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二十二章 每一片雪花(一)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二十二章 每一片雪花(一)

金佩心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錯了,竟然就那麽把一個陌生的小女孩帶回了家。

“你以為你是救世主嗎?”她在開門進屋的時候在心裏暗暗地罵自己愚蠢。又不是錢多到沒處花,開什麽收容所?龐優的親爸不是很有錢嗎?唐末不是穿那麽貴的衣服拿那麽貴的包嗎?一個包就夠龐優的學費生活費了吧?你跟她又沒關系,沒事做什麽慈善?

龐優倒是不把自己當外人,一進屋就自覺地脫了鞋,找了個牆角坐下,打開随身的書包,裏面滾落出破舊的書本來。

“……你可以坐到沙發上去,”金佩心疑惑地看了看她,說。“我兩天沒擦地板了,全是灰。”

龐優說,哦。就站起來,挪到沙發上,還是窩在角落裏。她似乎習慣了站也不好好站,坐也不好好坐,總是歪着肩膀,弓着背,就像非要把自己的身高縮減十厘米似的。

“你有幾天沒去上學了?”金佩心倒了杯水給她,在她旁邊沙發上坐下來,說。

“從上次來法院,有好多天了。”龐優說,“我爸跟學校說我不念了。”

“你成績好不好?”

“有時好有時不好。”龐優說,“我喜歡數學老師,數學就好一點。不喜歡英語老師,英語就不好。這學期數學老師換人了,我數學就又不好了。”她注意到金佩心面前的矮幾上堆着亂七八糟的書和資料,就問,“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我是梁法官的學生,你說我是做什麽的?”金佩心說,“我十八歲那年,把我的親生父母告上法庭,就是梁老師幫的我。”

“你告你的親生父母?!”龐優的眼睛突然亮起來,扔下手裏的作業本湊過來,“真的嗎?告什麽?告贏了嗎?”

“算是告贏了吧。我告他們供我弟弟讀書但是不給我錢上大學,後來法院判他們給我錢。”

“給了嗎?”

“沒有。”

龐優一臉不可思議,“不是打贏了嗎?為什麽打贏了也不給錢?”

“官司有輸贏,但是生活卻很難分辨對錯。畢竟不到萬不得已,沒有人願意真的跟自己的親人對簿公堂。”金佩心随口說着,卻突然想起,多年以前,在自己即将走上法庭面對親生父母的時候,也有人意味深長地對她說過這句話。而今她已經不再和過去的回憶為難,但這世界上像她當年一樣陷在家庭的糾葛中無能為力的孩子卻只多不少。

“那你沒有錢,怎麽讀書的呢?”龐優仍然追問。

“我已經上大學了,已經成年了,可以自己賺錢了。”金佩心說。

龐優沮喪地嘆了口氣,“成年成年,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成年啊?我也可以自己賺錢!”

“你這個年紀,好好上學是最重要的,書讀好了,以後有的是機會賺錢,相信我。”金佩心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樣子,但轉念一想龐優現在并沒有學可上,自己站着說話不腰疼,就讪讪地閉了嘴。

她完全不知道該怎樣和這個年紀的孩子相處,也根本沒打算跟她相處。她自己回到卧室裏加班,讓小姑娘餓了就去冰箱裏找吃的,仿佛是随意留宿一個相熟的朋友,而不是把一個只見過兩面,有家但不想回的未成年人在沒有征得她監護人許可的情況下貿然帶回家。她的監護人似乎也忘了她的存在,金佩心讓梁老師把自己的聯系方式留給了他們,但沒有一個人來聯系她,問問龐優在哪,帶走她的是什麽人,她安全嗎,想回家嗎。

沒有一個人。

晚上她出來去洗手間,看到龐優已經縮成一團在沙發上睡着了,金佩心給她的毯子還好好地疊在沙發上沒動過。金佩心就把毯子打開,給她蓋在身上。她面前壓着幾個皺皺巴巴的作業本,金佩心拿起來看,發現從開庭那天之後,她雖然沒有再去過學校,但是作業仍然一天不落地寫下來了,每一科都有,只是沒有人給她批改了。

“你開什麽玩笑?”

當她在群裏跟田小甜和傅其華說了這件事的時候,田小甜不出意料地一驚一乍起來,“你就那麽把人家孩子領回家,萬一出什麽差池呢?萬一她又跑到哪裏要跳樓呢?你擔不起這個責任的!虧你還是個大律師,怎麽比我這個法盲還沖動?”

傅其華也勸了她,“你可以幫她打官司什麽的,但沒必要生活裏走太近吧,如果哪天她家人覺得這樣不太好了,你也沒必要出力不讨好,是不是?”

