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二十章 明天和意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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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明天和意外(四)

漫長的開顱手術持續了整夜,期間醫院下了兩次病危通知書。田小甜坐在手術室門外的椅子上哭累了,就靠在何子睿的肩膀上,手裏機械地在婚禮微信群裏回複着婚慶公司和工作人員的微信,一遍遍地重複取消婚禮的安排。她覺得那個夜晚過得如此地艱難,比她當時躺在手術臺上等着麻藥起效的時間還要長得多。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爸終于趕到了。媽媽還在手術室裏沒出來,她囑咐何子睿跟她爸一起去交警大隊了解肇事者的情況。開車的是個無證駕駛的未成年人,态度極其惡劣,還差點沒打起來。田小甜聽着電話那邊聲嘶力竭的叫罵,盯着這邊緊閉的手術室門上的紅燈,每一秒鐘,都覺得自己的靈魂似乎已經出竅,飄到了醫院的上空,悲憫地俯視着那個縮成一團面如死灰的自己。

媽媽從手術室出來就被送進了ICU。好歹命是保住了,但重型顱腦損傷的病人,能救治到什麽程度,醫生早已詳盡地說與他們了解,他們也自知不能抱太樂觀的期望。

田小甜沒有想到,在短短一年的時間裏,她要經歷兩次與死神的戰鬥。屬于她自己的坎,她好不容易挺過去了,但看着病房裏人事不省的媽媽,她比自己躺在那裏還要害怕。每天到了探視的時間,她從頭到腳套着隔離服走進去看媽媽的時候,她都要努力忍住自己的情緒,她盡量不去注意媽媽淤青的臉,頭上厚厚的紗布,鼻子和喉嚨處的胃管和氣切管,吊瓶架上挂着的注射液,床邊的尿袋,心電血壓檢測儀上不斷跳動的聲音和數字,她努力把精神集中,小心翼翼地跟媽媽說話。每天探視時間只有半個小時,她根本不記得她每次說了什麽,只記得每次出來,她都艱難地閉上已經哭不出淚的眼睛,希望睜開眼的時候發現這一切都是夢,媽媽還是好脾氣地在家裏等着她,問她和何子睿哪天不加班可以回去吃飯。

但從那一天開始,她的生活徹底改變了。

如今留下的只是app上的一個個日期,和她每天深夜在護理日志上寫下的一句句話。

2016年11月2日,第12天,出ICU,轉入神經外科普通病房。

2017年4月5日,第166天,顱骨修補二次手術。

2017年6月,中醫會診。


2017年8月,高壓氧艙治療。

……

什麽方式都試過了。落在筆頭上是一次次失敗的記錄和看似永遠不會推進的康複過程,但在田小甜記憶裏,是她度日如年的每一分每一秒。

後來是田小甜自己決定要接媽媽出院。她想要回到家裏,在媽媽熟悉的地方,陪她一天一天好起來。

媽媽在醫院的時候田小甜就已經和護工陳姐相處得不錯,陳姐人靠譜,乾活又利索,在媽媽住院的那兩百多天裏,她教會了田小甜很多。得知田小甜堅持要辦理出院的時候,陳姐好心地告訴她,讓她好好考慮,做好準備。

“孩子,不是我說話難聽,”陳姐說,“很多這樣的病人,床上一躺,可能真的是一輩子。回了家,所有的擔子就都落你一個人身上了。你還年輕,以後對你自己生活的影響,可能比你現在預想的還要大。”

“我知道,這就是我自己的生活。”田小甜說,“我媽在床上躺多久,我就照顧她多久。”

交通肇事的案子後來判了,也罰了錢。但那個肇事的孩子本身也沒成年,又是來京打工的外地人,不僅死皮賴臉拿不出罰的錢,後來更是連人都找不到了。何子睿氣不過,跟田小甜商量要不要再繼續告下去,找下去,但田小甜卻放棄了。她全部的精力都只能花在她媽身上,實在沒有任何心思去打另一場仗了。何況,就算找到那個肇事者又能怎樣呢?他拿不出錢,即使他能拿出很多錢賠償給她們,媽媽就能立刻康複嗎?

什麽都回不去了。

金佩心問她婚禮怎麽沒有辦,她也只是簡單地回複說,家裏出了點事。隔着時差,金佩心便沒多問。那段時間傅其華生下了西西,離了婚,帶着孩子回到了北京,但也沒和田小甜聯系。

