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遲到的青春期（四）

“奇跡。”

給田小甜媽媽做完腦部CT的醫生從診室出來，感慨地說。

好多認識田小甜的醫生和護士聽說她帶媽媽來複查了，都特意過來看她們。八百六十七天前，媽媽就是第一次在這裏做的手術，田小甜兩年多以來定期回來求醫問藥，大部分人都記得她。田小甜推着媽媽的輪椅從診室出來，吓了一跳，走廊裏等了好多人，大家自發地給她們鼓掌，田小甜又開心又尴尬，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媽，你看，你多厲害。”她蹲下身，在媽媽耳邊輕聲說，“這些人都是來表揚你的。他們說你是我的奇跡。”

好多人上前跟媽媽說話，媽媽也努力地笑着，盡量多說幾個字。

簡單的說話和交流媽媽已經基本上恢複正常，如果不是為了外出安全坐輪椅，她在家裏已經能在田小甜的攙扶下繞着房間走上一整圈。家裏是老房子沒有電梯，自從媽媽康複的過程變快後，田小甜為了能讓她偶爾出門曬曬太陽，每逢周末天氣好，她就和護工輪流把媽媽背下六樓，然後用輪椅推着她到小區的草坪邊坐上一陣子。

何子睿很久沒再來了，即使田小甜再敷衍，媽媽也還是覺察到了端倪。晚上趁護工沒在，田小甜在床邊幫她剪指甲的時候，她試探着問，“何子睿出差？”

“嗯。”田小甜不假思索地答。

“好幾天了。”媽媽說。


“嗯，他忙。他最近有一個項目，可能要調去上海一段時間。”田小甜說。

媽媽就嘆了口氣，又伸手往枕頭底下摸。

田小甜就知道她又要去摸那戒指盒了，田小甜怎麽說，媽媽都不肯給她，趁睡覺的時候偷偷拿走更不行，一醒來就要摸到。

她就故意把媽媽的手拉過來剪指甲。

媽媽就嘆了一口氣，“婚禮沒辦成。”她輕輕念叨，“婚禮呢？婚禮沒辦成。”

她最近總是說這句話。她的記憶幾乎停留在了兩年前的那個晚上，那個大家其樂融融匆匆忙忙籌備第二天婚禮的晚上，那個田小甜因為她爸不能來而惱火地沖她大喊大叫的那個晚上。

“還辦嗎？”田小甜剪完指甲起身的時候，她拉住田小甜的袖子，說。

早上田小甜幫她洗漱的時候她要問一遍，晚上田小甜給她做飯的時候她要問一遍。陪她扶着牆練習走路的時候她要問一遍，背她下樓曬太陽的時候她要問一遍。

“還辦嗎？”她問，“還辦嗎？”

田小甜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媽媽能走路之後，她就把原本扔在茶幾抽屜裏的那份沒簽字的離婚協議藏了起來，怕媽媽在屋裏不小心看到。

但她明白，媽媽心裏的那個結始終沒有解開，就和自己一樣。她的婚禮仿佛是生命中的一種詛咒，永遠伴随着不好的事情發生。

四月初的周末是媽媽的生日，田小甜親手花了一整天的時間，精心做了生日蛋糕。

“晚上來吃飯嗎？”她打電話給何子睿。

“嗯，好。”何子睿說，“我給媽帶了生日禮物。”

媽媽的生日從不用田小甜提醒，何子睿也不會忘。去年和前年生日時，田小甜也買了蛋糕，但是媽媽卧床并不能回應，她和何子睿默默地分吃蛋糕，忍不住掉眼淚。何子睿安慰她，說不定明年就真的可以陪媽媽過生日了。

這兩年多以來，田小甜從未想過這輩子還能再陪媽媽過她的生日。

晚上田小甜留護工阿姨在家吃飯，做了一桌子菜。何子睿早早進門，給媽媽帶了他托朋友從國外買回來的幫助按摩和複建的運動儀，好大的一個箱子搬上六樓，累得出了汗。

媽媽看到何子睿就很開心，問，“出差回來？”

何子睿看田小甜，田小甜沖他使個眼色。

“對。”何子睿連忙點頭，“我最近忙，沒空回來，媽。”