道理都明白,但金佩心自己也知道,她不過是把龐優當成了小時候絕望的自己。如果那個時候有人早一點開導她,指點她,告訴她這個世界很大,她要有耐心,有希望,一切總會變好的,或許那些年難熬的日子就可以早些過去。龐優生活裏更沒有這樣的人,她失去了媽媽,又被繼父和生父像踢皮球一樣甩來甩去,都巴不得丢掉這個累贅,如果沒有人管她,即使她不會再次走上天臺,也很難說以後會長成一個怎樣的孩子。

雪崩的時候每一片雪花都是無辜的。那些她挨過的打,受過的委屈,失去家人的痛苦,被血緣之親抛棄的絕望,壓在一個年幼的孩子身上,搖搖欲墜,早晚有一天會徹底崩盤。

和龐優到她繼父家裏去的那天,金佩心也約了徐展和唐末夫婦。龐優說,她媽媽和繼父在外打工也有好多年了,她一直跟着他們到處奔波,直到今年七歲的弟弟馬上要上學,這才打算安定下來,沒想到媽媽就生了病。每年她媽會偷偷攢下一點錢寄回自己娘家,她繼父不知道,媽媽去世之後他發現了,還發了好一陣子火。

“我帶你們到家裏去,他知道了,肯定又會打我了。”龐優說,臉上透出一種和年齡并不相符的冷淡。

開門的竟然不是她的繼父龐學志,而是一個陌生的女人。女人看到龐優,不自然地擠出一副客套的表情說,“龐優回來了啊。”

看起來龐優媽媽去世之後,她繼父很快就帶了新的女人回來,趁兒子上幼兒園,龐優也不在,這新的女主人就堂而皇之地入主了這個有些雜亂逼仄的兩居室。

一行人在屋內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唐末厭惡地皺起鼻子,一個勁向徐展使眼色,徐展也是一副多一秒都不想待的樣子。

金佩心走到卧室去看了看,主卧明顯是她繼父和那個女人的,次卧放了張兒童床,堆滿了兒童的玩具。

“你平時睡哪?在哪寫作業?”金佩心問龐優。

龐優指了指客廳一張折疊床。這兩天她沒有回來,床上也被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雜物。

金佩心拿出手機拍照,那個女人警覺地湊過來盯着她,“你拍什麽?”

“拍你家啊。”金佩心說,“你們不是不想出撫養費嗎,我總得知道為什麽啊。”

“還為什麽?”女人啧啧了兩聲,“她是她媽帶來的,跟這個家半點關系都沒有,你說為什麽?親爹都不管,我們憑什麽管?”

徐展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唐末狠狠地瞪了那個女人一眼。

龐學志一直沒露面,幾個人悻悻地從他家出來。龐優怯怯地跟在金佩心身後,金佩心回頭看到了,問,“你要跟我走?不留下?”

龐優就站住了,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但身後那個女人已經一秒都不耽擱地關上了門。

走在前面的徐展和唐末也停下來,回頭看着龐優。

“我……”龐優看了看金佩心,支吾了一陣,“我不知道。”

金佩心猜她是想探探徐展兩口子的意思,但從頭到尾兩人都沒怎麽說話,她也不知道她們心裏怎麽想的。人家自始至終并不想認這個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女兒。

金佩心嘆了口氣,“要不你還是跟我走?”

唐末倒好奇了,“她跟你走?你是她什麽人啊?”

“什麽人都不是。”金佩心說,“這個小朋友這兩天在我家寫作業,還挺乖的,如果她不願意回家,在官司打完之前,在我那待幾天,我也不介意。”

她拉過龐優,讓唐末看了一眼龐優胳膊上被掐出來的紫印子。

“不知道她是怎麽頑強地長這麽大的,挺厲害。”金佩心說,“親爸後爸都不管,倒是跑到我一個外人家裏,吃得好睡得香。”她笑,“可能我們倆比較投緣吧。”

“我們也不是完全不近情理的人。”徐展看了看龐優,終于開口了,“我們也需要時間,家裏也有小孩,我老婆……”他看了一眼唐末,唐末別過臉避開了他的眼神,“……也需要時間去接受去安排。如果只是撫養費的話,我們也不是承受不起。但是目前的情況,梁法官之前也說了,龐學志就是想把她趕出門。要讓我們家庭突然接納一個這樣的孩子,确實有點為難。”

“嗯,我知道,”金佩心說,“這個官司我會幫龐優打到最後,你們慢慢考慮,以後有什麽事情來聯系我就行。”她又看了看龐優,“你要是想去你親爸他們家做客,你就直說,我陪你去。”

龐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徐展夫妻倆,終究還是沒敢開口。

在回家的車上,金佩心看着蜷在一旁睡過去的龐優,莫名地在心裏幻想起一個家庭的樣子。夫妻倆,有各自的事業,養育同一個小孩,為教育和生活上的各種問題溝通和争吵,這些以前的她幾乎從來沒有設想過。但她和龐優相處的這幾天,漸漸覺得小孩子似乎也不是想象中那麽可怕的生物了。當然龐優已經不小了,她正在青春期,說不定都開始給喜歡的小男孩寫情書了。如果不是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她也可以過無憂無慮的日子啊。

她拿起手機,給程楓發了一條信息。

“你覺得,一個人要達到什麽條件,才可以為人父母呢?”她問。





謝謝大家這段時間以來對《賢媛》的關注,會盡快更新至完結。

我的新作《同謀》正在參加長篇拉力賽,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感謝~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