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不必追（一）

和程楓在一起之後，金佩心聽他說過一些他家裏的事情。他在江西出生，很小的時候就被父母帶着去了上海打工，後來在上海長大。父親年輕時酗酒，脾氣也不好，在他上初中那年跟人打架鬥毆去世了，母親一個人做生意拉扯他，硬是供他考上了上海最好的大學。但他這些年經濟獨立之後，除了不斷地給家裏錢以外，也不太和家裏聯系，更不愛提起家裏的事情，只有和金佩心在一起之後會聊一些。

“我其實很愛我媽，但我就是不願意回家。她這些年養育我很辛苦，我知道，但她無休無止天天跟我念叨她為了我有多不容易有什麽用？我除了給她錢給她養老，我還能怎樣？到廣場舞那給她綁架一個老頭回來當老伴麽？”程楓不耐煩地說。

能夠和他一直相處幾年而沒分手，是金佩心一開始也沒想到的。他們知道彼此都是努力想要擺脫童年影響，想鍛煉出強大的內心以說服自己值得更好生活的人，也往往在親近的人面前才會暴露出骨子裏的壞脾氣和陰郁心理，在很多争執或是矛盾的時候，難免會在對方身上看到自己的缺點，不自覺地心軟下來，也就吵不起來了。慢慢地習慣了對方的存在，就也這麽生活下去了。

有時她也想過，就像別人一樣，等相處得水到渠成的時候，就跟着他回家，見見她媽，然後領個證，将來生個小孩，不是很自然的事嗎？

對她來說真的不是。她和程楓表露過自己的恐懼，程楓反倒安慰她說沒關系，等你有一天不害怕結婚了，我們就結婚。有一天不害怕小孩了，我們就養小孩。如果一直害怕，就一直不養，也沒什麽。

“反正咱們倆是一起的。”他說，“你要是害怕，搞得我也害怕了，那還是別着急的好。”

除夕那天晚上，他們兩個聊了很多，聊起以前在美國的日子，聊起機場的玫瑰和戒指，他說，“我後來想了想，确實是我冒失了。以為在一起這麽久了，你應該不會拒絕，就沒提前探你的口風。”

“你要是提前探，我可能就提前拒絕了。”金佩心搖頭笑，“也是我的不對。當初不該讓你放棄工作跟我一起回國的。現在工作簽越來越難抽到了，你是不是後悔了？”

“你沒有讓我，是我自己想回來。”程楓說。


他欲言又止了一會，嘆了口氣，“我這半年在上海工作，回家待了一陣。”

金佩心點點頭。

“主要是給我媽找了個穩定的保姆。她現在身體越來越差了，年輕時落下的毛病全找上門來了。脾氣也越來越大，保姆被她罵跑了好幾個。”

金佩心不做聲地聽着，聽到這裏就輕聲笑了，說，“你不會是因為她催婚又跟她吵架了吧？”

程楓就有些尴尬，“有的時候吧，你還真是不給我留面子，想說什麽都被你搶先猜到了，沒勁。”

金佩心笑着說，“不是有時，是經常。對不起，我的錯。那你怎麽打算的？去相親了嗎？”

“怎麽可能？工作忙還忙不過來呢。”他搖頭，又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有你呢，我為什麽要去相親。”

她就不說話了。他似乎明白了她在想什麽，連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還沒說你是哪個意思呢。”她笑。“所以你當時剛回國就跟我求婚，是為了讓你媽放心？”

“不是不是。”他連忙說，“當時真的就只是想跟你求婚。這段時間看我媽年紀也大了，總是跟我發脾氣，跟我哭，說看不到我成家抱孫子。我就在想，哪管先裝個樣子哄哄她，讓她安心幾年，以後再打算以後的事情。”

“裝樣子？”金佩心問。

“嗯。就是，你今年什麽時候有空，或是去上海出差的時候，能不能陪我回家看看她。”程楓說。看到她微微皺眉，他立刻又補上，“就是給老人看的，你別多想。畢竟……你是我這麽長時間以來的女朋友。我也不想找個假的去騙她，你說是吧。”

她最讨厭被攪和進雞毛蒜皮的家事裏面，自己家和別人家。但是這一次，她沒有開口直接拒絕。

過完年沒多久程楓就回上海去了。金佩心開工之後，找了個去上海出差的機會，趁周末提前一天飛到了上海。

聯系程楓的時候他還挺意外的，但話語裏也是掩飾不住的驚喜。“我今天不加班了，馬上就去接你，晚上咱們回家吃飯。我提前跟我媽說一下，她肯定高興！”

