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每一片雪花（四）

“我能不能找你聊聊？”

收到金佩心主動發來的信息，唐末有些意外。“找我？不是找徐展？”

“對，找你。”

“你要帶她來嗎？”

“不帶。”

唐末如約而至，在金佩心對面一坐下，就直來直去地說，“如果你是來勸我收養那個孩子的，我勸你省省。”

“不是。”金佩心說，“我是來勸你別收養的。”

“什麽？”唐末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你不是當她律師了嗎？勸我別收養是什麽意思？”

“算是做一個交易吧。”金佩心說，“如果你和徐展願意按龐學志的意願，支付她的撫養費用直至成年，你們就不用接納她進入你們的家庭。”


“為什麽不用？”

“我來啊，”金佩心說，“她和我待在一起，不用到你們家當累贅，你和徐展也眼不見心不煩，不好麽？”

“你？你有資格收養她麽？”唐末疑惑地問。

“确實還沒有，”金佩心說，“收養法規定年滿三十歲以上的成年人才可以收養兒童，我現在還沒滿，但是今年很快就滿了，我們可以先處理官司剩下來的事情，等我滿了年齡再去辦理收養手續。”

“你……為什麽？”唐末滿臉的不理解，“你結婚了嗎？有孩子嗎？”

“沒結婚，也沒孩子。”金佩心坦誠地答。“但誰說沒結婚沒孩子的人就不準領養了？結了婚有孩子的不一樣該遺棄還遺棄嗎。”

唐末不自然地乾笑了兩聲。“你還是年輕，”她說，“你要是有了你自己的孩子，你死都不想再養一個了。我女兒今年九歲，每天回家陪她寫作業倆小時，我能提早二十年得心肌梗塞。”

“是，我确實沒有體會過。我甚至因為不敢結婚，和相處好幾年的男朋友分手了。”金佩心笑，“我從來就覺得我不會是一個好妻子，也不會是一個好媽媽，現在也這樣覺得。但不妨礙我想幫龐優。當然，如果她找到的她的親生父親願意接納她，是一個溫暖有愛的家庭，那這裏也沒我什麽事了。但是現在她無處可去，既然被我碰上了，我就是想要幫她，沒有別的理由。将來她在我那裏，我又不是她媽，只是一個收留她一起生活的朋友而已。她愛跟誰出去玩就出去玩，我愛帶哪個男人回來過夜就回來過夜，沒所謂。”

唐末皺起眉頭，“那你确實不太能當一個好妻子好媽媽。”

金佩心大笑，“所以，看你的了。你回去跟徐展商量商量，願不願意出錢買個清淨，我保證，如果龐優以後歸我管，她絕對不會再來煩你們，龐學志那邊也由我來處理，一定讓你們滿意。”

“我想想吧。”唐末說。“龐優……這兩天還好嗎？”

“挺好。”金佩心說。“我這兩天加班，答應周末帶她去歡樂谷。你們要不要一起來？”

唐末沒有回答她，反而自顧自地嘆了一口氣，說，“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只是，徐展跟我在一起這麽多年來，我一直以為他沒有瞞着我的事，結果現在出了這麽大的事。如果不是因為……唉，我一看到龐優，想到是他和那個女人的孩子，我就惡心。”

“孩子是無辜的。”金佩心說。

“我知道，不是因為恨那個女人，是沒有辦法面對他。從一開始就是他的錯。他就不該抛棄她，也不該遇到我，更不該跟我結婚。”唐末說。“但是，就像你說的，孩子是無辜的。如果我從此就記恨他，甚至一賭氣跟他離婚，那我的女兒怎麽辦？不是跟龐優一樣了嗎？”

人生的連鎖反應，讓所有人都無法在最初預見最後的結局。和唐末見面之後，金佩心在回去的路上打電話給程楓，講了龐優的事。

“哇。”程楓笑着說，“我知道你是個愛心泛濫的人，沒想到你這麽愛心泛濫。”

金佩心就笑了。以前在紐約的時候，程楓最常取笑她的就是她極度冷血，在一群熱愛慈善的精英人士之中顯得那樣格格不入，甚至連程楓往街邊的乞丐帽子裏丢硬幣的時候她都會出言譏諷。

笑完之後她一本正經地問程楓，“如果我真的收留一個半大孩子，是不是跟你就真沒可能複合了？”

“得了吧，”程楓說，“你要是真的想跟我複合，你收留一個孤兒院都沒關系，明明就是你根本不想跟我複合。”

