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不必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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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金佩心從上海回北京前,程楓還想再約她表示感謝,她說工作忙拒絕了。
“也沒有什麽可感謝的,就算是朋友我也會幫你的忙。何況,”金佩心說,“我還沒有想好要不要跟你複合。”
“行,”程楓說,“那你回去慢慢想。”
程楓說,他知道以金佩心的性格,即使她還是他的女朋友,也不見得就願意嫁進他家,當個逆來順受的兒媳婦,但如果她真的願意嫁,他保證會做到不需要她逆來順受。做不做得到且另談,話能這麽說就已經很值得褒獎了。
自從離開了她長大的那個家之後,金佩心從未想過要嫁“進”另一個家。對她來說,即使一輩子都沒有所謂的家可進,也沒什麽關系,習慣了自己在的地方就算是家。
回到北京還沒下飛機,金佩心剛打開手機,就進來一個陌生的號碼。她接起來,那邊一個生硬的男聲突兀地問:“金佩心嗎?”
“請問你是哪位?”金佩心疑惑地反問。
“爸住院了。”那邊說。
金佩心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那是金闖的聲音。
“怎麽回事?”她問。
“腦梗。”那邊說。
金佩心的腦子閃過一絲空白,之後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我買最近的機票回去。”
“不是,”金闖略顯不耐煩的語氣打斷了她的話,“我不是打電話叫你回來的。”
“啊?”金佩心還沒反應過來。
“你能不能打點錢過來?”金闖說。
放下電話之後,金闖就發了個銀行賬戶過來。金佩心想了想,撥通了她媽電話。
“情況怎麽樣?”她問。
“金闖給你打電話了?”她媽問。
“嗯。”金佩心說,“我就是确認一下情況。你之前說他以前老跟親戚借錢,我以為是他胡說八道。”
“你還嫌他胡說八道?”她媽那邊明顯沒好氣,“你爸的事情怎麽能拿來胡說八道?你錢給他沒有?”
金佩心盡量平心靜氣地回答:“我剛下飛機,一會我就轉給他。需要我回去看看嗎?”
“不用,”她媽說,“……這邊藥貴着呢,聽大夫說,一針就要兩千,還得做血管造影,金闖剛搬進新家,我和你爸也沒什麽積蓄,這病治不起啊……”
回程的機場高速堵得像停車場,金佩心坐在車上收到程楓的信息問她落地了沒有,就回複了一個“嗯”。她拿手機APP給金闖轉了五萬塊錢,又查了一下最近的機票,查着查着她覺得也沒有什麽回去的必要,心裏一煩,把手機關掉,散着眼神望向窗外。
梁老師也曾勸她沒有必要和家人一輩子過不去。“他們已經老了,”梁老師說,“我不是在為我們這些老了的人争取原諒,我也沒有這個資格,但死死抓着過去不放,心裏難過的只是你自己。”
她幻想過可以等到一句他們的道歉。他們說,佩心,是我們錯了,你理應和別的小孩一樣,快樂幸福地長大,我們家不富裕,但你和弟弟都應該受到教育,将來長成善良溫暖的人。
也有別人曾經勸過她,認為生身父母總歸有養育之恩,她不應該對他們有絲毫怨怼。“你就慶幸吧,”他們說,“你要是生在山村裏,十五歲就被賣到隔壁哪個出得起彩禮錢的家庭當孩子媽了,你能有今天已經很不錯了。”他們還說,“你爸媽偏向兒子是對的,他們要指着他養的,你是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他們從來也不指着你養老,能生你養你你就該謝謝他們了。”
她永遠說不出對他們的感謝,也永遠不會等來他們的道歉。
傅其華還是忍不住和爸媽吵架了。從小到大一直寵着她慣着她的爸爸,說了最讓她傷心的話。
“這些年來你做的決定,哪一次我們不是由着你的性子來?”她爸說,“但最後呢?我們不願意每次拿不聽老人言這樣古板的話來綁着你,不代表我們現在還會任你胡鬧!如果不是當初你不聽我們的話,你也不會過成今天這個樣子!”
“我今天過成什麽樣子了?我這樣讓你們很丢臉是嗎?你們過年的時候是不是挨個跟親戚打電話讓他們不要笑話我離婚了?”傅其華忍不住哭了,“對不起!讓你們丢臉了!我承認我就是慫,我就是錯了,但是我不想就這樣一輩子下去,我還想給你們養老,我還想讓西西好好長大,你們就不能再相信我一次嗎?”
“那你就回家來不行嗎?”她媽也開始抹眼淚,“咱們這輩子就這樣了,不圖什麽大富大貴,我們也想看着西西平安長大,才能安心入土,這對你來說就這麽難嗎?我們老頭子老太太帶外孫女,捧在手心怕化了,又怕你嫌帶得不好,我們倆容易嗎?”