說得好像她真的是他的未婚妻一樣。

但就像程楓說的那樣，樣子裝也是能裝出來的。她不是沒見過周圍的男女青年，在父母的逼婚大法狂轟濫炸之下研究出無數對策一一破解，找個好朋友假扮是最自然不容易穿幫的，撒謊也能撒得不露痕跡随時能圓回來，演技不精湛也可以彌補。

就算是他的女朋友，不管分手不分手，認識幾年了，她也該去拜訪一下人家的家人。她帶了在北京買的禮物和保健品，簡單打扮了一下，就跟着程楓回了家。

程楓的母親住在楊浦區北邊一個不算新的小區裏，據他說，當年他爸就是為了買這套房子，真正在上海安個家，才會一時昏頭，被一起打工的人騙了錢。

一進門，程楓的媽媽迎出來，瘦小精明的老太太，臉上雖然堆出了禮節性的笑，一雙眼卻毫不空閑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陣。

“我說呢。程楓一直說他有女朋友，又一直不帶回來給我看，我還以為他騙我呢。”老太太一邊把她往屋裏讓，一邊瞪了一眼跟在後面的程楓。

“騙你乾嘛？我這不是帶回來了麽？佩心是律師，在北京工作忙，好不容易來上海有空，就惦記着來看你了。”程楓一邊把買的一堆東西放下，一邊趕着說。

“是嗎？在北京工作哦。”老太太挪進廚房，“晚上吃上海菜？小劉做的，我這兩天肩膀痛，擡不起手臂來。”

小劉是請來的保姆阿姨，負責一日三餐，打掃衛生，以及老太太有個小病小痛的時候陪她去醫院。老太太脾氣不好還挑三揀四，小劉為了工錢留下來，卻也常常看到程楓來就擺點小臉色訴點苦，抱怨老太太天天給她罪受。

“佩心是北方人，”程楓話還沒說完就被金佩心接了過去，“我喜歡上海菜。以前大學時室友的媽媽就很會做，特別好吃。”

“哦。小劉是現學的，手藝說不上好，你們就随便吃吃好了。”老太太說。

“今年多大了？”金佩心在沙發上坐下，老太太遞過來一杯茶，問。

“馬上三十了。”金佩心答。

“90年的？”

“89。”

“比我們家程楓年紀大哦？”

程楓擡眼看了她一眼，“她就比我大幾個月，媽你問這個乾嘛？”

金佩心就在身後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沒關系。

吃飯的時候，程楓的媽媽問金佩心，“什麽時候調到上海來工作？”

“啊？”金佩心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程楓連忙替她搪塞，“她今年忙，等能調過來的時候就過來了。媽你別着急，我們都有我們的工作計劃，不能說風就是雨的。”

“我怎麽說風就是雨了？你回國都一年多了，答應我的事你辦到幾件了？還總說我不講理不講理，我哪句話你聽進去了？”

老太太一直心情不好碎碎念，程楓看來習慣了，絲毫沒有影響他飯桌上的好胃口。金佩心卻是坐在全然陌生的環境裏，不自在得很，小劉做的菜又太偏甜，一餐飯下來她幾乎就沒吃上幾口。

從程楓家出來已經是晚上七點鐘。兩個人走在濕冷的夜裏，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程楓笑說：“沒吃飽吧？就前邊兩個路口，有一家灌湯包不錯，走？”

“走。”金佩心笑。

兩個人縮在小桌子兩端吸溜吸溜地吃湯包，氤氲的熱氣裏，她看到程楓的眼圈紅紅的。

“我媽有心髒病。”程楓說，“她常常說，不一定哪天突然就沒了。我凡事都不跟她吵，她說什麽是什麽，但唯獨成家生子這樣的事情，就算別人說我不孝，我也不能聽她的。”

他吸了吸鼻子，嘆了口氣，“以前我不懂，上一個女朋友就是這麽分的，被我媽挑刺挑得翻了臉。我媽為了我過得好，已經賠上了她的一輩子，她就想讓我的一輩子也聽她的，但我永遠不可能做到她認為完美的标準，她說要抱孫子就抱孫子，我找了女朋友回來她又到處擠兌人家不好，換成誰誰不煩啊？”

“還好。”金佩心說，“真的還好。她是怕她走了不放心你，想替你找一個靠譜的人照顧你。”她自嘲地笑笑，“估計也不是我這樣的。”

“你沒有什麽不好的。”程楓說，“不過，你好不好，我好不好，從頭到尾都是我們倆自己的事，和別人沒有任何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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