那年是她們大學入學十周年,班裏還組織了一次聚會。田小甜每天忙,沒有注意到群裏的聚會通知,還是有同學圈了她她才看到。

“田小甜結婚了吧?都沒機會喝到你喜酒。聚會來不來?可以帶家屬哦!”同學說。

田小甜看到了,也沒有回複,只是不聲不響地退出了群。

她不知道該怎樣和別人去說。表面上她還是每天工作,晚上回家照顧媽媽,即使何子睿能幫她分擔些,也有護工陳姐,但她仍然覺得自己無比孤獨。

她好希望某一天醒來,媽媽能像以前那樣,任由她再撒嬌,再任性,再耍小脾氣,都笑眯眯地,慢聲細語地勸慰她,讓她不要急躁,有什麽事慢慢來。

有什麽事慢慢來。時間過得太慢了,真的太慢了,她似乎在日複一日行屍走肉般的生活中,過完了一輩子,又過完了一輩子,但往前看去,卻仍然看不到盡頭。

那段時間她換了新公司,王牌節目輪不到她,她參與制作一檔只在網站播出的搞笑小視頻脫口秀。每天和編劇導演們一起開會寫腳本,挖空心思找各種還沒被用爛的段子,冥思苦想地寫笑話。為此同事們把素材都分了等級,按好笑程度1到10分,但大部分人寫出來的段子都只在大家認為的5分以下。有一天大家開會開得頭昏腦漲的時候,田小甜靈光乍現,說了個段子,逗得大家哄堂大笑,一致給出7分的高分,讓編劇一定要用在新一期的腳本裏。

看着大家笑,田小甜本想跟着他們一起笑,卻突然情緒失控,在歡樂的氛圍裏嚎啕大哭,把一屋子的同事都吓了一大跳。

後來那個段子還真被編劇寫進去了,但那一期節目播出的時候,田小甜已經忘記哪個段子是她原創的7分高光時刻了。

很久之後的某個晚上,田小甜照料完媽媽之後,在一旁的小床上加班,一邊看電腦上的ppt,一邊翻手機裏跟同事的聊天記錄。翻着翻着,注意到一個新的好友申請通過提醒。

是那個叫“雪”的人。

田小甜這才想起,當時婚禮前,她試着給那個人發送過一個好友申請。

她正對着手機愣神,對方突然發過來一條信息。

“你是?”

田小甜吓了一跳。

“我是田小甜。”她回複。

過了好一會。她盯着頁面不斷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随即一條新信息。

“我們是同學嗎?”

田小甜愣住好久,竟然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複。想了又想,她把對話截圖發給了傅其華。

“你說,她是江雪一嗎?”田小甜問傅其華。

那邊傅其華也忙到淩晨沒睡,精疲力盡地歪在熟睡的西西旁邊,借着床頭昏暗的光,傅其華想了想,回複說,“她在咱們班的群裏面,或許真的是吧。”

那天晚上,田小甜建了一個微信群,把傅其華,金佩心,還有那個“雪”都拉了進來,還把群名字改成了“4ever”。特別土的一個叫法,但當年上大學的時候,四個人的女生宿舍都流行這麽叫,還要在宿舍門上貼滿花裏胡哨的貼紙,把這個詞誇張地簇擁在中間,活像一張真正的少女團體海報。

當時是江雪一貼的。她還沾沾自喜,說比對門的“四美閣”和隔壁的“月光美少女聯盟”洋氣多了。

田小甜嗤之以鼻。後來她不得不承認,當時她對江雪一是有些嫉妒的,江雪一雖然沒有她的美貌和優越的家庭條件,但比她人緣好,朋友多,總是輕描淡寫地就把別人的善意和關注收入囊中。田小甜永遠是人群中最美麗的那一個,但能和每個人都和和氣氣說上體己話的永遠是江雪一。在那些謠言開始滿天飛之前,江雪一無疑是大學裏比田小甜還值得羨慕的人氣冠軍。

最重要的一點是,江雪一不像別人一樣嫉妒田小甜。田小甜被人生來豔羨的優點,在江雪一面前,宛若無物,這種舉重若輕的淡然态度有時讓田小甜抓狂。

江雪一和金佩心又不一樣,金佩心是明知自己起點低所以拼了命地努力,讓所有人都認為自己的進步和成就是值得的,是每個班裏都會有的那種,兩耳不聞窗外事,勤奮努力靠後天逆襲的人。而江雪一大學四年該玩的玩了該參加的活動也都參加了,該耽誤的時間也耽誤了,卻也能輕輕松松地拿到了本校保研的首試名額,本院的老師們還都力薦她。

那段時間田小甜剛好準備申請出國,看着自己連3都不到的學分績每天發愁。

而江雪一戀愛了。

仿佛是為了給那些造謠的人一記響亮的耳光。她并沒有被人包養,也沒有傍上大款,而是出手不凡地“征服”了新聞學院的院草男神孟奇,比她們小一屆,人帥又有才,據說他們院好多學姐學妹垂涎了他好幾年都不了了之。他們在社團活動上認識的,江雪一是人文學院學生會的宣傳部長,孟奇是校報的主編。男才女貌,天作之合,溫柔可人的學姐和仰慕她的迷弟,算是大家眼中的一對神仙情侶了。

那些已經忘記從何而來的八卦大家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仿佛所有的風波已然過去,再也不會傷害到任何人一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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