她連被争吵聲吓哭的西西都沒顧得上安撫就買了高鐵票回北京,在車上哭了一路。
傷心是因為她爸媽說的話一點都沒錯。不管她當初該不該聽父母的話,事實就是她走到今天過成了她自己都不想接受的樣子。
但就因此失去了對自己人生的決策權嗎?她很想讓爸媽再相信她一回,想跟他們保證,她以後會讓他們和西西過上越來越好的日子,不需要讓他們晚年那麽辛苦,但她不敢保證,因為她自己真的沒有信心。
平複了心情之後,她在群裏問田小甜和金佩心,自己到底該不該出國去留學。
金佩心先回複了。“我大學時的樣子你是知道的,畢業那件事之後我更是很久都沒緩過來。國外的生活治愈了我。”她說,“別害怕,你走到哪裏都會是西西最偉大的榜樣。”
過了很久,田小甜也回複說,“去嘛。”她說,“又不是不回來了,叔叔阿姨還年輕,你好好混,總會有辦法的。”
然後她又加了一句,“或許還會有新的愛情呢。”
田小甜以前總是跟何子睿開玩笑,說她這輩子只有他一個男朋友,真是虧了。
“還好你沒有跟別人在一起過。”何子睿就嘿嘿笑,“那樣你就會知道我的不可替代。”
“不要臉。”田小甜笑着說他。
但是生過那次病之後,她再也不開這樣的玩笑了。倒是何子睿有一次在陪她一起看一部美國的浪漫愛情電影時無意間說,“其實男主也沒錯啊,要是沒有感情了,那還不如分開,這樣對女主也好。”
田小甜立刻敏感起來,說,“你這麽想的?”
何子睿連忙看了她一眼,辯解,“我就是那麽一說,你看那個男主都不跟她說清楚,真是個渣男。”
那段時間田小甜脾氣變得格外躁郁,像變了一個人一樣。經常整夜整夜地不睡覺,有時是為了加班,不加班的時候,她就在浴室裏洗澡洗上好幾個鐘頭不出來,何子睿還以為她缺氧暈倒在裏面了。
何子睿擔心她,瞞着她偷偷跟她媽商量,又去問醫生,覺得可能是之前治病那段時間吃了很多激素的藥,加上後來又要緩解失眠,可能身體和心理狀态都不太好。醫生給的建議當然是舒緩心情,多散心,多和家人溝通,總之為了她心情好,怎樣都值得。
籌辦婚禮的工作人員們都覺得何子睿是個萬年難遇的好好先生,倒是田小甜一副時而喪到生無可戀時而暴躁得六親不認的“神經病”,惹得除了那個當婚禮管家的女孩子,別的工作人員都不想跟她說話。
“我這個婚禮是為了我爸媽辦的,讓他們永遠記得他們是我的爸媽。”田小甜有天晚上躺在被窩裏跟何子睿說。
“也是為了你辦的。”她說,“讓你永遠記得,你這輩子只能愛我一個人。”
何子睿還沒答應,她就又改口說,“你這輩子只能陪伴我一個人。”
“那是一定的,”何子睿就說,“以後一直都會陪着你的。”
年輕的時候他們都以為一輩子只能愛一個人,但後來會發現陪伴才更重要,愛不愛的,漸漸地在天長日久的相處中,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不再提起。
“以後如果我爸真的有了新的家庭,你說,我媽該多孤單啊。”田小甜說。
“嗯,”何子睿說,“等以後努努力換個大點的房子,陪她一起住,或者咱們回成都,買個小院子,一起種種菜,養養花,你不是喜歡金毛嗎?咱們養一只大金毛,還能看家,好不好?”
田小甜縮了縮,靠在何子睿身邊,閉上了眼睛。
“好想回到中學的時候啊。”她輕輕地說,“爸爸雖然忙,但是每次回家都會給我和媽媽帶禮物,媽媽每天給我做好吃的菜,催着我寫作業,某一個課間能見到你,跟你說句話,就覺得很開心。那個時候真好。”
何子睿不知道什麽時候關了床頭的燈,田小甜迷迷糊糊地睡過去,聽到她媽在叫她起床,再不起床早自習就要遲到了。她一骨碌爬起來,卻看到她媽和她爸一起笑眯眯地看着她。“今天沒有早自習,今天放假,出去玩吧。”她高興地穿好衣服蹦跳着出門,一回頭,卻看到他們站在門口,仍然笑眯眯地望着她。
“不是說要帶我出去玩嗎?”她問。
“甜甜是大姑娘了,”她媽說,“以後你一個人出去玩,爸爸媽媽不會再管着你了。晚上早點回家。”
“那我不出去玩了,”田小甜連忙轉身回去,他們卻微笑着關上了門,她被隔在門外,怎麽敲門都敲不開。
那個家已不是她的了,那個家也不再是家了。以後的路上,再怎麽回頭也不會看到父母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了。她走得越來越遠,而父母,也早已不再追上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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