總覺得病的嚴重程度和概率相關。一個病治好的概率是90%,那就不嚴重,10%那就是嚴重。但自己生了病才會知道,命只有一條,不是醫學案例裏成百上千的數字,不管什麽病,落在自己身上,治好了就是100%,治不好就是0%。

何子睿說,他問了好多人,上網查了幾天幾夜,有比4a等級嚴重的4b活檢出來都是良性,但也有像她一樣4a的,檢出來狀況不好。

“你別聽醫生吓唬人。他們都要盡量把可能的情況都說出來,即使是0.1%的最壞可能也要說,讓咱們有心理準備。這樣等檢查完了,良性的,就做手術解決了,不是很好嗎?”何子睿說。

田小甜心裏很清楚他只是說出來安慰她,但她沒有辦法不怕。

手術預約排期緊張,她媽媽為了她,去找了她爸爸以前認識的一個朋友,輾轉找到了一位業內比較有名的主任,緊趕慢趕還是約在了一個多星期之後。她沒辦法再去上班,每天不吃不睡在家裏窩着,白天在網上查各種病情案例,晚上徹夜難眠。

她小心翼翼地給那位主治醫生打電話,問:“必須要動手術嗎?能不能不動手術,檢查完是不是良性再動?”醫生說不行,按照她片子上的陰影位置大小,各種風險性,不厭其煩地講了很多。她又想到一個可怕的問題,又問:“那如果切掉了,我的胸還在嗎?是要全切嗎?”醫生說不一定,又說無論怎樣還是生命安全第一位,其他的都要在活檢結果出來之後再決定。

入院前的幾天何子睿也請了假,每天和她媽輪班,寸步不離地看着她,仿佛擔心她精神狀态出什麽問題。

幾天沒怎麽吃沒怎麽睡,田小甜整個人都是恍惚的。她媽辛辛苦苦給她做了早飯,她不吃,她媽也沒有辦法,抹着眼淚出門回老房子去了,給她收拾些第二天帶進醫院的東西。

何子睿打起精神來喂她她媽做的早飯,她一甩手就給摔到了地上。


何子睿臉色鐵青,“你明天就要住院了,再這樣下去你還沒上手術臺就餓死了!”

“那你就讓我死了吧!”田小甜聲嘶力竭地大喊,但她體力不支,拼命喊破了嗓子也沒有多大聲音。

何子睿咬緊牙關,有那麽一瞬間田小甜以為他要發火了,但他沒有,轉身拿了外套出了門。

房間裏一下子靜了下來。

她靠在沙發上往窗外看。外面是個難得的好天氣,藍天白雲,輕風習習。她努力推開窗,新鮮的空氣讓她清醒了很多。她想,萬一真的是不好的結果,她要怎麽熬下去?家裏沒有錢給她傾家蕩産地治病,因為家裏早就已經傾家蕩産了。而她自己,體檢抽個血都會疼到哭,她知道自己根本承受不了癌症化療的痛苦,更沒有辦法毫無尊嚴毫無形象毫無選擇權地在病床上度過下半輩子。

她忍不住低頭往樓下看。何子睿租的這個房子是小高層,11層,不比她和她媽住的只有幾層的老住宅樓,從上往下也乾乾淨淨沒有突出來的陽臺上的衣架什麽的,能阻擋自由落體。

我沒做錯過什麽,為什麽要承受這樣的苦難?她心想。

當然後來的她早已明白,人生中的苦難原本就是不講來處的。

何子睿用鑰匙打開門,看到田小甜站在窗邊發呆,他愣了一下,走過來拉住她。

“換衣服。”他說。

田小甜反應不過來,呆呆地看着他。

“換衣服,我們出門。”他說。

“乾什麽?”田小甜毫無力氣被他架着去卧室,試圖抗拒。

“出門。”他一邊把她的外套扔給她,一邊拿起她丢在地上的包,翻了翻她的錢包。

“你翻我錢包乾嘛。”田小甜說。

“拿你身份證。”何子睿說。

她渾渾噩噩地被他領着,一路到了民政局門口。

“你要乾什麽?”田小甜突然反應過來,扭頭就要走,被何子睿一把扯住了。

“回家。”她說,“何子睿,你別逼我,我要罵人了啊!”

何子睿死死拉住她不讓她走。

田小甜沒有力氣,被他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聲哭起來。

周圍的人吓了一跳,有路人聚集過來,還有一對拿着離婚證剛出來的夫婦以為何子睿家暴,拿出手機要報警。

“我要回家!何子睿!”田小甜哭喊。

“回什麽家!不回!”何子睿眼圈也紅了,啞着嗓子吼出了哭腔。他索性把身份證和戶口本拿出來,砸在田小甜面前的地上,“你不是說了嗎?早領晚領不差這一天!今天來領個證怎麽了?我告訴你田小甜,今天我就是要跟你領證!”