田小甜把蛋糕擺在媽媽面前，點了蠟燭，陪媽媽一起唱生日歌。媽媽不唱，就笑眯眯地看着田小甜和何子睿唱。

唱完，田小甜說，“媽，許願吹蠟燭了。”

媽媽也不許願，也沒吹蠟燭，就看着田小甜，眼裏充滿期待地問，“還辦嗎？”

田小甜臉上的笑差點僵住。

何子睿沒聽懂，問，“什麽？”

“沒事。”田小甜堵住他話頭，說，“那我們幫你吹了，媽。”

她把和媽媽的合影發在朋友圈，看到她爸給她留了言。“女兒辛苦了。”她爸說。

晚上媽媽休息了，護工也離開了，田小甜在廚房收拾碗盤，何子睿進來幫她。

“上周帶媽去複查了。”田小甜一邊洗碗一邊說，“醫生都震驚了，說沒想到媽能恢複得這麽好。說她太厲害了。”

“是你厲害。”何子睿自然地接過田小甜洗完的碗，依次擺回碗架上。

“那個，”田小甜說，“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說。”

“你可以拒絕。”田小甜說。

“你都沒說什麽事，就知道我要拒絕？”何子睿問。

田小甜放下碗，關掉水龍頭，把手擦乾淨，轉身認真地看着何子睿。

“我們辦個婚禮吧。”她說，“那個一直沒有辦成的婚禮，你陪我辦了吧。就當是圓了媽媽的心願，也把咱們倆這幾年的黴運都趕走，以後好好生活。”

何子睿聽了她的話，有些震驚，“辦婚禮？”他反應過來，“媽剛才飯桌上問你的是這個意思？”

“嗯。”田小甜說，“她沒事就惦記我那戒指，每天能問我好幾十遍。如果我現在告訴她咱倆要離了的話，她可能受不了。”

她看着何子睿，“對不起，是我自己任性了，就當我求你，最後幫我一個忙。”

她沉默了片刻，說，“我這兩年瘦了不少，當時的婚紗還能用。看在我媽的面子上，給她一個念想吧。好不好？”

何子睿沒做聲，她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紅了。

那天晚上，傅其華和金佩心都收到了田小甜的信息。她說，“還來當我的伴娘嗎？”

媽媽終于允許田小甜把戒指拿走了，因為田小甜說要準備婚禮。她讓媽媽在護工的幫助下努力複健，每天表揚她，說要獎勵她一條超級漂亮的裙子在婚禮上穿。

田小甜把請柬拿到新公司分發的時候，大家并不了解情況，還都以為她是真的新婚，紛紛表示祝賀。只有李銘等大家散去之後，在茶水間逮到田小甜，問，“什麽情況？”

“媽媽身體恢複了，盼着看到我的婚禮。”田小甜平靜地說，“僅此而已。”

她也給以前幾個處得好的老同事發了請柬。羅洛還記得田小甜的狀況，特意私下裏問她，“姐，你最近還好？”

“挺好啊。”田小甜說。

“所以……這是啥情況？新歡還是舊愛？你別打我啊。”羅洛說。

田小甜哭笑不得，“沒有過新的。”她說，“始終就這一個。”

原來極簡的婚禮真的不需要耗費太多心血去準備，尤其是心下明了所有的儀式感不過是為了給蒼白生活營造一個幸福美滿的假象時，很多事也就不會再斤斤計較了。

婚禮前的晚上，媽媽早早地睡下了，田小甜為她準備的禮服熨得平平整整挂在一邊。田小甜在桌邊寫明天要讀的誓詞。意料之外地，她沒有塗塗改改，也沒有猶疑不決，很快就寫完了，一氣呵成，寫哪個策劃案都沒這麽順利過。

何子睿的信息在屏幕上亮起。

“我這塊的誓詞我寫好了。要先發給你看看嗎？”

“不用了。”田小甜說，“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她平靜地在床上躺下，沒有意想中的興奮，也并沒有像偶像劇裏一樣，夢到冒着粉紅色泡泡的，青梅竹馬甜蜜浪漫的少年戀情，只是疲憊地打了個哈欠，很快就睡去了。

“那些老同事不會以為欠我的份子錢我惦記到現在吧？”她迷迷糊糊地想，“我還真的是惦記到現在。”







謝謝大家這段時間以來對《賢媛》的關注，會盡快更新至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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