金佩心無語凝噎，沉默了幾秒鐘，兩個人一起大笑。

“你可真厲害，不結婚還非要當媽。”傅其華聽說了金佩心的愛心泛濫之後，不可置信地在群裏吐槽，“要不，等我出國了，西西給你帶兩天？包你這輩子都不想當媽了。”

“真的假的？”田小甜看熱鬧，“你當媽不是當得挺好的嗎？你怎麽知道金佩心就不能當媽。”

“去去去，誰當媽了？”金佩心剛回到家，一邊脫鞋脫外套，一邊對着微信發語音說，“那都是半大孩子了，青春期了，我也就比她大十幾歲。再說了，我這麽年輕貌美，當然要浪一輩子，不可能被個小兔崽子絆住。”

一個黑漆漆的小腦袋從沙發背後的牆角探出頭來，說，“誰是小兔崽子？”

金佩心吓了一跳，差點把手機扔出去，“龐優，”她驚魂未定地說，“你能不能好好坐沙發，別蹲牆角？你要吓死我啊？”

“哦。”

無論金佩心說了多少遍，龐優都還是習慣躲牆角，金佩心讓她睡床她也不睡，還好沙發又大又寬，對她的小體格來說也足夠了。

“那個，”金佩心看了看她，“我并不是罵你哈，跟我朋友開玩笑的。”

“嗯。”龐優說，“明天能去歡樂谷嗎？”

“能。”金佩心說，“你不生氣？”

“為什麽要生氣，”龐優翻了個白眼，“我又不傻。你雖然說我小兔崽子，但不是真的罵我。不像我爸帶回家那個女的，表面上對我笑，客客氣氣的，但她心裏罵了我好多遍，我都聽見了。”

“你都聽見了？”這話說得有點靈異，金佩心皺起眉頭問。

“對啊，大人聽見的，小孩都聽得見。大人聽不見的，小孩也聽得見。”龐優幽幽地說。

金佩心不由得打了個寒戰。這孩子說不定能被苦難的童年鍛煉成一個詩人，不像自己，只變成了一個俗人。

“你該去讀中文系。”她一邊走進廚房一邊說。

“為什麽？你不是法律系的嗎？”龐優問。

“對啊，但你适合讀中文系。”

“為什麽？”

“就因為你喜歡問為什麽。”

“為什麽？”

“……”

時間擁有最神奇的魔法。能讓一個充滿戾氣的人逐漸變得平和随性，一邊拼命為自己掙得更好生活一邊深知一切都已經是上天最好的眷顧。

周末的晚上金佩心難得沒加班，窩在客廳沙發上用投影看電影。原本想看沒來得及去電影院看的好萊塢動作大片，看了看一旁的龐優，她想了想，打開了一部她以前看過無數遍的老片《風雨哈佛路》。

“你看過這個嗎？”她問龐優。

“沒看過。”龐優搖頭。

“我也沒看過，我們一起看吧。”

兩個女孩靠在沙發上，在昏暗的燈光裏靜靜地看着。龐優問她，“你在美國讀過書？”

“嗯。”

“我也想像你一樣在美國讀書。”

“那你要比我更好才行，你看，我就讀不上哈佛。”

“哈佛在哪裏？在紐約嗎？”

“不在，不過離紐約不遠。”

“哈佛有中國學生嗎？”

“有啊，很多。他們都特別聰明，也特別努力。”

“那如果，家裏很窮，也沒有錢，也能去哈佛嗎？”

“如果你足夠優秀，就可以。”

龐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連呼吸都似乎屏住了。看到片中的女孩母親去世，跑到樓頂，在風雨中無助地哭泣，她眼淚噼裏啪啦地落下來，把懷裏的抱枕都打濕了。

“我也要去哈佛。”片尾開始播放字幕的時候，龐優看着金佩心，眼睫毛上還挂着淚花，堅定地說。

從她的眼神裏，金佩心總算放心了，她不會再去樓頂了，也不會再為了威脅讨厭的大人而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險了。

那一刻，金佩心突然覺得很感動。或許并不是她幫助了龐優，而是龐優幫助了她，讓她終于相信，自己也成為了一個可以沒收別人小刀的人。在她心裏，那些年少時劃在手腕上的深深淺淺的傷口，終于開始愈合了。





謝謝大家這段時間以來對《賢媛》的關注，會盡快更新至完結。

我的新作《同謀》正在參加長篇拉力賽，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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