“不領!!”田小甜哭吼,“我明天就要住院了,要上手術臺了,我……我不知道我這條命以後會怎麽樣,你娶我你有病吧?啊?何子睿你是不是腦子有病?滾!我跟你分手!現在就分手!……”

“我不管!”何子睿吼着打斷了她,他跪在田小甜面前,用力拉住田小甜拼命推開他的手,眼淚噼裏啪啦地掉在她臉上,“今天我們領了證,以後就是同甘苦共患難的夫妻,有什麽風險咱倆一起承擔,我陪你手術,我給你簽字,你別害怕……”

他說不下去了,田小甜也吼不動了,兩個人在民政局門口倒作一團,抱頭痛哭。

後來,田小甜問旁邊那個剛離完婚的妻子借了化妝品,撲了點粉,跟何子睿去拍了張簡單的照片,然後趁民政局下班之前領了證。

何子睿去老房子拿她戶口本的時候就跟她媽知會過了,他倆晚上回了老房子,她媽做了一桌他倆愛吃的菜。

田小甜在飯桌上跟何子睿一起敬了她媽一杯水,說,“從今天起,就是一家人了。”

“早就是一家人了。”她媽說。

住院那天出門前,她問何子睿。“我能帶電腦嗎?”

“不能。你要用的話用手機,我先幫你收着。”他說。

“我能再去吃一次辣府嗎?”她問。

何子睿看了她一眼,“你說呢?”

田小甜老實了五秒鐘。

“我能去做個美甲嗎?你看,我這個拇指指甲掉了。”她把手伸到他面前,鄭重其事地說。

何子睿知道她只是在無謂地拖延時間,她只是在害怕。他陪着她下樓坐上了車,緊緊地摟着她,“等你出院了,你想吃什麽我都陪你吃,陪你去做新的指甲,新的發型,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好吧。”田小甜小聲地回答。

在醫院的那段時間,她沒有像別的病人那樣,交了不少病友作朋友,也沒有每天纏着來量體溫的護士焦灼地碎碎念。她不敢看那些剃了光頭有的笑眯眯有的哭哭啼啼的,或年輕或年老的面容,也不敢照鏡子。

但在病房這種地方,在脆弱的生命面前,什麽都不重要。遇到主任醫生來查房,很多人就迫不及待地掀起衣服讓醫生分析病情。正好趕上她媽和何子睿都幫她去忙了,她身邊沒有人,臉漲得通紅,死死按着衣服不想動。

旁邊一個大姐過來摸了摸她的頭發,說,“孩子啊,保命要緊,活着不比啥都強?還要啥面子啊,可別像我們這些,耗得治都治不好了。趕緊讓大夫給你看吧,這麽年輕。”

後來她還是偷偷地溜出病房去,找到那個給她主刀的醫生。

“如果術中化驗是惡性的,位置又不好,那必須全切。”醫生說,“我知道你年輕,我們也想盡量給你保住,但畢竟性命重要。等病治好了,以後時間還長,咱們再想辦法。好不好?”

活了二十多年,她一直以為手術前的那個晚上是她最難熬的一個晚上。她恨不得馬上就上手術臺,長痛短痛給個痛快,但她又怕她如果真的沒挺下來,想多陪陪身邊最重要的兩個人,畢竟這個晚上過去之後,一切都不再像從前一樣了。

第二天早上她沒想到的是她爸也來了,進病房的時候她正好要被推上手術車,她爸一進門,眼淚就下來了。

“爸,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她一邊艱難地擡頭看她爸,一邊被安放平穩,蓋上了手術被單。

“對不起甜甜,爸爸怕你不願意見我,一直沒敢來看你。你媽都跟我說了。”她爸有點慌張,想趕在她沒進手術室之前跟她說兩句話,但很快時間到了,護士和手術室的人就把她推走了。

很小的時候她爸媽叫她甜甜,她已經很多年沒聽她爸這麽叫過了,就好像是回到了可以躲在父母懷裏的時候,生活富足而安逸的時候,父親還沒有因為外面的女人和母親終日争吵的時候。麻藥起作用之前,她腦子裏混亂地過去了很多事,很久以前家裏的樣子,父親的發怒,母親的眼淚,大學時周圍歡樂的笑臉,何子睿戴在她手上的戒指,最後停留在那天她被何子睿拉出門前的窗口。窗沒關,風還在吹進來,滿地都是她那天摔碎的碗盤殘渣。

得把地板收拾了,再把窗關上,不然那房子沒法住了,得早點回去上班啊。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鐘,她在心裏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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